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才落,有丫鬟前来,说让温霁安去老侯爷房中。
许流玉道:“多半就是说这事的。”
“我不同意。”温霁安说完,拍拍她的肩示意她放心,起身离去。
许流玉倒意外他说得如此果决,如此干脆,竟没有一丝犹豫,他不顾及祖父的意愿、大伯的困境,也没想到爵位的问题吗?
温霁安去了很久,等回来时神色严肃,坐到床边沉默着看摇篮里的孩子。
新生的婴儿大部分时间都在睡,此时也是,他看着孩子,轻笑道:“看他长白了吧,鼻梁好像也高了一点。”
允儿确实长开了一些,白天偶尔醒时睁眼,眼睛大大的,亮得像黑曜石。
她问:“祖父怎么说?”
温霁安回道:“祖父坚持,他心疼大伯,也觉得都是自家孩子,过继一个有何不可,但流玉,我是绝不会同意的,只是这几日朝中事多,明日他们再提起,你便说此事你无权,全凭我作主,他们便奈何不了你。”
许流玉点点头,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坚决?”
他转头:“你愿意?”
许流玉马上道:“我当然不愿意,这可是我亲生的,从怀孕到生快一年呢!只是娘和大伯娘劝得多了,让我觉得孩子跟着大伯前程会特别好,大伯娘认识这个国公夫人,那个王妃,窦家也是京城名门,不像我,什么也没有,我困着他,会不会是害了他?”
“跟着我们,我们也不会委屈了他。再说你愿意换个身份吗?一个官家小姐身份,从小在京城长大,有个做高官的外公,而不是现在的盐商外公,让你总受人轻视。”温霁安问。
许流玉回得干脆:“那肯定不愿意,我外公外婆那么好,我觉得我外公可厉害了,他小时候家里就是小货郎,穷得揭不开锅,是外公豁出性命去学做生意,才有现在的家业,他如今能看书,能算账,比账房先生看账都厉害,全是他自己学的,若他出生在官宦世家,从小能读书,怎么也能中个进士。
“我喜欢我外公,感激我外公,也感激他行商,若没他资助,我爹哪里能一年一年读书,一次一次赴京赶考?我要是嫌弃外祖家的盐商身份,真够天打雷劈的。”
温霁安柔声道:“你外公对女儿、对外孙女的这般慈爱,是别人给不了的,天底下除了亲生父母,谁又能真正疼爱孩子?”
许流玉想了想,如果温霁安不能生,她不得不养一个过继的孩子,她肯定会交给奶娘和丫鬟带的,因为她受不了小孩拉屎拉尿,受不了小孩整日哭闹,更烦皮孩子在她身边闹腾,但孩子是自己的,这种受不了就都没了,一想到允儿长大顽皮的模样,她还能觉得可爱呢!
这时她突然想起,温霁安从小跟着大伯和大伯娘长大,又是怎样的呢?大伯娘对他好吗?
温霁安低低道:“在我的记忆里,从没有被娘亲抱过、被娘亲细声安抚过,无论是受了先生训斥,或是与同窗闹了矛盾,再或是摔伤磕伤、心中难过时,从没有那个能抱抱我的人。
“尽管祖父疼我,给我请了好几位先生;大伯也看重我,每日亲自检查我功课;我摔伤了,大伯娘生气,严惩带我的妈妈……可我并不想严惩她,是我自己摔伤的,但大伯娘严厉,我当时连求情也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换走。
“更何况,大伯娘是恨我的,她的孩子没了,她信一个说法,是我占了大伯儿子的名分,而大伯命中只有一子,所以我克死了大伯真正的儿子……那时候我也是相信的,相信了很多年,也自责惭愧了很多年,直到后来长大,知道自己的无辜。
“只是很多年我都会梦见自己带着深重的罪孽跪在我那堂弟的牌位前,觉得自己是杀人凶手。”
许流玉紧紧抱住他:“你怎么之前都不和我说这些?大伯娘怎么如此可恨,我怀孕时大夫和我说过,大部分胎死腹中的孩子都是先天胎象就不好,元气不足,怎么能怪你?再说我还听说命里无子就得去抱养孩子,因为那抱养的孩子若命里有姊妹,养父养母便能怀孕。她怎么不想她那孩子是你带去的,却因她心思刻薄才没了?”
温霁安叹息道:“大伯娘心中也苦,因无子,早些年承受压力与流言的都是她,自我记事起她便在喝药,处处求神拜佛,祖母会怪她,她便只好给大伯纳妾,她本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只因此事而委屈半生,所以心中有怨。她做不到去疼爱一个孩子,我怎能放心将自己的孩子交给她?”
许流玉道:“大伯娘着了邪,说允儿与她那孩子生日一样,都是冬月初九,说允儿是那孩子投生,我听着觉得鬼气森森的。”
温霁安皱下眉头,沉声道:“我们好好的孩子,与那孩子有什么关系?我绝不愿我的孩子出生就背负这么阴煞的身世,明日我让定远逐北都守在院门口,不让大伯娘过来了,就说时疫严重,除了这院中照顾的人,都不能靠近你与孩子。”
许流玉点点头,看着他满眼心疼怜惜,“你有什么委屈可以和我说,虽然我不是女幕僚,不能帮你出谋划策,但我能抱你,我还能亲你,安慰你。”
温霁安笑了,抱着她道:“委屈就是,你什么时候能搬去正房,或是我搬来这里。”
“那不行,我还坐月子呢,你不能这么好色。”
他笑道:“我没说想做什么,只是想和你一起,你在想什么?身体还虚,想点正经的。”
许流玉被被他取笑,敲了他一拳。
两人在床边说了许久的话,她问他小时候,问他朝中烦恼,告诉他孩子白日哭了拉了这些琐事……院中的管事妈妈特地找借口进来好几次,见两人只是说话便出去,最后大概是实在忍不住了,让温霁安回去,如此留在产阁内于礼不合,温霁安这才不得已离去,离去前又交待许流玉,任何人来劝说只推说不管,无权作主,全听他的意思。
翌日定远逐北真来了,挡在院门外,说是产妇与婴儿脆弱,不许旁人靠近,但因这规矩早就有,院内本就没什么人靠近,所以这指令只拦了一个,就是大夫人,大夫人冷着脸离去,后来郭氏就来了。
郭氏自然是问温霁安为何要顶撞祖父,又想通过许流玉劝温霁安,许流玉按温霁安所说,只说大爷意志坚定,怎么说都不行,自己也不敢和他多说,他道此事由不得她作主,让她不用管。
最后她道:“不如等大爷回来,娘与他说说,看他态度是否有松动。”
郭氏便哑了火,顾左右而言它,叹息道:“今日你祖父倒找了你父亲,问你父亲怎么回事,没有你大伯,便没有温家的今天,也没有穆声的今天,穆声如此作为,实在让人寒心,不似一家人,我与你父亲都不知如何是好。”
许流玉想辩解,心说你儿子的苦你可曾知道,如今又要将孙子送去那虎狼窝,说不定以后大伯娘也要她家允儿给那死胎磕头下跪呢,说那是他父亲,一个孩子,心里该苦成什么样?
可她究竟是儿媳,温霁安既说事情都推给他,原本就是不想她被牵连其中受长辈的威逼,便什么也没说,只是心里有点替温霁安难过,婆婆看着温和良善,对大儿子却总少了几分怜爱。
此事因为温霁安不同意,僵持了几日。
到过几日温霁安休沐,老侯爷便将所有人叫去了承贤堂,要在这一日将事情解决。
温霁安去了,许流玉在房中很担心,婆婆那日说祖父责备温霁安,而温霁安一向敬重祖父,她怕今日祖父当面责备他。
在房中等了好久,越想越不放心,她便穿好了衣服,梳好发髻,戴上风帽披上斗篷出门去。
月子还有十来天,天又冷,她便一直待在房中,从没出去过,今日是第一次。
去了承贤堂祖父院中,果然就听到里面的声音,她没贸然进去,只站在门外听。
温霁安道:“我并非顶撞长辈,只是不愿过继自己的孩子,我想身为人父,这点权力总还有吧。”
老侯爷道:“所以为此事我这做祖父的劝说你数次,你大伯娘又恳求你数次,可你为何如此执拗?一家人若不能团结,不能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那这家便只会越来越不济,最后树倒猢狲散,这是你从小便知的道理……咳……”
老侯爷因气极而咳了一阵,继续道:“我早先就退了仕,这些年若没有你大伯撑着,若没有你大伯对你的悉心教导,你又焉能有今日?如今你大伯劳苦一生,竟连个后人也没有,你做子侄如此冥顽不灵,心中实在凉薄!”
温霁安道:“我感念大伯恩情,也盼大伯有后,只是我想过继一事还须你情我愿,族中自有愿意过继的父母、有孤苦无依的孩子,何不挑合适的过继呢?为何偏要选中一个不愿过继的?”
郭氏在一旁道:“一家人,到底还是亲一些。”说完,看看老侯爷,她担心老侯爷怪罪自己没劝好儿子儿媳。
此时大夫人窦氏道:“我不明白,我与你大伯到底哪里得罪了你。自你断奶,我便照顾你起居,你每每生病,我便是夜不能寐,须照应着你的病况;你大伯更是将你当亲儿教养,那时他自衙门回来,再晚再累也要检查你的功课;行了两日山路,亲自去拜访陈老先生,请求他出山教你;你以为你能做东宫伴读、能早早结识天子,是你自己的本事?
“你不过一个孩子,哪里有那样的本事?还不是你大伯平日为你铺路,不动声色在先帝面前举荐,又因你大伯得先帝信任,才能让你入得东宫?若非这般从小长大的情谊,天子如何会让资历如此浅的你做堂堂副使?
“你在朝中得罪老臣,还不是大伯替你说项,让他们看在你大伯情面上不与你计较,你当真全不放在心上么?”
窦氏说着哭起来:“如今他老了,身子也弱了,你倒是正当壮年,前程大好,可人要感恩,不可忘了来时路,你今日一切是温家给你的,是你祖父、你大伯给你的,你怎能全不放在眼里!”
老侯爷冷肃道:“一家里,官职权位再大,也不可乱了长幼尊卑!你就算他日拜相,伯父仍然是你伯父!”
“正是……”窦氏哭道:“我不知你如何能忍心……”
许流玉忍不住了,闯进屋道:“大伯娘说得都在理,夫君敬重长辈,不好说心里话,我来说。”
郭氏一见她,立刻责备道:“你还在月子,怎么就能闯进来?快出去,别冲撞你祖父!”
许流玉道:“我还在月子,孩子就要被抱走,我自己还被冲撞了呢!”
郭氏气得说不出话,温霁安见她进来,低声道:“你还虚弱,快回去。”
许流玉进来才知他是跪着的,自己便也跪下来。
“夫君不愿过继,无非就是一条,他自己是被过继的,不愿孩子受自己受过的苦。
“在座长辈想必都是在父母跟前长大的,我也是,但前日夫君告诉我,在他的记忆里,从未被母亲抱过、被细语安慰过,他小时候伤了,累了,委屈了,从没有人诉说,他只有祖父,老师,大伯,伯娘,却没有亲爹亲娘。
“大伯娘委屈自己要照顾夫君起居,因夫君生病而夜不能寐,可在亲娘那里,这不是付出,是本能,我不会因怀孕生子吃了苦便要允儿回报我,不会因他夜里哭闹而觉得扰了我休息,我只怕他难受,我更不会将一个胎儿的死归罪在他身上,要一个孩子承担那样的罪责……”
“你……你一个坐着月子满身煞气的晚辈,凭什么来这儿说这些、指责做长辈的!果真是小门小户便如此没规矩没教养吗?”窦氏厉声道。
温霁安轻拉许流玉:“由我来说,你先回去。”
他不想她牵连在内,他是长孙,再怎么顶撞长辈,家中不能拿他怎么样,可她却不同,她是孙媳妇,待在内院,得罪了长辈,今后可怎么立足?她向来机灵,如今却是太莽撞了!”
许流玉却不管这些,甩开他道:“大伯娘知道夫君爱吃什么吗?知道他穿多大鞋,喜欢怎样的衣服吗?他小时候有哪些玩伴?喜欢玩什么玩意?喜欢哪个先生,有没有被哪个同窗欺负?大伯娘想必都不知道,娘也不知道——”
她看向郭氏:“娘只怕自己也不曾发觉,在娘心里,大儿子和小儿子是不一样的,天冷了,娘会下意识给二弟准备冬衣手炉,缝好厚靴子;时疫起,娘担心二弟染病,想要让二弟告假,却从未想到夫君;娘知道二弟喜欢的吃食,却只记得夫君二十年前喜欢的吃食。
“没有陪在自己身边的孩子就是不一样的,我见了娘,便想也许我把允儿送出去了,我又有了别的孩子,我的心会慢慢偏向那个自己带大的孩子,和允儿一日一日疏远,而大伯娘做不了他亲娘,也做不了他亲祖母,他就会没了爹,没了娘,就像夫君一样。”
她看向大老爷温彻:“当年大伯娘厌恶夫君,将孩子的死怪罪在夫君身上,让夫君日日在灵位前罚跪忏悔,别人不知,想必大伯也是知道的吧,可是大伯顾念夫妻情,怜惜大伯娘丧子之痛,并不维护,眼睁睁看着夫君承受这些……我也怕允儿日后没有人抱,没有人安慰,还要日日给嗣父下跪磕头祭拜,怕允儿如夫君一样,而立之年说起幼年事,仍会伤心难过。”
温霁安拽住许流玉,看向老侯爷道:“祖父,今日孙媳之言,全因我之前向她诉苦,而她既对我爱重,又有一颗怜爱幼子之心,才乱了心神,如此顶撞尊长,还望祖父不要怪罪。我虽因幼时孤单而偶有伤感,但敬重祖父、感念大伯与大伯娘恩德之心从未少一分。
“我自然记得祖父对我谆谆教诲,还曾找工匠做木剑亲自教我练剑;也记得大伯娘深夜照顾我病痛,却被我染上病,卧床三四日,还教我如何管束下人,恩威并济;大伯自不必说,当真拿我当亲子教导……只是要人将别人的孩子当亲生孩子疼爱,着实是强人所难,我自己也做不到,或许做得还不如大伯。
“但允儿终究是我的孩子,如今孙儿与孙媳为了孩子,不得不口出狂言,违逆长辈,还望祖父与大伯大伯娘能体谅。此事终究是我们大逆不道,我二人甘愿受罚,只是流玉才诞下孩子,身体虚弱,也是因我而闯了这厅堂,理该由我一人承担责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厅堂内一片沉默, 只有郭氏低低的啜泣声。
她想起长子幼时被抱走的心酸无奈,那时公婆年轻,而她才进门, 出身低微,没怎么读过书, 丈夫又不良于行,在府上没什么地位, 本就靠府上的月银度日, 公公不放心这个长孙给他们养,所以要带去亲自教养,总归是为孩子,他们无话可说。
她记得她的霁安从小就乖、聪明、好学, 最初她总悄悄去看他, 想给他送些吃食, 做些衣袜, 可后来她又有了小儿子, 便听说家中要将长子过继给大房。
他们自然不敢说什么,甚至只能想, 这是好事, 将来府上一切都是长子的。
丈夫也让她不要去看儿子了, 既然要过继, 他们便只是叔父与婶母, 不要惹得大哥大嫂不高兴。
于是她收了那份心,再不去打扰,专心对待小儿子。
她以为长子得到的都是最好的,却没想过他一个孩子,没有亲娘在身旁。
更没想过大嫂那样的人, 本不是个温柔的,也根本不会去真心疼爱别人的孩子,竟然还将胎死腹中的罪过怪到孩子身上……自己直到今日才知道。
不错,这是大嫂会做出来的事,在那之后,过继孩子的事便一直搁置,他们仍是孩子的爹娘,却不敢去打扰,大房照应着孩子的起居与学业,却也不是爹娘,所以孩子没有爹娘。
她一时后悔又自责,又心疼这个自小不在身边的孩子。
郭氏在一旁哭,弄得窦氏脸上难看,好似她成了大恶人,她开口道:“我一心想替夫家绵延子嗣,一心照顾家中子侄,到头来竟有万般不是,也不知我这劳苦的半辈子是为了什么。”
说着她也哭起来。
厅堂上满是哭泣声,大老爷与二老爷皆是沉默,老侯爷静静看着堂下跪着的孙子孙媳。
人活一辈子,总归是有委屈,两位儿媳心里的委屈他管不了,眼前说的便只是过继允儿的事。
他不怪孙媳,他喜欢这孙媳,孝顺,心善,常来看他,有她来看几趟,他觉得日子也多了些色彩。
而她今日闯厅堂,也不过是一颗护子护夫的心,他在战场上待过,不信什么“妇冲宅”、“热血扑门”的说法,反倒觉得有这样的孙媳,是孙子的福气,也是温家的福气。
至于过继的事,从家族兴盛来看,的确是好事,二房子孙兴旺,大房子孙无继,过继是最合适的,但从人情来看,亲生父母不愿意,何必苦苦相逼?
非要过继,也是引得叔侄兄弟反生嫌隙,这却是他之前不曾想到过的。
他开口道:“罢了,此事暂且放下,但你们今日这番言辞着实不敬长辈,理该重罚。温家不是刻薄媳妇的人,孙媳还须休养,便由穆声代罚,这三日你下值便自去祠堂罚跪。”
“是,多谢祖父宽待。”温霁安说。
一直沉默的大老爷温彻此时苦笑一声:“看来这些年,终究是我一厢情愿,自以为是师亦是父,却不承想反让你心生怨怼。”
温彻大病初愈,这话说得痛楚,带着虚弱与无奈,竟有几分风烛残年的哀凄意味,而他是长子,又是朝中中流砥柱,温霁安这个侄儿能少年得志,当然离不开他这位大伯的扶持,所以这番话几乎是对温霁安的鞭笞,指责他忘恩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