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春光这会儿也看见了高达明的惨样,也被吓了一跳,寻思着都伤成这样了,责骂和抱怨有什么用,得赶紧上医院啊。
这会儿高家英火急火燎从旁边屋子走出来,两手空空,带着哭腔说:“妈,没找到紫药水,我才想起来,上回就给用完,我把瓶子都扔了,妈咱还是送我爸去医院吧。”
黝黑精瘦的崔铁开口:“是啊,马婶儿,去医院吧,脑袋受伤可大可小,这样,我推板儿车拉着高厂长去。”
马彩云还没说话,高达明挣扎着就要站起来,他最小的两个孩子,高家强和高家燕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他。
“送我去医院。”
屋里的人顿时都动了起来,崔铁去拉板车,高家孩子搀扶着他们的父亲往出走,马彩云阴沉着脸色,也跟着往出走,其他邻居们打门帘的打门帘,照手电的照手电,还有人跑回家去,拿了秋冬用的门帘子,铺在崔铁的板车上。
崔铁的板车啥都拉,拉蜂窝煤、拉柴火、拉大白菜,拉废钢铁,人要是直接上去,非得沾一身煤渣子不可。
这想的,比高家人还周到,颜春光不由得往正在铺平褶皱的蔡小花看去,她还有些不好意思,“门帘子里面垫了草,有点发硬,不过特别干净,我开春的时候重新拆洗过。”
高家英感激不已,“蔡婶儿,您想得太周到了,这就挺好了。”
蔡小花立时眉开眼笑,推推自己的二儿子门栓,“还不赶紧去扶高厂长一把”。
门栓脸上露出不情不愿的表情,但还是过去了,高达明身边围了好几个人,他插不上手,就站在旁边,假装跟着忙活。
作者有话说:
热热闹闹的一晚
第18章 18. 压根不是一路人 高达明坐上板儿车……
高达明坐上板儿车,高家强抢着拉起了车,崔铁没抢过他,但知道十五六岁的孩子爆发力是可以的,但耐力未必行,跟媳妇交代一声,还是决定跟着去。同时跟着去的,还有高家最小的孩子高家燕。
看见她爸的样子,虽然没有大哭,但一直在抹眼泪,刚刚还想着用毛巾擦血,但被马彩云呵斥了,说她懂瞎闹,其实在学校里,开过护理课程,简单的包扎、处理伤口知识她都会。
高家英看了她妈一眼,到底没跟她要钱,回了自己屋里取了些,匆忙跟上。
距离这边最近的是垂杨医院,七零年刚成立的,一开始叫东城区垂杨门诊部,前两个月刚改成燕市垂杨医院。
占地不大,医生、护士加起来也就七八十人,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妇婴、内科、外科甚至耳鼻喉科都有,还有手术室和病房,晚上也有值班医生。
出了胡同,上了大街,奔着出城的方向而去。
见他们走了,孟淑梅问马彩云:“你不跟着去?”
马彩云:“孩子们都跟着去了,不差我一个,家里总得留个人。”
说得没毛病。
瞧着她眉头紧锁,脸上还带着怒容,孟淑梅安慰她:“你也别太担心,高厂长是好人,肯定没事儿。”又问:“高厂长就一点都没看见打他的人是谁?”
马彩云叹口气,“没看见,说是被人从后面套的麻袋,他正骑着车子,一点防备都没有,摔倒地上后,就被人砸了两棍子,脑袋上一棍、后背一棍。”
“哎哟,这是得罪人了!那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马彩云咬咬牙,“肯定不能这么算了,明儿一早我就去派出所报案,估计就是薛铁军那帮子顽主干的!老高说,前几天他们厂子抓了个小偷,薛铁军带人过来求情,他没答应,把人送去派出所了,没两天就出了这事儿,肯定是他们在打击报复,我告不死他们!”
两人说话的时候,其他人也没走,都在一边听着。
金革命跟门栓对视一眼后,都露出担心的表情,两人头挨头在一起嘀咕起来。
他俩还有高家强,都是薛铁军手下的小玩闹,跟着他一块玩,一块吃喝,日子过得挺悠闲,他们对薛铁军也挺忠心,这要是马彩云真把薛老大给告了,别说高家强了,他们这些住一个大院的,估计都得被开除出去。
两人倒是想劝劝马彩云息事宁人,可自知在高厂长夫人那里没这个面子,便也不敢张嘴。
金革命提议:“要不咱们把这事儿跟薛老大说说,让他有个防备。”
金革命想了想,也同意了,两人趁着没人注意,就要往出溜。
却听见两个尖细的声音同时响起,“妈,我小哥要出去!”
正是马单、马双这一对孪生姐妹。
王玉芝抬头看过来,看见猫着腰正准备偷偷溜走的金革命两个,“你们干啥去?”
王玉芝虽然是金革命的后妈,但他七八岁的时候就嫁进来了,让他一个从小没妈的孩子享受到母爱,打从心里把她当成亲妈看。
金革命如今不上学也不工作,跟着薛铁军那帮子顽主整天瞎混,王玉芝说也说了,劝也劝了,但这么大的孩子,有了自己的主意,说多了孩子皮了,反而更逆反,王玉芝又不能整天把他拴在家里,就只能让自己的两个女儿多看着他。
该说不说,她的一对双棒儿女儿虽然才12岁,但比15岁的金革命要成熟多了,大概是从小跟着自己这个寡母,生活过得艰苦的原因。两个孩子从小和金革命一块长大,跟他如亲兄妹一般,也十分尽职尽责。
金革命转回头,朝着双胞胎妹妹瞪了一眼,骂了声:“告状精”,又朝着王玉芝说:“想上厕所解手去。”
王玉芝命令两个女儿:“跟你们小哥一块去。”
金革命一愣,只有他给妹妹们上厕所做伴儿的份儿,哪能让两个妹妹陪着自己上厕所?传出去多丢人!
“算了算了,我不去了,憋着。”
金革命不去了,门栓也只能作罢,各回各家。
孟淑梅悄声就今天的事情发表议论。
“他高达明也不过就是个十来人街道小厂的厂长,瞧把他给牛的,整天鼻孔朝天,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他媳妇跟他一个德行,整天以厂长夫人自居,觉着自己比别人都高了一截儿似的。但倒也没见他把谁往死里头得罪,能这么背后下手的,估计也就是薛铁军他们打击报复了。”
瞧见自家妈还想继续聊,颜春光索性就坐在沙发上听她说话,被吵醒了,神经兴奋起来,这会儿也还不困。
颜国柱打了个哈欠,半夜起来,他左腿跛得比白天明显些,孟淑梅忙催着他去屋里睡了,一直跟着他进了屋,帮着将蚊帐放下来,才又返回,脸上有些悲伤。
“你爸用腿给咱们换来这座宅子,却被你奶那个死老太婆弄得只剩下后罩房,我……”
事情过去了十多年,孟淑梅还会为这件事情愤恨不已。
颜春光连忙拉着孟淑梅坐下,抚摸她的后背,让她冷静下来,“都过去了,你看咱们一家人现在不也挺好的嘛,后罩房足够住了。”
在女儿的安抚下,孟淑梅渐渐平静下来,用手指头掐了下眉心位置,忽然想到什么,问道:
“说起薛铁军,他最近没去找你吧?”
颜春光忙说:“他早就不去找我了,原本也没纠缠我。”
孟淑梅:“算他识相,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颜春光:“妈,别这么说人家。当年他说想跟我好,我没同意,人家就算了,后来还帮过我好几回。”
孟淑梅立刻警惕起来,“别因为他帮过你,就对他产生想法!他那样的,跟咱们压根不是一路人,说句不好听的,不定哪天就横死了!”
孟淑梅也不是危言耸听,这些年,那些顽主们,死了的,残了的,也不是一个两个,这些人江湖气息太重,一味耍横,无所畏惧,打架不要命,下手没分寸,为着些小事儿就能拼命,是派出所的常客,被判刑的也不少。
薛铁军作为其中的头头,要是继续这样下去,下场是可以预见的。
“就是不死,整天狐朋狗友一大堆在家里吃,在家里喝,有点钱就去下馆子,兄弟们有点事了,他就得上,又是出钱,又是出力,整天不着家,啥啥都指望不上,谁当他媳妇谁倒霉!旧社会里头,这样的人我见多了,还有那在外面跟兄弟们冲老大,回到家里跟媳妇也冲老大的,张嘴就骂,抬手就打,不把人当成人,也就是新社会了,有国家管着,不允许这样了。”
孟淑梅说了一大堆,话糙理不糙,虽然颜春光目前还没有找对象的心思,但母亲的这番话是没错的。
“妈您放心,我对他哪怕一个小指盖的想法都没有,将来绝对给您找个可心的女婿回来。”
从大女儿那里吸取了教训,孟淑梅时不常就要对女儿进行这样的思想教育,唯恐步了大女儿后尘,为了所谓的爱情,不管不顾嫁人,将来受苦。
听了这番话孟淑梅才算是安心,连忙叮嘱女儿睡觉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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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小街街道革委会 周末,颜春光睡了个懒……
周末,颜春光睡了个懒觉,八点半才起床,父母都不在家。
洗漱完毕,梳好头发,换了身穿旧了的衬衫、裤子,吃了孟淑梅同志留在锅里的早餐,就去了正院。
正房房檐下,颜国柱和金秀春正隔着小方桌下象棋,两人下得都很慢,琢磨好一会儿才走出一步。
两人都慢,谁也没嫌弃谁,却把旁边两位扒眼儿的急坏了,手舞足蹈地跟支招。扒眼儿的也是甜水井胡同的,跟颜国柱和金秀春一样,也都是技术工人,经常在一块聊天、下象棋、打扑克。
颜春光走过去,跟几位都打了招呼,因着都比颜国柱年纪大,就都叫带上姓的叫声大爷。
得了笑脸和不住声的夸奖,颜春光问她爸,孟淑梅去哪里了,得知是被凤姨一大早叫走了。
周末正是基层商店忙碌的时候,凤姨不上班,这是去哪儿了?
“爸,我去街道办了,我妈回来你跟她说一声。”
出了大院门,秦老头正在台阶旁阴凉处的大石头上斜靠在墙上抽烟,一小口一小口的,把烟吸进肺里,停顿片刻后,再呼出来,烟味淡淡的。
论年纪,秦老头比秦老太还要大上几岁,可要看外貌,说秦老太比秦老头大十岁都有人信,白净、圆乎的一张脸,泛着健康的红色,脸颊还有赘肉。
就光看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干休所的退休干部。
虽然还不到9点,但外面已经很热了,远远地,就见秦老太乐颠颠小跑着,手里头捏着一根雪糕,老远就往秦老头的手上递。
“这大热天的,快吃根雪糕解解暑。”
隔壁五号院,略显富态纪大娘正好挎着篮子路过,她早些年因在商店里跟秦老太抢着买最后半斤花生米而结了仇,一直过不去,找机会就得跟她呛呛几句。
“呦,怪道您用不着孩子呢,有您这就够了,瞧把爷们伺候的,比亲爹还亲!”
秦老太这么些年从纪大娘这里就没占过一点便宜,一句话不说,就当没听见,将雪糕给了秦老头后,又小跑往胡同口。
纪大娘不依不饶,对着正好从这边经过的几位邻居说:“瞧这人,跟她说话她都不搭理,前两天我孙子还从她那儿买了冰棍儿。”又看见了颜春光,拉了她的手亲热说话,倒是没有继续说秦老太的事儿,就是问她工作咋样啊,找对象了没。
每次见面都是这些话,颜春光应对这类人极为有经验,整个甜水井胡同,邻里邻居的,像纪大娘这样的人绝不在少数,孟淑梅就是其中的一员,用她自己的话来说,那也不是真正关心人家咋样,就是好奇,多问出点东西来,回头跟街坊邻居聊天之时也有谈资。
他们这群妇女聚在一起,可不就是谈论这些共同认识的人嘛,添油加醋串闲话的也有。
跟他们聊天就一个原则,少说,或者不说。
颜春光推说自己赶着去给街道办帮忙,对方就说公家的事儿要紧,赶紧放她走了。
小街街道革命委员会办公室大门一向都是大敞着的,一进门是等待区,用一扇玻璃隔开,外面放着几张凳子,上面都坐满了人。
紧靠着门口的位置,是一张长条形的黄色桌子,中间用木板隔成两个区域,木板上左边写着“户籍管理”,右边写着“婚姻登记。”
这会儿,正有几人坐在椅子上等着,还有没轮上座位的,也不肯去外面等,就站在后面看。街道办的干事正在给其中一个人办理户籍变更手续,旁边一对儿男女衣裳整洁、簇新,女的头发上扎了红头绳,大概都是来办理结婚手续的。
不过街道办编制少,人员紧吧,户籍管理和婚姻登记由一个人负责,忙归忙,她干起活来还是一丝不苟、慢条斯理,有着人等得不耐烦了,在旁边走遛遛。
颜春光走过去,叫了一声“黄姐。”
黄姐抬起头来,朝着她笑了笑,说了声:“来了,辛主任正等着你,快进去吧。”
颜春光打从上高中开始,就在街道办常来常往,对这里熟悉得很,跟其他人都打了招呼,听见声音的辛主任也从办公室里出来了,笑眯眯拉她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辛主任的办公室很小,也就十来平方米左右,既是她的办公室,也是杂物间,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堆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颜春光拿开凳子上堆放的报纸,才算是有个地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