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太够。”宁邵点头,他看向桌上的那截树枝,轻描淡写,“但若朕南下是为此事而来呢?”
江云悠一怔,瞬间明白过来。
恐惧是最可怕也最有用的东西,他们只需要虚张声势,敌人自会乱了阵脚。夜煌帝在这,本就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
“什么?”
营帐中,坐于主位的人惊而低语。
附在他耳边说完话的人直起身,退到一旁。
这时,与他共桌的一名男子合拢手中的骨扇,一双桃花眼微眯。
“怎么,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若江云悠在此,便能认出开口说话的,正是洛西城的熟人——煌启,也是呼延启。
祝元陇看向这青年。
他手上戴着扳指,上面刻着雄鹰,不是宁国固有的款式,发丝束冠,倒是中原人的打扮。
“五王子殿下似乎并不意外。”
“我早说了,他没那么好杀。”
呼延启垂眸,转了转扳指,到底还是因着结果叹息一声。
“既如此,我也该走了。”
祝元陇沉着声,“我们还未曾动手。”
“嗯?”
祝元陇神色复杂,“他自报身份,让我们去见他。”
“还有呢?”
呼延启知道,光是这,不足以让他露出这般神色。
因为这本也在祝元陇的预料之中。
昨夜得知消息后,祝元陇担心邵暗中跟了人,为避免一击不中,特意让人先按兵不动,而是选择了一处易守难攻之地作为伏击地。
宁邵会察觉到杀意也并不奇怪,不说向涂钦不是个擅长伪装的,若真是夜煌帝,岂会察觉不到异常。察觉到后不管是强行离去还是以身份压人,都是情理之中。
真正让祝元陇失态的是……
“他知晓,我们身在何处。”
祝元陇声音发涩。
而这,本是绝不该发生的事!
呼延启目光微变。
祝元陇已经有些神魂失守。
先前传信之人说,向涂钦本欲按照计划将其带入圈套,岂料走出不到十分钟,宁邵就停了步伐。
‘这完全截然相反的方向,卿是要带朕去哪啊。’
同时那人还带来了宁邵的一句话。
‘这是朕给你们的唯一一次机会。’
一声嗤笑在这寂静里忽地响起,阴鸷俾睨。
“无用的废物。”
祝元陇回神,见着呼延启已起身往外走去,他猛的一拍桌子,兵刃声随即响起一片,门口也被拦住。
“五王子殿下不觉有些巧?”
这话里是怀疑他了。
呼延启看了拦在身前的剑,示意身边的人不必轻举妄动。他半侧过身,茶褐色的眼珠瞧上去暗沉沉的。
“该我质疑你们才是。”
“本王带着诚心来,是你们太不顶事,大人有空怀疑我,不如想想如何往上交代吧。”
呼延启说完,仿若没看见眼前锋利的刀剑,直接往前走。眼看身体要碰上利器的瞬间,拔剑的人却不自觉退了去。
唇边又是一声冷笑,他走出营帐。
祝元陇握紧拳头,呼延启的话也提醒了他。
纵使他现在坐在这主位,仍不过是天下大局里的一颗棋子罢了,可现在,他将此事搞砸了。
若不贪功冒进,找人去行刺,是不是便不会被捉住马脚。
要因为他功亏于溃吗?
不,不,还有办法,只要杀了他,只要人死了,便没事了。
祝元陇看向即将跨出营帐的背影,压低声,“杀了他、我会杀了他!”
他忽地冷静下来。
虽不知宁邵通过什么途径知道的他们的位置,但绝非早就知情。毕竟若是早就知道,又何须以身冒险,早该率人平了他们才是。
决不能自乱阵脚。
纵使他是夜煌帝如何,帝王亦是人躯,难挡千军万马。
呼延启脚步未停,他没回头,只是扬了扬手。
“若真如此,本王不会失约。”
光线落在他手上的扳指,折射出别样的光辉。祝元陇看在眼里。寻常人或许不识,但他知晓,那是呼延可汗的象征之物。那如今坐上的可汗,不过是傀儡罢了。
而呼延启能夺得这可汗之位,他们亦有出力,他们,才是真正的‘盟友’。
祝元陇将命令吩咐了下去。
他独自坐在营帐里,希望能等来胜利的信鸽,可时间仿若度日如年,终究还是坐不住,起身往外走。
只是刚起身,下属便直接闯入。
他猛的跪地,有些惊慌道:“大人,东、南、西三门皆传来消息,有大批士兵朝他们而来。”
换而言之,整座山的所有出口都来了人。
他们,被包围了。
“多少人?”
“看那方阵,不少于六千。”
祝元陇踉跄半步,失声难语。
而此刻刚好下山的呼延启隐在渐暗的夜色里,看着那些黑压压的士兵,“看来一切已成定局。”
钮罗有些讶异,“竟不是虚张声势。”
若宁邵是真的为剿灭而来,要的兵力不少,他们也来了十几天,不可能毫无所觉,所以先前他亦认为是在以势压人。
却没想到,是真的有人。
“你仔细看看。”
“这……”钮罗看了片刻,颇有些瞠目结舌,“那些人……这能唬住人吗,打起来岂不是送人头?”
远处的队伍中间,竟混着不少手无寸铁的百姓!
不说武器,甚至连衣裳都未曾换,就算壮势,也太过滥竽充数了吧。
“你一眼发现了吗?”
钮罗:“……没有。”
呼延启转身。
这既定的结局已没什么看下去的必要。
“这条线弃了。”
他说得随意,钮罗却心惊。
他几步跟上去,“他们万一真能杀了……”
“他在位十四年,握权六年,”呼延启不由垂眸看了眼手中的扳指,“那老畜生都那么难杀——”
他只会更难。
“真是一群蠢猪。”
早在消息传来的那一刻,呼延启就给出了建议——弃车保帅。放弃那个营地,必要时再放弃一个,将剩下的人快速转移。
如此不仅可以留存一部分实力,也能重创宁邵,就算留不下他的命,造成些隐疾也是好的。
可他们不愿。
还做着将夜煌帝的命留在南方的春秋大梦。
钮罗看他神色,亦想起他们的九死一生,也不由暗暗瞥了瞥四周。一个国家的储备,在没坐上那个位置前,断不知能有多深厚。呼延都如此,宁国更不会差。
毕竟杀死一位皇帝最容易的方法,只有灭国和宫变。
那是‘护国者’也不能左右的历史轨迹。
“走吧,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我们可得好好睡一觉。”
呼延启将骨扇别在腰间,遥看了眼山上的方向。
江大人,你可别死了。
真是,很期待和你的见面。
而此刻的江云悠,尚不知援兵已到。
她正与宁邵坐在吊脚楼二层,桌上摆了点心茶水,背后是营地,往前是山林。他们不坐屋里,而坐在这里的原因是,宁邵说要赏月。
虽然雨已经停了,但这天依旧乌云满布,怎么会有月亮。
不过对宁邵的这番决定,江云悠不会质疑,其他人不敢质疑,荒唐的事自然而然也就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