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死了,岂不是又要遭受那可怖的折磨,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小心护着。
可宁邵不是正常人。
或许是头疾的折磨下,他坐于帝位也随心得过分,可在那冷冽肆意中,又有着十足的掌控欲。
他明知道安元明的心思,知道他的身份,稍有不慎宁国就真的可能江山易主,依旧将人提拔上来放身边。
因为他自信能掌控。
原本对江云悠也合该如此,可他却想杀了她。
若不是担心失控,又怎么会做出如此决定,看来她对宁邵的影响,比展现出来得还要多一些。
想明白这些,安元明心中就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意。
宁邵他能让江云悠的马上前,又做出那般举动,似乎是改了杀掉的主意,要好好将人留在身边。
可凭什么万事皆能如他意?
江公子不蠢,他回过神来,应也隐约能察觉宁邵之前的杀意,而安元明不介意让这嫌隙越发扩大。
江云悠看向宁邵。
先前的猜想被人证实,她确实有些许难过。
她还在为离开而忐忑不安,甚至想过若是有机会,假死后去苗疆那边转转,说不定能找到什么东西。
结果宁邵在这想着杀她。
拜他所赐,江云悠生平第一次体会到,真心喂了狗是什么感觉。
宁邵没有看她。
他指尖摩挲过腕间,没摸到熟悉的串珠,顿了片刻,“朕是否意外不重要,心中意外的该是皇兄,在想二王子怎么还没来接应。”
江云悠敏锐地察觉到宁邵阴沉的情绪,尽管他语调依旧平缓,却无端起了股森然。
“元明你怎么忘了,”他不知从哪取了把匕首,似乎只是一翻手,刀尖就盛着寒光,“朕最讨厌被威胁啊。”
他语气轻松,像是温柔的提醒。
不过下一瞬,从安元明眼眶里掉落个圆溜溜的东西。
江云悠甚至没来得及去想,怎么又提到了二王子,在痛苦惊惧的嘶吼声响起时,她也倒抽口凉气,从指尖开始的颤抖,一直蔓延到全身。
滚落在地上的眼珠,安元明捂着眼痛苦的嘶吼,宁邵眼角眉梢的冷漠,在她的大脑里全成了黑白画面,来回刺激着她的神经。
呼哧呼哧——
宁邵扔了匕首,听着这动静,他回头才发现江云悠直愣愣地看着这边,呼吸只进不出,眼睛微凸,苍白的嘴唇已经发紫。
竟是被吓得忘了呼吸。
他回身,微微弯腰,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江云悠的脸,“不是跟着你爹去过北境,怎么这么胆小?”
江云悠被这一拍拉回神智。
她肩背一抖,重获新生般的大口呼吸,待看清面前的宁邵后,不自觉撑着手往后退,压根没听清他说得什么话。
眼里的害怕都忘了掩饰。
宁邵眸光微动,他直起腰身,正准备开口,就见江云悠目光落在他背后,瞳孔也猛地一缩,同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的破风声。
下一秒,他被人拉住胳膊,进而搂住了腰。
江云悠发誓。
她两辈子都没有这么敏捷的时候。
尽管她的精神向来优于身体状态,但此刻也受了很多影响。
脖颈上的刺痛,衣摆下因为过度奔跑不停发抖的腿,晚风裹挟带来身上入骨的凉意,都在让她的思维和行动变得迟钝。
但在看见安元明拿着匕首,冲宁邵后心而来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好像是最新的马达动力十足,一把拉住了宁邵。
天旋地转。
同身下宁邵的目光对上时,江云悠都还反应过来。
安元明眼中惊心的恨意和那染着血的刀尖,仿若还印在她的瞳孔,这个体位,莫不是刺她身上了?
江云悠喉间滑动,她还不想死。
可她没感受到疼痛。
“这次要缓多久?”
宁邵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啊?”
江云悠这才发现她还压着宁邵,连忙撑起身,手忙脚乱间同他对上视线,动作稍缓。
她这个姿势挡住了光,将宁邵笼在影子里,四周暗下来,那双琉璃似的眸子就格外漂亮蛊人。
不是机械般的冰冷,眸子的主人微微拧着眉,却没不耐之意,倒像是抱怨。
“拜卿所赐……朕许久没这么狼狈过了。”
——平日没看出还有这身手。
江云悠:……
正好,我也拜你所赐寒了心,谁也别说谁。
她跪坐在宁邵身侧,这般想着,却仍旧难免有些心虚。
本就下过雨,地面泥泞不堪,混着人血和各种脏污,宁邵被她这么一压,接触得扎扎实实。
想到宁邵心情不虞的后果,江云悠低着声,“对不起。”
说着伸出手想拉他起来。
心中只想给自己一拳,发什么神经。
宁邵身边候着两个近身侍卫,哪还用得着她救驾,丢人又多余。
她心中尴尬,对上宁邵微怔的眼神,才发觉伸手试图拉他起来的行为,也是在发神经。
这一晚上失态太多,还好这几日都用药辅助了声音的改变,不然情急之下恐怕也忘了。
江云悠正准备收回手,宁邵却动了。
他本就撑着胳膊起身到一半,怔愣过后,没有直接掠过她,而是抬起染了些脏污的手,指端轻轻拍在江云悠掌心又离开。
江云悠似乎听见了一声轻笑。
还没反应过来,宁邵已经站了起来,她下意识抬眸看他。
宁邵却弯腰握住了她的手。
“这么久,该能站稳了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用力将她拽了起来。
宁邵接过一旁的湿帕,给了江云悠,之后的才留在手中,走向一旁被押着的安元明。
他被卸掉了下巴,兜不住的血水直流,一侧眼窝血肉模糊,握着匕首的那只手手指尽断,没个完整的人样,却还挣扎着像是要咬死宁邵。
宁邵看了他几秒。
“想要什么,为何不同朕谈。”
安元明喉咙滚动,话却含糊不清,但满满的怨恨似乎如实质。
“元明,你还是不明白。”他看着安元明剩的那只眼睛,“只有朕是真的把你当狗。”
安元明停不住的嘶吼歇在嗓子里。
他神色僵住,忽地失了力气,任由侍卫拖走。
周围一下子又闹起来,收拾尸体的士兵,被拦在外面终于能进来的龙福城城主,想悄悄往边上躲,又被宁邵一个眼神定在原地的江云悠,她迎着宁邵的目光正假装无辜的清嗓子。
这一切都好像被隔绝在安元明世界之外。
在宁邵的两句话里,他明白他为何没等到人,在呼延那,他已经成了弃子。
他以为自己的至关重要,于对方而言不过是信口的敷衍,今日的失败,阻止不了明日两国明面的和平。
宁邵依旧会稳坐高位,在祈福会后的宴会上,歌酒升平里,二王子左拥右抱,对着夜煌帝举杯时,只会觉得他安元明是条无用的狗。
这勿须有的头疾和劳什子可以用来要挟宁邵的江公子……真是失心疯了敢来骗他。
甚至,宁邵可以三言两语,就引导二王子觉得他是个叛徒,如此他娘亲的骸骨……
原本安静下来的安元明又挣扎起来。
他至今未到四十,却好像已经老态龙钟,被耍得像条狗,围着人团团转。
意识模糊间,他忽地想起娘亲曾温柔的摸着他的头顶,说找机会出宫去好好活着,想起她回呼延的夙愿,想起某个下雨的深更半夜,坐在窗边的宁邵忽然回头看他。
他说,‘元明,等朕腻了,这皇位你来坐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夜色好像可以掩盖一切。
虽然离开云阁还不到两个时辰, 但回到这里的时候,江云悠却觉得恍若隔世。
不同于离开时,四个人冒雨撑伞出门的悄然, 经此一事, 宁邵身份再瞒不住,跟着回来的人不少, 灯也亮。
只不过从这出去的四人, 如今站着回来的只有两个。
江云悠心不在焉的往前走。
她就在宁邵身后、隔着三四个身位的地方。
这位置本该属于安元明, 再不济也是吴安……想到这江云悠不免叹了口气。
她至今还没能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