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当时她心中已有怀疑,宁邵是不是已经知道她是女儿身,但严谨起见,她还是裹上胸,用上了假体。
裘蒲那般严谨,却仍在此种时刻,敌不过心中欲念,平日想来绝不是禁欲之人。
他只要上手,就绝对能发现异常。
那一刹那的震惊和事情超出掌控的意外,便是江云悠需要的时机。
脑中数念急转,江云悠最终喊出了那声等等。
“真是,好大的胆子。”
此刻,江云悠眸光阴沉。
她心中因赌对松了口气,却有另一种更深沉的愤怒蔓延至四肢百骸,竟同呼延有勾结,简直……罪该万死。
而一旁,宁邵也动了。
他垂眸看向裘蒲,眼里再无先前的杀意,而是纯粹上位者的审视。
“校尉?”
“这么多年,这样的军营,也敢说叫我满意。”
听见这话,裘蒲心中对他们的猜测落了地——是从呼延来的那位。
怎么偏叫他撞上了,正心念急转间,宁邵的声音再度响起。
“若非瞒着身份,到不知如此让人,惊喜。”
裘蒲忍着剧痛,试图跪起身,“殿——”
他的话音在宁邵目光里一顿,想起说过不得泄露身份,又紧急改口。
“大人,大人,您听、听——”
宁邵略微不耐地打断了他的话,“淳甸在哪?”
裘蒲瞳孔陡然放大。
若先前心底还存有怀疑,听见这个名字后,那疑虑便彻底消散为巨大的惶恐。
他爬动着想去抓宁邵衣摆,“小的有、有眼不识——”
裘蒲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头一歪,不知是痛到极致还是失血过多,面如青灰的栽倒在地。
随着砰的一声身体触地的闷响,现场有瞬间的安静。
事情发展变化太快了,一时都有些回不过神。
明明是要置人死地,如今已身份对调。
纪鹏虽不知恭家家主如何变了身份,但裘蒲自然不可能失心疯,眼前这人确实是从呼延来的那位大人。
纪鹏看了眼裘蒲瘫倒在地还不时抽动一下的身体,又看了眼垂眸不语的宁邵,上前一步躬身。
“大人。”
他开口,一副静等吩咐的模样。
“你是?”
宁邵眼皮微抬。
“属下为旅帅,姓纪名鹏。”
宁邵眼眸微转,“校尉便只他一人?”
纪鹏点头,“此处是的。”
宁邵和江云悠不动声色地目光相触,都在纪鹏的这句话里面明白,他们先前同熊宇一起,没能进去的地方,竟还不是大本营。
如此层级分明,他们若还想继续探下去,怕只能由裘蒲当引路人。
宁邵瞥了眼地上的裘蒲,移开半步。
“先带下去。”
他这半步好巧不巧,刚好踩在裘蒲的断肢上,引得昏过去的人一阵抽搐。
纪鹏看得手疼,连忙让人上前将裘蒲抬下去。
轻微的滴答声忽地传入耳里。
江云悠侧目,视线转了会,才落在宁邵垂落的手指间。
血正一滴一滴顺着他指尖往下落。
“主子你可有大碍?”
她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眼宁邵的面色。
“不如先回营休息,明日再做商议。”
“嗯。”
宁邵点头。
江云悠心中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此番情况,已容不得他们再往里走——裘蒲能否醒过来是个问题,再派来的人万一掌握更多东西,他们这马甲也穿不上了。
而且此番裘蒲是剧痛在身,又被步步紧逼,才认了他们身份,若是醒过来,指不定又生什么变故。
匪窝尚能周旋一二,这匪营的危险番了不止一点。
因此,此番最好的办法,就是去裘蒲住的地方,看能不能发现什么东西,然后赶紧跑。
“大人的伤可——”
纪鹏目光落在宁邵身上,也想表表忠心,刚开口,在宁邵的视线下,又立马住嘴。
他躬身朝外,给他们带路。
“这边请。”
转身时的余光却瞥见那夫人,不,应该说那下属朝宁邵贴近一步,附耳说着什么。
纪鹏只看向门外的夜色。
屋里的人暂时没动静,他也不敢转身去催促。
虽这夫人变为了男子,但两人关系显然非同寻常。
纪鹏以为要等上一会,事实上,不过两句话的功夫,便听得一声‘走吧’。
宁邵手上系着锦帕,领先半个身位。
他们出了木屋,不过两步,又停了下来。
迎面走来几人。
领头之人也是位中年男子,不同于裘蒲的面上带笑,奸诈精明,他身着劲装,扣着护腕,气质沉稳,神色亦一丝不苟。
看过来的目光平静,内里却暗含审视。
注意到纪鹏的目光,江云悠很想叹口气。
他们的运气貌似不是太好。
与此同时,纪鹏惊讶的声音响起,“向都尉?您怎么来了?”
江云悠眸光微动。
都尉?
她没看宁邵,却仿佛能感觉他心中的冷意。
都尉,都有都尉了,便意味着,这私兵,最少都有……五千人。
五千人什么概念?
北安春城及其周边城池,官府上下加起来,也不过,千余人。
男子开口,声音低沉平稳,“这是怎么了?”
宁邵没有说话。
只有纪鹏出面,简短几句交代清情况,“裘大人刚已经——”
“我看到了。”
向涂钦打断他的话,他自然看到被抬回去的裘蒲,也问了个大概,此番不过是再度确定加做做样子罢了。
“鄙人向涂钦,见过大人。”他上前两步,看着宁邵,“不知大人竟到的这样早,失礼。”
这表面是赔罪之话,江云悠却知晓他这句话下暗含的试探之意。
天知道他们和那呼延人到底有没有约定过时间,又约定的是何时,又是否有接头的地点,此情此景,说得越多越容易漏马脚。
可又不能不应,甚至不能用宁邵惯常的嗯。
以他的威压倒是可以糊弄过去,向涂钦就算心有疑虑也不敢置喙,但到底这是第一次交锋,显得不够有力。
要如何说才好?
江云悠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头,试图让自己变得清醒些。
纵使他们提前服下过迷药相关的解药,但迷药带来的眩晕依旧残留,她尚且如此,宁邵更不必多说。
更何况,他们已近两日未曾好好闭过眼。
正当她思索间,宁邵的声音响起。
他就那样看着向涂钦,并无多余情绪,“你手下之人,可比你先知道。”
短短一句话,让向涂钦神色微梗。
“是鄙人失职,管教不力。”
“不知他们犯下何种冒犯大人的罪,引得大人如此动怒,还请大人明示,鄙人定会严惩。”
他说的是裘蒲断掌一事。
表面上说是要严惩,可明眼人都知道,裘蒲已是九死一生。
所以向涂钦才想不明白,虽然确实身份有差,但毕竟是合作关系,裘蒲也不是阿猫阿狗,堂堂校尉,如果真的是那位,怎么会下此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