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假意在美人靠上休息,见到程曦过来,起身道:“弟妹,这么热的天,你又在忙?”
程曦停下,喊道:“嫂嫂。”
许流玉说:“你今日怎么让人送东西来?哪有那回事,我还准备以后在外面寻个好人家让海棠嫁过去呢。”
程曦回道:“不管有没有这回事,都在娘和嫂嫂,若有新人进门,我自是欢喜的,以后也是姐妹相待,必不会为难。”
“呃……”许流玉澄清自己:“娘或许能作主这些事,我哪能作主啊,我身边那丫头还担心旁人说长道短,伤心哭了一场呢!”
程曦道:“不管是娘作主还是嫂嫂作主,总之我是没有异议的,不必担心我阻拦。”说着她浅浅露了个礼貌性的笑,离去了。
许流玉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比自己还看得开。
如果温霁安现在要纳妾,她肯定是不高兴的,高低得拦一拦,但程曦呢,竟是无所谓。
甚至主动同意,有一种……似乎表明自己清高、贤惠、无所谓的态度。
感觉婆婆若是知道又要生气了,颇有种拳手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而且反对的不是儿媳倒是儿子,就更生气了。
温霁安下值得早,到丽景堂,原本要转道进前院,却顿了顿,去了后院。
屋中却只有海棠一人,说是夫人去院子里玩了,还没回来。
他便“嗯”了一声,从院中出来,想着既如此,那便回前院算了,偏偏他多绕了几步路,就看见了她,她在水上长廊的美人靠边发呆。
他曾看过几幅美人靠边坐美人的仕女图,如今看见实景,倒比画上还美几分。
昨夜温存还在眼前,他记得她眼中的泪,记得她在他怀中瑟缩的身子和嘤嘤低吟,心中免不了怜爱之意,便忍不住缓步靠近。
许流玉趴在美人靠上发呆,这倒是少见的,他到她身旁,问:“在想什么?”
许流玉回过头看见他,觉得很稀奇,竟然有一天在院子里看见他,他还主动问她在想什么。
然后她又想起昨夜许多事,一时间微红了脸,扭头道:“不关你事。”说着看向水面没看他。
温霁安当然能看出她这是不高兴,但偏偏又有种娇嗔意味在里面,他温声问:“怎么了?”
许流玉又往旁边扭了扭,彻底背过身去。
他在她身旁坐下,想了想,轻问:“生我的气?”
她没回,他又问:“为昨晚的事?”
“哼!”
那便是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是我错。”
这句话是实话,他也后悔自己失控,原本想着对新婚妻子怜惜的,竟来了两次。
许流玉杏眼圆瞪,娇声数落道:“当然是你错,我到现在还不舒服,而且你……”她压低声音道:“一定很大!”
温霁安因她这指控而轻咳一声,看看周围无人,伸手拉起她:“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哼。”一边扭开头,一边却乖乖由他握着,没将手抽出。
他关心地问:“海棠的事如何了?一早子明说要去回绝娘。”
许流玉问:“你一早就去找他了?”
“我不是和你说了吗?”
许流玉想起早上自己不记得的话:“哦……我当时迷糊着,没听清。”
说完补充:“昨晚太累了。”
温霁安仍握着她的手。
许流玉随后道:“子明是一早就去回绝娘了,娘还有些不高兴,但弟妹又找过来,送了礼,说欢迎海棠进门,然后这事就这样了。”
“至少与你无关了,都是他们的事。”温霁安说,他记得这是她最初担心的。
许流玉道:“是啊,是和我无关了,我就是在想,怎么会这样呢,弟妹她怎么想的,怎么这么愿意夫君纳妾,就一点儿也没有不舒服的吗?而且她还没孩子呢,她不怕没有嫡子,先有庶子?”
温霁安是个注重自身收效的人,他不愿费神去关心别人的事,二弟与弟妹的婚事他知道一些,只觉这是别人愿意的,与他无关,便并没太关注,但显然妻子很愿意去探究。
她问:“你和二弟是怎么说的?”
“我就说娘要替他收海棠。”
“你说弟妹会不会还想着以前那个未婚夫,所以对二弟不上心?那二弟会难过吗?”
温霁安回道:“这是别人的事。”
“可他是你弟弟啊,你不关心吗?”
“就算关心,也关心不上别人夫妻间的事。”
“你……”许流玉觉得和他聊天真没意思,最后道:“你觉不觉得你很冷漠,算了,我不跟你说了。”
说完从美人靠上起身,往丽景堂走。
温霁安因为她的评价而略有不忿,开始想自己冷漠吗?
若冷漠,又怎会特地来看她?他想昨夜两人才圆房,他该对她温存些才是,但显然她脑子里都是一些别人家的家长里短。
许流玉走着走着,突然回头道:“夫君先走,我不走夫君前面。”说着抱住他胳膊:“多谢夫君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一早就去找二弟,你晚上还有事要忙吗?我让人给你炖绿豆汤?”
温霁安不太适应在院里被她抱着胳膊,却也没有抽出来,神色正经回道:“不必了,晚上——”
他突然想说晚上忙不忙,取决于行不行房事,但又想到昨夜才有两次,她又是初经人事,明显有些受不住,若是今晚再继续,实在有些过于放纵了,就算是男人也不该如此。
稍作犹豫,他道:“晚上还有些事。”
许流玉叹了声气,露出心疼道:“你总是好忙,别累坏了身体。”
温霁安看她笑了笑,又觉得,从某方面讲,她挺贤惠的。
走到丽景堂,许流玉问他:“忙的话,要不要去新房里忙?”
温霁安想了想,“算了,你早些休息,我晚点再回去。”
“哦。”许流玉松开他胳膊,看着他离去。
温霁安正要回前院,却见温霁平失魂落魄站在池塘边,天色昏暗,他一个人这样站着,离水又近,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担心他掉下去,便问:“你在此处做什么?”
温霁平摇摇头:“没做什么。”
“那为何不回去?”温霁安问。
温霁平不应。
温霁安当然看出他的状态不对,他想了想,今日家中最大的事就是娘要把海棠给他,他拒绝了,程曦却找到妻子送礼,说欢迎。
连妻子也问,弟妹是不是还记挂着当初的未婚夫,对二弟不上心,二弟会不会难过。
所以,大约是为这事吧。
温霁安看看周围,说道:“天黑了水边有蚊虫,要去我那里坐坐吗?”
温霁平抬眼看他,点点头。
兄弟二人年龄相差了四五岁,小时候又不在一起长大,一个是没日没夜的读书学道理,一个是吃喝玩乐逗鸟捉蛐蛐,一直到成年都极少碰面,如今相约,其实并不熟悉。
温霁平随温霁安去了丽景堂前院,他看着这院中,院内只有一棵长着叶的梅树,一张石桌几张石凳,再没有其它;屋内则是书桌、书架,几样必要的起居用品与简单的床铺,所有都显露着勤奋,克制,上进,就像大哥的人。
温霁安让温霁平在窗边桌旁坐下,问他:“要吃些什么或是喝些什么?”
温霁平问:“大哥这里有酒吗?”
“有。”
温霁平一笑:“那我要酒,我以为大哥这里没酒只有茶呢!”
温霁安回答:“我是每日要上值没什么饮酒的机会,又不是出家修行要戒酒。”
说完让下人上酒和几样能下酒的小菜。
没一会儿酒上来了,然后是炒花生,酱牛肉,咸鸭蛋和拌黄瓜,虽简单,却是能迅速端上来的。
温霁平喝了一杯,说道:“今日我在想一个问题,若我不像我这样,像大哥这样,也许她便会喜欢我吧。”
温霁安正色道:“你想的这个问题不该想,我唯一能和她扯在一起的是她嫁给我弟弟。”
“我说纳海棠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在此之前我连海棠是谁都不知道,都是娘作主的,她说她不在意,且她十分愿意,并说我纳了海棠皆大欢喜。
“今天下午我都在想,要不然我就答应算了,自己去找娘和娘吵,人家又不在意,我不是自找没趣么?”
温霁安道:“你虽不认识海棠,但海棠是个活生生的人,若你只为与弟妹斗气,便不要用这样的方式,你的一句话,是别人的一辈子。”
温霁平知道大哥是认真的,解释道:“我知道,我就是随口说说。”
他不说话了,接连喝了许多酒。
温霁安看着他,说道:“你如今的问题的确无解,当初她是想陪秦子奕一起走的,只因程家阻拦才没成,而你主动向程家提亲,她不过是父母之命,无可奈何,她一直没变,你也早该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是我自己的错,是我不该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是当初我哪里能放下那样的机会,甚至我想……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依然会那样选择。”
温霁安看着弟弟,无法理解他这腔痴情……对一个完全不将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又是何必?
他道:“所以现在,你也只准备沉沦于这种痛苦,而不准备改变?”
温霁平抬眼:“又能如何改变呢?”
“比如,找个你喜欢的姑娘纳妾,将情意放在她身上,或是和离,休妻。”
听见后面两个词,温霁平神色大变,立刻道:“那绝不可能!”随后又道:“我也不可能纳妾,是你说的,我的情只在她身上,任何别人都放不了一点。”
温霁安无奈又惋惜地看着他。
看着大哥的神色,温霁平颓丧地笑道:“我知道大哥不会懂,大哥自是光芒万丈,许多人喜欢,就像大嫂,也是满心满眼都是大哥。”
温霁安无法说什么,只能拍拍他的肩,看着他喝酒。
最后他道:“娘想给你纳妾,唯一能用的理由也就是你们还没孩子,若以后你大嫂有孕,娘只怕更加不满,也会旧事重提,这事你要放在心上。”
温霁平不知是没听到还是不想回答,趴在桌上继续喝酒,默不作声。
温霁安向来不觉得外人能干涉得了家务事,也没再说。
温霁平喝了半个多时辰已醉得不省人事,温霁安便不让他喝了,要他回房他却不愿,赖在他房里不走。
他只好将他扶去自己床上,温霁平一沾床就没能爬起来,睡了过去,温霁安叫人来照顾他,自己在这边沐浴后回了后院。
许流玉躺在床上大概已经睡了,他轻声上床,也许是她还没睡熟,竟醒了过来,往里侧让了让,嘟囔道:“好像没过多久,夫君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子明去了,在我那里喝酒,满屋酒气,我就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