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6号是颜春光的生日。早晨,孟淑梅早起了一个小时,开始和面、擀面条,做肉末、鸡蛋炸酱面。
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香得门墩流着口水在后罩院大门前转悠,被蔡小花拿着炉钩子朝着屁股给了两下,拖死狗一般拖回去。
吃完了香喷喷的生日面,颜春光告别父母,满面春风上班去。
下班后,被唐铮接上,直奔友谊饭店的西餐厅。
整个燕市,就友谊饭店、新桥饭店和老莫这些西餐厅有奶油蛋糕,而又以友谊饭店的种类最齐全,味道最好。
为了今天能让颜春光吃上奶油蛋糕,他提前一周就和友谊饭店的经理说好了。
吃完了精致的前菜主菜和汤,服务员端了一个粉色寿桃型的小蛋糕来,上面还写着字:春光生日快乐。
颜春光双眼亮晶晶,两颊通红,全身都充满着快乐。
“还写了我的名字!”
唐铮脸上是宠溺的笑容,“春光,祝你生日快乐,希望你以后没有烦恼,天天快乐,健康、长寿,往后余生,你的生日,我都陪你一起过。”
颜春光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知道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不停地点头,这一刻心里头充盈,只剩下纯然的快乐,好似又在跳达体舞,又在冰场上飞翔。
两人分食蛋糕,奶油香甜、绵密,入口即化。
两人看着彼此,一边吃着,一边说着悄悄话。
三名气质出众,衣着考究,一眼就能看出华侨身份的男女从身边路过,忽然停住脚步,其中一位烫着波浪卷发的三十岁出头的漂亮女性停在两人身边,叫了一声:“唐处长。”
唐铮转头,站了起来,叫了声:“彭女士。”又跟其他几位打了招呼,说:“刘先生,马先生,你们一起过来吃饭?”
彭女士说话带着奇怪的腔调,拉着长声,尾音上调,“是啊,唐处长跟女朋友吃饭?”
颜春光跟着站起来。唐铮介绍着:“这位是我女朋友,颜春光女士。春光,这位是彭月女士,刘先生、马先生,我们在工作上有些往来。”
“你的女朋友很漂亮。”彭月称赞了一句,而后转向颜春光,伸出手来,“你很幸运,找到唐处长这么优秀的男朋友。”
颜春光微笑地伸手,跟她握了下。
她手指上带着指甲盖大小的钻石戒指,手腕上戴着金灿灿的手链,脸上化着精致妆容,脸很白,眉毛描得细长而黑,粉红色的腮红,红红的嘴唇,耳朵上戴着钻石耳钉,脖子上戴着细细的金链子,一走过来,就带着清新的茉莉花香气。大冬天,依旧穿着裙子,细高跟的皮靴紧紧包裹着细芊芊的小腿。
唐铮接过话茬,说:“认识她,是我的荣幸。”
彭月笑了笑,说:“不打扰你们两人约会了,再见。”
三人走了,彭月身上的香味久久不散,完全把蛋糕的香味掩盖住了。
重新坐下来后,颜春光又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蛋糕,只觉索然无味。
唐铮发现了她的不对,温柔地问道:“你怎么了,好像有点不高兴。”
“没有呀”,颜春光扯出一个笑容。
唐铮:“前几天,咱们还说好,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藏着掖着。”
颜春光:“我也闹不太清楚,就是看了刚刚那个彭月女士,觉得……”她寻找着合适的词语,“觉得她很漂亮。”
原来唐铮都是和这样的人接触,那么成熟、优雅而又自信、迷人,她心里头酸溜溜的,十分不是滋味。
唐铮忽地就笑了,说:“她不光漂亮,还是香港有名的工艺品商人,很有钱,但那又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再好,我的眼睛里也只能看到你,颜春光同志。”
颜春光捂住脸,偷偷笑,嗔怪:“哎呀你说得好肉麻,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是嘛,我瞧瞧。”唐铮拉她的手,颜春光挡住自己的脸不让他看,心里头只剩下了欢喜,哪里还记得刚刚的酸楚。
两人笑了一会儿,唐铮跟她说起彭月其人:“是港城人,一直在做工艺品方面的生意,在东德、法国有自己的销售渠道,我10月份那次,去港城举办工艺品展览,她的公司也是合作商之一。这人,是个典型的商人,利益至上。口口声声自己是中国人,但如果个人利益和国家利益发生冲突,绝对会毫不犹豫损害国家利益。在思想观念上,和我们有着本质的区别,工艺品公司跟她合作过几次,未必会一直合作。”
对于对外贸易的事情,颜春光不懂,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国家利益高于个人利益。彭月的成熟、优雅,迷人自信在她这里瞬间成了聊斋里的画皮。
唐铮又说:“我的工作性质,决定我会经常出差,会和彭月那样的人来往,但请你坚信,我和他们之间,除了公对公的联系,绝对没有半天私人交情,那既违反工作规定,也不是我做人的原则。”
颜春光:“我相信你。”
唐铮送给颜春光的生日礼物,是一辆飞鸽26的女式自行车。凭着购货凭据和号码牌去派出所登记,这辆自行车就属于她了。
颜春光拥有了自行车,自然高兴,但更高兴的是孟淑梅,她心心念念着给闺女买的自行车,终于拥有了。
有了自行车,但因着天气的缘故,颜春光暂时还是坐公交车上下班。车子被推到西屋里放着,每用一次,孟淑梅都细心擦干净,跟照顾小鸡仔那样照顾着。
家里养的两只母鸡,从10月下旬开始就不爱下蛋了,以前最少能保证一天能有一个,但现在三五天才能看到一个,这样的话,喂的粮食、菜叶子和收获就不成正比了,孟淑梅每每想着要宰了吃肉,不过到底是从小养大到大,一直也没付诸实施。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女同胞们最大的节日,三八妇女节。
宣传处开始筹办三八节的活动。这是一系列的活动,还是依例而行。
先是陆续举行女同志座谈会和关怀活动。届时,会邀请不同年龄层、不同岗位的女职工代表与厂领导面对面交流,聊聊工作、生活中的困难,一些实践中的心得体会、所思所想等,领导也会现场听取意见,表示关怀。
还有就是邀请市妇女儿童医院的医生来为大家做女性健康问题的知识讲座,并开展义诊活动。
至于三八节当天,就更精彩了,上午举办全厂女职工表彰大会,之后发放女同志专属的福利品,下午放半天假,晚上在礼堂播放《红色娘子军》《龙江颂》等女英雄电影。
这次会评选出厂级的“三八红旗手”。成为厂级的三八红旗手,就有资格参加市里还有轻工部的三八红旗手选拔。
可惜的是,唐帼英因为去年得了先进工作者的称号,按照约定俗成的规定,就不能再参加“三八红旗手”的评选了。
厂里这么规定也自有道理,奖项就那么多,都让一个人拿了,别人拿什么?拿奖是荣誉、是激励,明知拿奖无望,就会消沉气势。
而宣传处同志们不光关注着三八节的活动,还等待着《新华画报》出刊。
《新华画报》的发行日是每个月的10号,但发行之后,并不能立刻铺货上架,中间可能相隔了几天,一两天,两三天都有可能。编辑承诺了要寄样刊,但也不能确定是哪天。
刘建成处长已经把颜春光的作品即将刊登在下一期《新华画报》上的消息传得满办公楼都知道,甚至传到了厂领导的口中,上次颜春光跟陈副厂长在路上遇见,陈副厂长还专门停下来,亲切祝贺她来着。
陈副厂长就是辛历风的熟人,当初国棉一厂招工的消息就是他透露出来的。在录用不录用颜春光,录用进来后是什么待遇的问题上,刘建成处长起到了三分作用,他也没少出力。他的心态和刘建成有点类似,得意、痛快,这是他这个副厂长一心想要招进来的人,全是为了国棉一厂好,瞧瞧,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看见人家的成绩了吧。
更别说其他部门的人了,原先只是点头之交的也主动跟她说话,问问那幅画的情况。
一时间,颜春光成了办公楼里人人皆知的名人。
搞得颜春光倍感压力,跟唐铮说:“万一这期《新华画报》上没刊登我的画,我就丢大脸了,这会儿得到多少夸奖,到时候就有多少风凉话。”想想那个场景,颜春光就觉尴尬,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唐铮笑:“如果真是那样,都是我的错。以你的性格,一定是尘埃落定之后,才会跟单位的人说,是我自作主张让编辑把信寄到你单位去的。”
颜春光忙说:“怎么能怪你呢,你也是为我好。”
唐铮见颜春光认真了,连忙说:“我在跟你开玩笑。你担心的那种情况不会发生,这期的《新华画报》早就开始排版、印刷,不会临时换稿的。”
颜春光呼出一口气,抚抚胸口,杏眼圆瞪,凶巴巴地说:“以后不许这样,抢着承认错误,真幼稚!”
唐铮不可置信用手指着自己:“你说我幼稚?”
颜春光十分肯定地点头,“对,就是你!”
唐铮笑:“那就让你看看我是不是幼稚。”
………
《新华画报》在邮局的售卖大厅开始售卖的时候,颜春光也收到了样刊。
编辑十分贴心,一共寄过来五本,用牛皮纸包着,梁先进一路从一楼传达室抱上来,据说胳膊都有点酸了。
宣传处的几人一人手里拿着一把,先看目录,从目录上寻找着作品的名字,而后翻到那一页。
这部作品名字叫《半边天》,他们之前只是听见颜春光描述这幅画,这次算是亲眼见到了。
这幅画占了整整一张版面。色彩鲜艳,从近景到远景,每个人的脸庞都十分生动,从他们的衣着、手势等就很容易分出他们的职业。
这些人中,除了彭爱青懂点画之外,其他人对美术都没有太多的专业素养,无法从专业的角度上来分析这幅画有多好,但是都有最直观的理解,那就是:
“画得真好!”王蔓菁脱口而出。
肖珊娜作为一个爱好写作的人,表达更为含蓄,说:“我好像能看出你画这幅画时澎湃的心情。”
彭爱青:“真像,这要是唐帼英看见了,还不得乐疯了!”
梁先进揉着胳膊,问:“小颜,一下子寄来这么多本,你打算怎么分配?”
刘建成忙说:“咱们办公室一定得留一本。这样,小颜,给你两本,你自己留一本,另外一本你给唐帼英。”
还剩两本呢?
刘建成说:“另外两本,一本送给阅览室,一本我去送给傅书记,你没意见吧?”
颜春光乖乖地说:“我没有意见。”
刘处长的分配合适又合理,也是为她好,颜春光一点意见都没有,至少还给自己留了一本,要是还需要,自己就去邮局购买好了。
一上午,都有接连不断的人过来宣传处办公室翻看那本《新华画报》。到了中午,终于没人再来了,颜春光的脸笑僵了,嗓子也哑了,瘫在椅子上,肚子很饿,耳朵“嗡嗡嗡”好似还有人在说话,就想清清静静地待一会儿,不想动,也不想去吃饭。
瞧她这样子,彭爱青笑个不停,拿了她的饭盒和粮票,说:“你歇着吧,我们帮你把饭打回来。”
他们都去打饭了,还帮着把门关上,颜春光长呼一口气,感觉好累哦。
中午,在广播中,肖珊娜播出了这个喜讯。
“恭喜宣传处颜春光干事的绘画作品被《新华画报》刊登了,她以纺纱车间工人唐帼英为原型,创作了名为《半边天》的作品,表达了新时代女性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努力工作、奋发向上……”
唐帼英此时还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轰隆隆的机器声阻碍了外界的一切声音。直到换班的时,才有人跟她说,宣传处的颜干事给她画了一幅画,那画还登在《新华画报》上了。
“还有这种好事?”她一拍巴掌,连衣服都顾不上换,撒腿就跑。
跑出车间,就碰上了迎面而来的颜春光和彭爱青。
彭爱青专门帮着打听了唐帼英的排班儿,知道她这会儿下班,专门来找她的。
唐帼英一溜小跑,在颜春光面前站住,一把握住她的双手,“没想到,你对我这么好!”
对于颜春光这个白白净净、手指头白嫩,一看就没受过苦的坐办公室的,却在打乒乓球上赢了自己的人,唐帼英不能说是讨厌,却是不服气的。完全没能想到,人家一有好事儿,想到的却是自己。
粗糙的大手把颜春双手握得火辣辣地疼,这双手不光灵巧,手劲儿也大。她忍着疼,回握着,客气地说:“这是我应该的。”
彭爱青对唐帼英太了解了,瞧着她握着颜春光的手还在晃悠,连忙过去拉开,“好了好了,你把春光同志的手都抓疼了,你还不知道自己手劲儿多大吗?放开手,好好说话。”
唐帼英连忙放开手,瞧见颜春光白净净的手被自己抓出了红痕,十分不好意思,抓起来又轻轻抚摸几下,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颜春光将手收回来,笑着说:“没事,不疼。”她将《新华画报》递过去,说:“不好意思,没有提前征得你的同意就用了你的形象,这是杂志社寄来的样刊,给你一本。”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杂志社寄过来20斤的全国粮票,我留下了10斤,剩下的给你。”
唐帼英接过了杂志,却没接那些粮票,“我不要,你都留着,画是你画的,跟我可没关系。”
她很快找到了那副画,沉浸其中。
颜春光只好暂时将那个信封收起来,彭爱青跟她碰了个眼神,意思是:我早说了她不会收吧。
收不收是她的事儿,但给不给却是颜春光的事儿。
唐帼英足足看了得有一两分钟,才从杂志上抬起头来,两只眼睛像灯泡一样明亮,看向颜春光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
“原来我这么精神!”她感慨着说:“要不是你说画的是我,我都不敢相信这是我。”
彭爱青笑着说:“怎么不是你,我一眼就看出来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