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安顿了顿。
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虽然江云悠备受陛下青睐,可从未这样自持身份,她克己守礼,甚少做逾矩之事。虽然陛下现在……但对江云悠的看重也并非虚假。
“大人可有要事?您知晓,陛下近日心情不佳。”
此话并非搪塞,江云悠也清楚。
不知因着什么,宁邵近来心情确实不好,她也没问出个什么来。
但不管之前心情如何,现在应该都变好了。
江云悠自己代入想一想,整个人都能蹦起来。
这个时候面见宁邵无疑是谈事的好时机,而且经年头疾一遭消失,不知道是否会有其他不适,她也得看上眼才放心。
思及此,江云悠点了点头,恳切道:“确有要事,劳烦公公通报一声。”
“还请大人稍待。”
吴安最终还是转身往里去了。
江云悠候在殿外,拢了拢衣袍。
连着几日秋雨,温度已经凉下来,今早倒是停了雨,不过天还是雾蒙蒙的。
吴安这一去还废了些时间,江云悠数了两拨飞鸟,才等来人身影。
“大人随老奴来。”
“陛下不在殿里?”江云悠跟进了殿,却又被吴安领着从旁门出去,“这是去哪?”
并不是她熟悉的通往花园的路。
“大人到后自然便知晓。”
吴安并未多言。
江云悠奇怪地扬了扬眉,倒也没追问。
回廊弯绕,又走过好几道洞门,到了一座……江云悠不知道如何形容,不能说殿宇,也不像府邸,屋檐连片。
她从不知道宫内还有这样奇怪的建筑。
眼前大门破旧,其上污渍颇多,像画家干涸了的调色板似的,虚虚掩着,仿若伸手就能推开。
吴安却停住了。
他站定,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向前抛去。
江云悠还未看清是什么,下一秒墙头凭空出现个人。
他黑衣掩面,半蹲于墙,伸手将那东西抓进手里,冷然的目光一闪,随即消失在墙头。
吱呀——
江云悠闻声看去。
门开了半扇。
阴冷之气混着莫名的味道扑面而来,她不由退了半步,克制着才没捂住鼻。
“这是何地,陛下在里面?”
吴安微微颔首,侧身,是请的意思。
很显然,他不会一同进去。
不知为何,江云悠心中有些不安,但已经走到这了,自然没有往回的道理。
她紧了紧手中的折扇,抬步往里去。
踏进门,目之所及便暗下来。
屋檐遮天蔽日,不见一丝天光,回廊燃着灯,隐隐绰绰,只够照亮脚下的路。
置身其中,江云悠终于知道该如何描述这个地方了——地牢。
一座是建在面上的地牢。
面前只有一条路,从门透出的光延伸进昏暗的内里。
江云悠不由打了个哆嗦。
同先前在殿外的湿冷不一样,这里的冷除了入侵体表,好像还要往人骨头缝里钻。
她握紧折扇,下意识就想转身走,但看了眼自己的尾指,出于对宁邵的担心,到底还是提步向前。
刚走出两步,江云悠忽的想起件事。
……她好像没关门。
众所周知,若走着走着,门忽的啪叽一声合上,简直能够吓死人。
与其被吓,不如亲自来。
只不过她刚转身,就对上双隐于暗处的眼睛。
他正打算闭门。
不知道是否错觉,江云悠从他蒙住的脸上也看到了一瞬尴尬的神色。
江云悠:……
“劳烦。”
她转身往里走,步伐不觉快了些许。
越往里走,阴森之气便越浓。
整座房子里全是单独的隔间,门口的柱上顶着火盆,但大多灭着,窥不见里面。
冰冷的铁锈混着血腥气息,偶尔能听见不知从哪个隔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一凝神,却又几不可闻。
这地方阴森,脚下的地毯却是柔软又华贵。
江云悠叹了口气,只能朝着亮的地方走。
看来她来得确实不是时候。
到了此刻,她对此地也有了猜测,也多少有所耳闻。
——这是当今陛下夜煌帝的行刑地。
宁邵的暴君如此深入人心,与此也脱不了干系,当然更本质的是,文德殿早朝的大门曾关上过。
据说那日血流遍地,光大殿的地面都冲洗了七次,走出大门的朝臣亦对此缄口不言。
到底发生了什么,江云悠无从得知,就像她也想不明白,宁邵许久没亲自动手,如今为何会来此。
一路顺着点燃的灯往前,终于,在内心的恐惧都快要破体而出时,江云悠终于见着个除了自己还会喘气的人。
是个老头。
他靠坐在门口,衣衫褴褛,脏得有点看不出颜色。手里抓着酒坛,黑白参半的头发乱糟糟的散成一团,
浑身酒气,甚至压过了那阴暗腐朽的气息。
江云悠目光微喜,又有点诧异。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地牢深处看着这么个人,一时都有点怀疑,到底是自己人还是关在这里的。
“哟。”
这老者发出声意义不明的感叹。
面对那浑浊瞳孔的打量,江云悠仿若未觉,上前打招呼。
“这位前辈——”
她话还未说完,眼前人突地扬声朝后喊。
声音洪亮,看不出老态龙钟。
“陛下,有人找你来了——”
江云悠没听见回应,但老者已经放下酒坛站起来,不知从哪摸出个提灯,借火盆里的火星子点燃后递给她。
“去吧,可得当心些。”
看着被打开的门,江云悠根本没机会拒绝,只得接过来。
“多谢。”
“前辈,里面关的是……”
她忍不住问。
“将死之人,又何须知其名讳。”老者笑了,声音沙哑,似乎意有所指,“都是背叛者,对陛下不忠之人。”
江云悠:……
她点了点头,往门内走去。
进了这无法窥见的牢房,脚下再无地毯,坚硬冰冷的石板路,以及,江云悠将手中的灯提高了些,隐于暗处的东西便显了形——是个铁制牢笼。
正方铁牢笼,根根有手腕粗细,里面除了几副拷链外再无其他。
无床,无窗,无壁。
走近了些,便能看见那铁柱上都留下的许多痕迹,可以窥见被关在这里有多折磨,又有多绝望。
江云悠没敢细看,赶紧绕过往前走去。
前方明亮,隐约也能听见些动静。
因着脚步很快,拐过一个弯后,她想后退已来不及,面前的场景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闯进眼里。
铁笼后,是一个琳琅满目的行刑房。
宁邵背对着她。
他穿了身月白色衣服,深深浅浅的血迹已经染去大半。在他面前的架子上,挂着一个人。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空荡的眼窝,割掉的嘴唇,脸上坑坑洼洼,却唯独完好的保留了鼻梁,面庞因为疼痛蠕动时,还掉下了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