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大军齐齐呐喊,邓夷宁心里是既感动又尴尬, 连忙招手让他们将物资搬进去。
“将军, 这半年来我可是一日不落的打扫将军府, 有什么奖励吗?”
邓夷宁给了她一个眼神,说道:“这不是应该的吗?”
封士婕皱着脸,眼巴巴地看着她, 早些年两人打赌, 赌注便是替对方打扫院子,最后封士婕大败,领下这份差事。
可话虽是这么说,但往年奉命出征,邓夷宁都会带东西回来,她猜这次也是一样。
邓夷宁当然不会让她失望, 上次陛下赠予的那把剑她很是喜欢,于是舔着脸求陛下要了些精铁,找工匠给封士婕和萧就造了两把匕首。
封士婕两眼放光,对此爱不释手。
“这可是陛下赏赐的原料,虽然不是宫里的匠人锻造,但也是宣州最好的锻造师所制,你就偷着乐吧。”
“我封士婕也是用上了跟主帅一样的匕首,此生无憾无悔!今晚接风宴,不醉不归!”封士婕潇洒起身,在空中挥舞着。
“接风宴?”邓夷宁看向她,“早就听主帅说你们都揭不开锅了,哪儿来什么钱买酒喝?”
封士婕哼哼两声:“你离开之后我在将军府的后院建了座新房,里面可藏着这半年来的宝贝。”
“那院子阴暗,倒是个不错的酿酒之地,只是你跟我说了吗,我同意了吗?”
“将军,”封士婕拉着她的袖口晃悠,“这酿好的酒不都是我孝敬您的嘛,本就是您的,小的不敢奢望。”
邓夷宁笑骂她几句,安顿好随军的将士,便转身直奔将军府。
门前,是半年不见的故人。
颜良今年五十有五,跟邓毅德差不多的年岁,可孩子却才刚满三岁,为此,整个军中就属他最偏爱邓夷宁,可以说他是亲自陪伴邓夷宁长大的。
走在颜良身后的是刑自也,西戎资历最深的老将军,三年前身受重伤,不得已告假回宫。怎料刚打算启程回西戎,便碰上了北疆被屠,他二话不说带兵出征,却还是在那场战役中伤了腿,成了著名的跛脚将军。
落在最末尾的便是魏思洛,是亡故的魏将军侄子,也算邓夷宁的半个引路人。剩下的萧就,虽是半路从西陵过来的,但如今与他们亦是情同手足。
众人热情欢迎,邓夷宁有些受宠若惊,比起在宣州的一切,她更喜欢西戎的自由自在。
把酒言欢,几人聊得天南地北,邓夷宁眼看着封士婕逞能,最终醉倒在身旁。待安顿好再返回时,桌上的酒水已被撤走。
“酒呢?怎么不喝了,这可是宫里来的好酒,路上本就耽搁了几日,再放着可就不好喝了。”
萧就招了招手,说道:“你先坐下,我们有话要问。”
邓夷宁看着几人的表情凝重,自觉不是什么好事,还以为这半年里西戎发生了变故,怎料一个个都不答。
魏思洛与颜良交换了个眼色,还是魏思洛先开口:“你与昭王成婚,之后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还好吧?”
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说道:“都过去了,没什么。”
颜良沉不住气,眉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陛下如此重用你,却不让你彻查邓氏一案,你到底怎么想的?莫非真的要跟太子作对不成?”
“作对?他根本不配,一个昏庸之辈罢了。”提起这个,邓夷宁瞬间变了表情,“只可惜了大宣这般盛世,日后竟要交给他这么一个混蛋。”
萧就伸手摸了摸下巴,试探道:“那昭王和靖王是打算……”
邓夷宁知道他的言外之意,失笑:“想什么呢,遂农的那些事都交给都察院了,如今都察院在昭王手中,为邓氏翻案是迟早的事。”
刑自也将茶杯推到几人中间,哼一声:“还是别讲这些令人心烦的事了,听闻你杀了瓦蒙三少主,快跟我们讲讲,你是如何惩治那狗贼的?”
邓夷宁娓娓道来,听得几人大为痛快,拍手叫好。
刑自也仰天长叹,说道:“只可惜,我没能亲手宰了那贼人,遗憾呐!”
颜良看向他,说道:“是啊,老刑以前在北疆任职,后来才来的西戎。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踏足北疆境地了,怎料还是眼睁睁看着北疆流落到他人之手。”
刑自也摆摆手:“北疆旧事,不提也罢。”
一言不发的魏思洛突然开了口:“但我倒是好奇,当年北疆为何会突然沦陷,明明背靠郅州,为何郅州没有援助,而是让丘北远赴至此?”
刑自也看着魏思洛,摇摇头:“说来话长。”
邓夷宁被几人勾起了兴致,刚上头的那点醉意瞬间消散,她说道:“那便长话短说。”
刑自也摇头,无论几人怎么劝说都不再开口,话题没持续多久便聊到了别的事,只有邓夷宁依旧陷在魏思洛的那番话里。萧就见她出神,叫了几声也没反应,身旁的魏思洛轻轻推了推她,她回过神,才发现众人都看着自己。
“其实我怀疑,北疆生变有内情。”邓夷宁抿了抿唇,垂下眸子,“或许我父亲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些事,才惨遭灭口的。”
众人双目相对,刑自也静静看着她,半晌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娓娓道来。
北疆事变始于平廿二十年深秋,瘟疫爆发,最先被攻下的是烛南县。
烛南县人口不到十万,却是个十足的粮食大县,几乎每家每户上交给朝廷的粮税都超出其余各县的人户标准,可以说整个北疆和郅州的军粮,都是烛南县一手供起来的。
烛南县共三个巡检,每人手底下不到一百的巡检兵,因北疆特殊的原因,几乎一半的兵力都在南阳郡,故而致使瓦蒙大肆出兵,不过三日便顺利屠城,拿下烛南县。
瓦蒙尝到甜头后,赶在消息传开前,连夜突袭褚余府。但褚余府毕竟拥有六十五万人口,配备四千八百名常驻军,以及千余名巡防兵。
等常阳郡接到消息时,已经是烛南县沦陷的第五天,褚余府抵抗的第二天。但瓦蒙也不是吃素的,料定常阳郡定会全力攻打,故在攻下烛南县后,当即传信回了瓦蒙,增派三万大军。
瓦蒙对北疆势在必得,而攻下北疆的正是瓦蒙三少主。
彼时的瓦蒙虽有战损,可近万人的兵力还是将褚余府屠杀了近一半人口,等到常阳郡的驰援后,城中只剩下不到十万人。
可常阳郡都尉怎么也没想到,瓦蒙竟如此狠毒,直接放弃褚余府的残兵,转头直攻常阳郡。
郅州得知消息后,派出驰援褚余府的将士却扑了个空,最后他们不得已留下三千人,再次赶往常阳郡。
常阳郡在接到消息后只能先将百姓转移,可三十万人口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走完的,更何况郅州山高水长,对于老弱妇孺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郡守带着百姓出城门、入山林,却还是被瓦蒙设伏的人找到,杀了个精光。
邓夷宁冒昧打断刑自也,问道:“等等,瓦蒙的人已经入了郅州境地?”
刑自也点头说道:“自然,郅州有他们的内应,否则瘟疫不会蔓延这么快,让三城的不少将士无力应战。况且他们早就将山道摸了个一清二楚,还布下了足以炸平整座山脉的火药,为的就是不让任何一个常阳郡百姓逃出去。”
郡守因为没上山,因此逃过一劫,可等他将下一批百姓送入山林时,已为时已晚。这时的城中除了自愿留下杀敌的壮年,还有十几万无辜百姓。
郅州带着人赶去常阳郡时才发现,攻打常阳郡的不止是瓦蒙三少主,还有獴敕二皇子。
两军共五万人将常阳郡死死围住,郅州与常阳郡奋力抵抗,撑到了太子的驰援,却没想到獴敕竟然在褚余府还有残余兵力。
那些人在半道便堵了郅州的援兵,太子的援兵活活被困死在郅州与常阳郡之间,而剩下的四千余精兵,到头来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瓦蒙似乎是铁了心要将北疆收入囊中,火力不断,援兵也一批一批地到达。最终,千户所不得已下令关闭常阳郡的城门,以命换命。
精兵无力抵抗,太子为了减少伤亡,下令弃城逃离常阳郡,可獴敕二皇子紧追不舍,仗着自己带了三千精兵,扬言要将李韶诠的脑袋挂在大宣皇宫门前。
刑自也的声音缓缓沉下来:“可时至今日都无人知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子又是如何从三千军的围剿之中杀了出来,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了獴敕二皇子。”
獴敕大军还沉浸在即将踏平常阳郡的喜悦之中,全然不知他们的皇子已不知所踪,等在常阳郡再次见到李韶诠时,他们才察觉不妙,可亦是为时已晚。
刑自也便是在此时抵达的常阳郡,彼时的瓦蒙三少主已经杀红了眼,根本不听獴敕军的对策,对李韶诠不断发起猛攻。最终折损了几乎全部的人,才彻底击退李韶诠,也几乎杀光了刑自也的人。
刑自也抬手捶了捶伤腿,沉重道:“这腿,就是中了两箭三刀这才落下毛病的,不过好在捡了一条命回来,也是那千户所的人机灵,先关了常阳郡的城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后来才知道,瓦蒙为了能骑在獴敕头上,打算从常阳郡城门绕行,将獴敕军也困死在城中。”
邓夷宁皱起眉:“为何?他们不是联手得到了北疆吗?”
魏思洛接话,补充了一些话:“城池的归属说不清啊,两军大胜,但獴敕损失了一个皇子,他们定不会舍弃城池的争夺。”
邓夷宁后知后觉,原来当时在丘北,人们都说瓦蒙是獴敕的附属国,是因为北疆之战后,瓦蒙才有了被别人记住的能力。
所以并不是郅州不支援,也不是朝廷不派人,而是路途遥远,有些人的命就走到这里了。
像侯鸣文这种死里逃生的幸运儿,少之又少。
她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我在丘北还听说,当时除了太子的兵力,还有一群神秘人在背后支持北疆。”
刑自也咂了下嘴:“你说的是黑鲨吧?”
邓夷宁眨了眨眼,装腔作势道:“黑鲨?”
“对,”颜良早年随军四处奔走,对黑鲨不能再熟悉了,“当年的确有这么一群人,不过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们在山上发现了些尸体,怀里揣着刻有黑色水花纹的飞镖,黑鲨的标志便是此物,断然不会错的。”
刑自也想了想,有些感慨道:“往年他们多是行侠仗义,这两年销声匿迹,还是有些可惜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隐情 “北疆被屠
黑鲨这个组织在江湖上颇负盛名, 但邓夷宁深居简出,对江湖之事充耳不闻,自然对黑鲨旧事不了解。
江湖传闻, 黑鲨头子是个凶狠的妇人,还是个年纪破颇大的凶狠老妇人,只是这么多年过去, 这依旧是个传闻。
黑鲨之人遍布大宣,想来西戎境内也有他们的眼线, 只是不知身处何地。邓夷宁长吸一口气, 也难怪在丘北,李韶诠能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看来真如传言所说, 太子勾结黑鲨暗党, 一路铲除异己,得以坐稳如今这个位置。
只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李峥膝下子嗣虽多,可李韶诠是名副其实的当朝大皇子, 是李峥与皇后的嫡长子。
靖王早些年虽战功赫赫, 可自打被禁足枝靖府, 也没了别的心思。李潇允今年不过十八,更别说剩下的两个皇子,还不到冠礼之年。
思来想去, 李韶诠害怕的只能是李昭澜。
李昭澜虽从未亲口承认过他想要坐上东宫, 可如今的种种表现与行为,在邓夷宁心中已有这个意思。只是上次二人不欢而散时她脱口而出,在他脸上看见的倒不是诧异。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诧异?”邓夷宁细细一想,惊觉背后一身冷汗。
“说什么呢?”魏思洛听她喃喃自语,闻声偏头。
邓夷宁敛了表情, 随口说道:“没什么,在想为何我父亲会跟北疆扯上关系。”
密室里的信如今还在昭王府内,也不知李昭澜有没有发现,她细细回想,一封封信在脑海中快速筛过。
——北疆兵部尚书刘集,私截军资,擅自调兵马。
她猛然抬头看向刑自也,语气急促:“当年北疆一战,兵部可有奉旨运送过军资?”
刑自也一怔,仔细回想:“这倒是没听说过,但我那时在常阳郡,城门已经关闭,若是在之后才抵达,只怕得绕行从褚余府或是烛南县进入。不过也顶不上什么用,就算军械送进城中,人数不够,那些东西只会沦为敌军的趁手兵器。”
邓夷宁沉吟瞬息,再问:“那如今的兵部尚书刘集,在北疆战役之前可已是兵部尚书?”
“这不清楚,得去吏部查阅,”刑自也更是摸不着头脑,他微微仰头,努力回想,“但我记得他曾是丘北总督,能升任兵部尚书倒也正常。怎么了,你怀疑他有问题?”
“也只是怀疑罢了,虽然我爹是宣州的同知,但据我了解,他与北疆都指挥使司来往密切,想来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魏思洛惊恐的往后仰了仰身子,心有余悸道:“所以,北疆被屠当真另有隐情?”
几人交换眼神,眼中是道不明说不清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