“我就不给你倒水了,你要是渴了自己倒。”
辛主任坐在她的椅子上,笑眯眯看着颜春光。
辛主任全名叫辛历风,人如其名,作风刚硬、雷厉风行,早些年当过兵、打过仗,至今保留着军人的作风。颜春光之所以义务来街道办帮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辛主任。
她是个和孟淑梅人生经历、性格、脾气、爱好完全不相同的人,身上有着许多颜春光欣赏、可以学习的闪光点。
“你们陈副厂长跟我夸你了,说你在国棉一厂表现很不错,刚去就开始挑大梁干工作了,不错,给咱们小街街道长脸了。”
颜春光笑着谦虚:“您好不容易给我找来的机会,我肯定得努力表现,不能让您丢人!”
作者有话说:
还纳闷怎么一个点击都没有,再一看才发现还在存稿箱里……
还是老规矩,V前6点更新,V后零点更,如果不是这个时间,又没有提前说明,就肯定是存稿箱的锅
第20章 来自远方的信 辛主任是个不会为了私人……
辛主任是个不会为了私人的事情求人办事儿,徇私的人,却为着她,找了自己的老战友陈明奎,也就是国棉一厂的陈副厂长。
为了保障国棉一厂职工们的利益,自从上山下乡以来,国棉一厂很少对外招过工。
颜春光能去国棉一厂,既是她本身能力优秀,也是运气好,更是得益于辛历风的帮助。
那段时间,辛历风动用了她的不少关系,向各个工厂、单位推荐颜春光,听说国棉一厂准备招聘一名宣传干事,立时就觉得这个位置太适合颜春光了,为此,专门请陈明奎吃饭,细说颜春光的特长,希望能给她参加考试的机会。
也正好,因着刘建成的强烈要求,国棉一厂十分需要真才实干的人,便给了颜春光这个机会,颜春光取得优异的笔试成绩,并且在之后的面试中,展示了自己写美术字、画宣传画方面的突出才能,证明了有充分能力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但总体来说,没有辛主任,她既不会得知国棉一厂在招人,也不会有去面试的机会。
“我给你的,只是一块敲门砖,你自己是那块料,才能抓住机会。”
两人没再客气,直接进入主题。
“下个月的26号,亚非拉乒乓球友谊赛在燕市举行,这将是咱们国家建国后最大规模的一次国际赛事,意义重大。咱们小街街道坚定支持这次活动,积极宣传,坚决响应燕市革委会的政策,用标语、宣传画等方式进行这次赛事的宣传活动。”
颜春光点点头,这次赛事的情况,她也得知了,国棉一厂近段时间也会做这方面的宣传。
辛历风拿出一份杂志来,递给颜春光:“这是内刊,里面有关于这次赛事的宣传彩页,你选一幅,照着画就行。”
颜春光大概翻看了一遍,跟辛历风一块选定了一幅,就决定先去写标语。
这些标语是辛历风提前从各种报纸、杂志摘抄好的,颜春光利用一上午的时间,把所有的标语都写好。
小街街道写标语、画墙画的地方是固定的,辛历风已经提前派人去墙面上打了腻子,刷上白灰。
中午,辛历风给了她用餐券,颜春光去利民饭店打了两个菜回家。
孟淑梅同志已经回来了,带回了顶花带刺的新鲜黄瓜还有西红柿,觉得天太热了,准备拍了黄瓜,再弄个糖拌西红柿,再煮一籽儿过水挂面,烧开了素油,再淋点酱油往面上一拌,就是顿好饭菜。
瞧见女儿回来,头发也散乱了,脸上出了不少汗,好像也晒黑了,顿时心疼起来。
“刚听隔壁院小林他妈说在大通路那边看见你了,说你正站在梯子上拿刷子写字呢。”
大通路是小街街道比较繁华的一条道,饭店、理发店、粮站、邮电局都有。今天下午画墙画的地方,也在那里。
“嗯,上午去写了标语。辛主任给了餐券,我借了利民饭店的饭盒,下午您帮我送回去,瞧瞧,软熘肉片、炸茄盒,都是您爱吃的。”
孟淑梅表情缓和了些,嘴巴却不肯服软,“辛主任倒是比以前大方了些。”
这两个菜在利民饭店里,怎么也得五六毛钱。
一家三口吃了顿丰盛的午餐,孟淑梅就说起了上午跟凤姨出门的事儿。
凤姨的二女儿马上就要结婚了,她来找孟淑梅陪她一块去东风市场,帮着买些嫁妆。
这年头的嫁妆,无非就是衣服、被子、暖壶、痰盂之列的日用品。凤姨虽然在商店工作,这些东西很容易买到,但可选择的品种、品类却比较少,所以,她舍近求远,去了东风市场。
东风市场以前叫东安市场,在王府井那边,56年公私合营后,就一直在扩建,今年才算是彻底完工,是市场也是百货,跟西单、东四、百货大楼齐名。占地面积非常大,种类齐全,可选择性多,分成了十大品类,既有食品,也有日用百货,还有纺织、鞋帽等等,还有餐厅。
去那里,不光是购物买东西,也是逛街遛弯儿的好场所,大人小孩都爱去,金革命、门栓、高家强这些无所事事的小玩闹们,白天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附近待着。
那边不光是首都人民的购物场所,也是全国人民来燕市后,必去的地方之一,在那里买燕市特产,买别处买不到的衣服、鞋袜、布料、手表等等。
颜家每年攒够了布票,也愿意到那边去扯布。颜国柱单位春秋两季发工服,他一个大老爷们不讲究穿,一年四季都穿工服,孟淑梅自认上了年纪,穿衣服也节省,也很少做衣服,家里头的布料都是紧着颜春光用的。
不过,如今颜春光去了国棉一厂,以后不愁没有布料用。今天孟淑梅就光陪着凤姨做参谋了,自己啥都没买。
吃过了饭,孟淑梅拿了一子儿挂面,拿了两个鸡蛋去高家探望受伤的高达明,回来后说高达明受伤不轻,说是脑震荡,医生也没给开药,就包扎了一番,让回来躺个十天半个月的,多吃点好的。
马彩云早起就去了派出所报案,但因着高达明没看见打他的是谁,也没有目击者,警察说他们去走访调查看看能不能找到目击者,但也让他们不要抱太大希望。
孟淑梅去的时候,高家英正在门口煮粥呢,小米粥里面加红糖,跟坐月子似的。马彩云耷拉着脸,训斥高家强,让他以后不许再跟薛铁军那些人混在一起。
高家强梗着脖子跟他妈理论,“警察都说了,没有证据证明是薛铁军他们干的。你非说是他干的,拿不出来证据,就是污蔑,是要被贴大字报,被批dou的!”
马彩云本来就生了一肚子气,这会儿更是火冒三丈,抄起手就往高家强身上招呼。
“四六不懂的玩意儿,薛铁军是你爹还是你妈?还想贴我的大字报,批dou我,看我不把你屁股打烂!”
高家强自然不会站在原地等着挨打,被追得满屋子跑。
孟淑梅站着瞧了一会儿热闹,假模假式劝说了几句,回来之后跟颜国柱感慨:“没良心的孩子咋那么多?他爹被打成那样了,还帮着薛铁军说话,真是个白眼狼!”
瞧着别人家的孩子也挺不是东西的,莫名心理平衡了。
睡了会儿午觉,颜春光戴上草帽,将工具准备好,一一放在颜国柱给她做的轻便箱子里背上,准备去大通路干活。
院子中大大小小放着几个盆子,铁盆、铝盆、水筲都用上,里面放了八成满的水,晒上一天,傍晚时候,水是温热的,就可以用来洗澡了。
颜春光跟爸妈说一声后,出了自家的院门,就听见“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这是邮递员来了,不大一会儿,一个二十多岁,身穿深绿色工作服的邮递员手里拿着几封信进了来。
站在院子中央喊了一声:“有信来了。”
各家屋门里,就都有脑袋探出来,问:“小段,有我家的吗?”
邮递员小段回着蔡小花:“有您家的,房山来的。”
邮递员分发信件的时候,颜春光走了过来在一边等着。
小段递过来一封信,“你哥寄来的。”
小段邮递员家就住在附近胡同,跟颜春光她哥颜冬至岁数差不多,都是一块长大的孩子。小段前两年也下乡去了,前年的时候接了父亲的班儿,回来当了邮递员。
颜春光将信接过来扫了一眼,点了下头,说:“是他。”
陕北那边寄过来的,除了他也没别人。
“怎么我觉着,最近你哥往家里寄信少了?他在那边还好吧?”
他们属于比较熟,见面能在一块聊天喝酒,但并不会特意写信的关系。
小段的感觉没错,这封信距离上次大哥写信回来,有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了,她点了下头,说:“还行。”
收了信,颜春光返回去送信,爸妈都还睡着,她将信放在了客厅木茶几上显眼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颜春光能成为国棉一厂的干部,靠的可不是运气。
第21章 没有灵气,只有匠气 大通路,算是次一……
大通路,算是次一等的主干道路,道路不算长,也就二里地左右,道路左侧,是一条条胡同口,还有对着马路方向开门的小工厂,道路右侧则是一排排门脸,比如商店、邮电局等等。
颜春光画画的地点位于大通路中段位置,这边以前是一家寺庙。1971年,这里被改建成了玩具生产加工小组,几家教堂、寺庙里的神父、修女和僧尼都集中过来,还俗成了工人。
寺中有棵老槐树,据说比这间寺庙的历史还久,有三百来年了,树长二十来米,两个成年人合围才能抱住,虽然树桩在院里,但伸出来的枝丫却大部分都在院外,就像是一把大伞,葱茏的叶子遮住夏日灼烈的日阳,形成一大片阴凉儿。
不管春夏秋冬,不管是白天晚上,这里总有大片人聚集着,聊闲天、卖单儿的老人,追逐打闹的孩子,大声朗读背诵主席语录的年轻人……
总而言之,是个热闹所在。
因着热闹、聚集的人多,这边就形成了一个居民广场。
颜春光绘画的位置就在槐树荫里,原寺庙现玩具小组的后墙上。
见颜春光背着木箱子过来,就有无数视线聚焦过来,齐刷刷看向她。
颜春光大眼一扫,有认识的,也有看着眼熟,脸上就挂起笑容,老远就点头致意。
“春光,你又过来画画了。”说话的是孟淑梅的工友,年纪还要大上几岁,发型和衣着都是旧式劳动妇女的样子,脑后挽着髻儿,身穿斜盘扣的上衣,褪色的蓝布裤子,袖子和裤腿高高挽起,露出脚上自家用胶皮底儿和布条缝的凉鞋。
“是,姨,我来帮着街道办画画了。”
“哎呀,真有出息!你妈在班儿上,整天跟我们说你,真羡慕你妈。你上班还没一个月吧,这就往家里头拿东西了,我们也跟着沾光喝了茶水,喷儿香!”
说着,她就转头跟其他说这是谁家的闺女,在哪里工作啥啥的,全都是夸人的词儿,听得颜春光两只耳朵直发热,只能假装没听见。
幸好,有孩子颠颠儿跑过来,围着她转悠,好奇打量她背后的箱子,紧接着,又有好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陆续跑过来,一个胆子大的孩子指着那片白墙问:“你要在这里画画吗?”
颜春光点头,“是呀。”
“姐姐你要画啥呀?”这回问话的是个八九岁小姑娘,两只羊角辫上面带着粉色的沙棱子,一说话露出豁牙子,又赶紧捂上。
瞧她那可爱的样子,颜春光忍不住放轻声音,耐心地说:“我准备画一幅亚非拉,黑白黄三种不同肤色的运动员在一起,举着乒乓球拍和橄榄枝欢庆的画面。”
“哇”,一群孩子一个个大张着嘴巴,瞪圆眼睛,露出惊喜又惊讶的表情,一错不错地用崇拜又求知的目光仰头望着。
颜春光笑容深深,摸摸他们的小脑袋,“我一会儿就开始画,你们要是感兴趣就在一边看着。”
在一群孩子的簇拥下,颜春光站到白墙面前,放下木箱子,打开。
木箱子是颜国柱专门给她设计打造的,实用性极强,层层格格,利用空间,可以把全部工具用最节省空间的方式装进去,轻便又实用。
颜国柱十来岁就在雕漆作坊当学徒,最开始的时候,啥活都得干,雕漆工艺中,很基础的一项是做木胎,所以,他也练了一手好木工活儿。
用孟淑梅调侃的话说,即便是不去雕漆厂当雕工,去家具厂当木工也能是把好手。
里面的这些颜料和工具都是小街街道给置办的。
按照颜春光的画画习惯,在画一幅墙画之前,要先在纸上打好草稿,而后再按照比例放大,用炭条将整幅画在墙上描摹出轮廓,之后用毛笔勾勒出细一些的线条,最后用不同颜色的水粉上色。
因着辛主任的要求,她不需要自己去创作,只需要临摹就行,宣传画的图样,她上午看完画,跟辛主任确定了用哪幅后,就用铅笔在纸上勾勒出了线条,这会儿,要做的将这幅画等比例放大。
大通路的这面墙,这些年来,她不知道画过多少次,尺寸、大小,她都非常清楚,目光放在白墙上,自觉就浮现出了等比例放大后的样子。
关于画画的启蒙,后来回想,大概是源自于她的姥爷,那是一位乡村画匠,祖传两三辈都是干这个的,那年她只有两三岁,哥、姐前后脚患了肺病,孟淑梅怕她被传染,又要照顾两个大的,分身乏术,迫不得已,将她送去了赵北省乡下。
那段日子,她被姥爷带在身边,看着他用简单的工具和颜料,将光秃秃的墙面、柜面变成五颜六色的花朵,觉得十分神奇,种下了喜欢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