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罗因为年纪小,没有被父亲安排着与女人共度良宵,偌大的皇宫,只剩下长姐和他。
长姐今年十七,尚未婚配,理应是供品的最佳选择,可王后以死相逼,带着数万名将士逼宫,让王上亲自拟旨,称绝不会让女儿登上祭台,成为祭品。
“阿姐,世界上根本没有神仙,他们这是在自欺欺人。”
长姐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鸠罗乖,这些话不要在宫里说,被父王听见就不好了。”
鸠罗很不喜欢父王沉迷鬼神之说,自顾自觉得只有打仗才能带来父王想要的,说道:“阿姐,我已经长大了,可以打仗的!”
“鸠罗,和平条例下,不得擅自出兵攻打,否则便会遭大劫。”
鸠罗不懂:“那阿姐,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兵打仗?”
长姐抬头看了眼天,目光不再落至他身上:“等条例时效过了,等父王将王位传给你大哥后,我们便有机会了。”
天意或是人为,王上没熬过那年深冬便与世长辞,次日胥鹰登上王位,开王号奉基。那年是大宣平廿八年,距离邓夷宁入军,还有一年。
关外,她站在城墙上,看向远处的雾气,心跳越来越快。
鸠罗是她的老熟人了,几次想要置她于死地,替他哥哥复仇。
邓夷宁看着远处那抹身影,不痛不痒说道:“半年不见,还是怀念他的刀法。”
鸠罗的身手与邓夷宁不相上下,甚至大多数时候屈居下风,只是他带的那股狠厉是邓夷宁没有的。
她做不到笑着砍下对方的头,也做不到活生生剥下人皮,而后挂在旗帜上耀武扬威。但这些,在她与摩崖交手的那场恶战之后,悄然发生了变化。
摩崖的死是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那年也是他们兵临城下,杀了赤甲卫半数兵力,邓夷宁已经快抗不住。
尖刀已经架在邓夷宁脖子上,怎料关键时刻,摩崖捂着心口突然一阵抽搐,她根本来不及思考,捡起地上的箭,飞速刺入他的胸口。她的手受了伤,生怕没能将摩崖刺死,立马转身捡起自己的刀,一刀封喉。
“三月初,他带着五千军绕过关口,以人梯爬上燕中的燎山悬崖口,杀了近千人。幸亏巡查军发现及时,否则等他们从村上下来入了镇,后果不堪设想。”
燕中位于涿阳和丹熏之间,三面是山,一面为水,若是想走水路入燕中,需爬上燎山近千丈的峭壁。萧就也没想到,他们不惜白白牺牲自己人的性命,也要入城来一记下马威。
邓夷宁收回目光,说道:“只怕是牺牲的人,还赶不上他们所杀的人数。”
萧就点头。
确实如此,悬崖陡峭,几乎没什么落脚之地,只能靠着肉身攀爬,找到石缝固定住钩爪。但若是一不留神,脚下没能站稳,便是粉身碎骨。
拜古勒在西戎以西,没什么水军作战经验,多年来他们也从未想过翻山越岭,淌燕中临河,鸠罗这招出其不意,再次让萧就一干人对他刮目相看。
如今的鸠罗是拜古勒最为卓越的人才,是比王上胥鹰还要优秀的人。在他的带领下,不断入侵边境,将西戎和落北十二城搅得民不聊生。
邓夷宁记得摩崖死后的第一战,鸠罗带着八万大军压境,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落山关被攻破,也是落北、西陵和西戎首次调兵作战,在距离落山关一百里之外的百疆堡,才堪堪将他击退。
那次虽险胜,可却让邓夷宁心里发紧,百疆堡一路向东两百里,便是宣州,距离皇宫便只有不到千里路。
不得已,他们加长了落山关的防线,大肆制造火器,用以抵抗鸠罗。可鸠罗哪是按常理出牌的人,那一战之后,他歇息了整整一年,但整个西戎丝毫不敢懈怠,就怕他心血来潮突袭。
平廿二十年九月,涿阳总兵接到边关急报,鸠罗率六万大军朝着涿阳方向袭来。
邓夷宁悬着的心还是沉了下去,在心底砸出了一个大坑,她几乎是立马做出决策,关闭涿阳和潞阳的城门,百姓顿时明了,一场恶战即将来袭。
萧就下令率军主动迎敌,将他们拦在边关之外,就算是真的守不住,也给了百姓撤退的时间。
此时刑自也刚告假回宫不久,只剩下魏思洛和颜良。可他们比谁都清楚,如今手中这点兵力,根本不足以抵抗鸠罗的进攻,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以驻守和游击的方式,西戎抢占先机,守在边关之外。可鸠罗似乎是察觉到什么,放弃涿阳,转头直奔潞阳。
鸠罗以为这种小把戏能骗过邓夷宁,可当他长途跋涉逼近潞阳时,却发现邓夷宁一身战袍立在城下,身后是黑压压的一大群人,一脸孤傲的盯着自己。
鸠罗气得眼角直抽,利落地发起总攻,邓夷宁丝毫不惧怕,奋力抗击,两军鏖战至天明,鸠罗这才发现不对劲。
她身后的大军不见了。
邓夷宁虽有一身伤,却依旧一副傲慢的表情,鸠罗不知那些大军的去向,只能放手一搏,全军进攻。
邓夷宁一路逃跑,鸠罗率兵紧追不舍,两人越来越靠近潞阳城门。似乎每一座城池的城门都有特殊的能力,每一个见到它的人,都希望这座城是属于自己的。
但好在鸠罗理智尚存,并没有跟着邓夷宁靠近涿阳地界,愣是在边关线上观察了一晚,等天亮后打算直接进攻。
可他还没做出决定,大军后方便传来噩耗,颜良和魏思洛带着大队人马突袭,造成了不小的损伤。
鸠罗气得不行,怒火逐渐占据理智,决定集结军队猛攻潞阳。但很快他便发现,潞阳城中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他杀多少,里面就出来多少。
邓夷宁以为此战必胜,可她却低估了鸠罗的能力,能一人率军作战的将士不少,他鸠罗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他很快调整作战计划,不再将兵力浪费在潞阳上,而是留下三千死士对战邓夷宁,人数不够便用火器顶上。
就这样,剩下的兵力再次转向涿阳,不过这次他留了一手,先派出两队精锐骑兵前往涿阳打探消息。等消息传到邓夷宁耳中时,他们距离涿阳不过五十里。
涿阳并无能够对抗他们的兵力,更何况百姓还在城中,就在邓夷宁以为此战定会失去涿阳时,萧就的人传来消息,西陵的兵已经到了。
邓夷宁很是疑惑,不知萧就何时下达的命令,据她了解,西陵这段时间百姓起义,自顾不暇,哪有时间出兵相助。
但此时的她得不到答案,也来不及思考,立马起身拿刀,牵制住还在潞阳城外的拜古勒一众人。
萧就的计划很成功,在他们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个主动出击,两个回身包围,虽然损失巨大,但让鸠罗调转方向才是他最终目的。
邓夷宁是在两天后抵达涿阳的,还跑死了两匹马,血流了一半出去,却也只是潦草包扎,便再次提刀在人群之中锁定了鸠罗的身影。
鸠罗气急败坏,在战场上破口大骂潞阳的那群士兵,自己身后人也快耗尽,他看着源源不断的西戎军,杀红了眼,毫无章法一通乱杀,甚至多次误伤自己人。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邓夷宁闭眼的最后一刻,才听见了鸠罗退兵的命令。之后的一切,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场战争几乎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足足昏迷了五日才醒来,但后来听说鸠罗也没好到哪儿去。她记得自己有一刀划在他大腿上,隔着盔甲能直接看到翻开的血肉,以至于那把刀最终被斩断,最后回到她手中只剩下半截。
涿阳一战让鸠罗元气大伤,但却也没停止骚扰他们,只是边关沙漠,最简单的放火烧山这等事,他就算是有心也没这个力。
作者有话说:
兵法战争纯属编造,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敌人智商
我方智商
第147章 败将 “你越是否
鸠罗的腿伤不算严重, 但毕竟能见白骨,如今纵马多时,酸胀感很是令他厌恶。
骑兵来报, 称邓夷宁在边关恭候多时,他眼前一亮,也顾不得腿伤, 加快速度靠近。
风沙卷起,邓夷宁眯了眯眼, 看向逐渐落下的日光, 心道这鸠罗依旧是改不了深夜打仗的陋习,也不知这一战他会误伤几个兄弟。
“奉基十五年元月, 奉旨回宫嫁作妇人, 将军可是变了啊。”
“本将军何须你来评判,你杀我百姓毁我城池,我没先找你算账, 你倒自己先找上门了。”邓夷宁盯着他, “这么想死吗?”
鸠罗哼哧一声, 高举左手,轻轻下压。
“放箭。”
箭雨擦着邓夷宁落下,她掌心猛地杵地翻身, 刺痛传来。她倒吸一口气, 一支箭从头顶擦过,稳稳落在她身后,不过一寸。
鸠罗纵马直冲而来,马鬃被风扯得纷飞,他一手拉扯着缰绳,一手剑指邓夷宁。
交错时, 鸠罗的刀先落下。
力道刚猛凶悍,她没想到不过是半年而已,鸠罗的力气竟增强了这么多。
邓夷宁抬剑挡住,力道沿着手腕的旧伤猛地往上窜,她脚腕一软,用另一把剑撑住,死死咬住后槽牙,后退数步,脚下沙砾纷飞。
自打九个月之前,鸠罗出兵潞阳失败,被邓夷宁当成落水狗一样乱打,回去之后便将自己日日夜夜关在军中,死命练习。他看着邓夷宁只能不断防守,心里越发开心,笑容直接挂在脸上,看得她一阵发毛。
周遭的将士已乱作一团。
骑兵从侧翼撕开弧线,与拜古勒猛士相撞,鲜血飞溅,肆意横流。
邓夷宁余光一闪,见三个拜古勒人同时刺向一人,刺入身体后还颇为不满足似的扭转一圈,怒意顿时顺着心口冲起。
只是一瞬间,却被鸠罗抓了个正着。
他贴身逼来,重刀落下,还不忘嘲讽:“这么久不见,你就这点能耐了?”
刀刃相撞,她被逼着连连后退,脚下一软一硬,吃不住这么大的力,刺痛和酸胀感瞬间刺激上头皮,气息混作一团。
邓夷宁压根不理他,大口喘息调整支点,下一瞬,她的目光缓缓下移。鸠罗的腿伤看样子是治不好了,方才交手期间,她不止一次看见他用另一条腿暗暗施力。
邓夷宁突然冒进,双剑交错,顺势解决周围的几个拜古勒猛士,而后立马调整左手的角度,直取他的伤腿。
鸠罗的目光都在她脸上,等察觉她的意图时,却被伤腿拖累,险些中了招,他当即转身反击,正中邓夷宁腰腹。
见鸠罗红眼,似是失心疯一般,邓夷宁主动扭身抽出刀尖,另一手的长剑划过他的伤腿,割下一块肉。
鸠罗几乎是连人带着怒气扑上来。
那条好腿狠狠踏进沙土里,尘沙炸开,肩膀带着整个人的重量撞向邓夷宁。邓夷宁吃不住力,只能横刀格挡,却还是被推着倒退十几步。
鸠罗也不是好惹的货,抽出一只手猛地抓住邓夷宁手腕,咔嚓一声,手腕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样子出现在她眼前,手指发颤,长剑落地。
她一个侧步,撤出鸠罗的攻击范围,另一只手抬剑格挡他的攻击,避开袭来的长刀,反手切向他的腰肋。
鸠罗被逼后仰,伤腿骤然发力,疼得他脸色惨白,却硬撑着借力翻身,将两个拜古勒士兵挡在自己面前。
身后的人乱作一团,邓夷宁眼看着四周逐渐围拢的敌军,她逐渐占据下风。好在她的人发现了困境,率先上前撕开一个口子,将她带了出来。
直至天明,边关的火焰才逐渐熄灭,结局和上次一样,鸠罗再次无功而返,还被赶来的萧就割下一只耳,狼狈离开。
几人都不同程度地受伤,包括鸠罗。
谁也不知道他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眼下只能抓紧时间休整,以防他突袭。
鸠罗带着一身伤回到拜古勒,宫里的人都习以为常,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他大大小小发动过几十次战争,却没有一次是笑着回来的。
只是他们没料到,鸠罗这次不仅失败了,还被割了一只耳朵。
“滚!”
拜古勒王室寝殿内,鸠罗头上裹着的还是粗糙的衣料,被鲜血浸透,四周都是跪地的御医,却没有一个人能劝动他重新包扎上药。
僵持不下之时,胥鹰走了进来。
他缓缓走进,视线落在鸠罗的头上:“闹什么小孩子脾气,不过是少了一只耳朵,至于生这么大的气?”
“你懂个屁!”他抬起那双满是怒意的眼睛,猛地一拳捶在桌上,怒吼道,“都是那死女人坏了我的好事。半年前我就说了,趁她回宫不在西戎直接杀进去,你偏不愿意,就为了你那无足轻重的面子!”
众人心惊胆战,根本不敢说话,胥鹰身旁的公公很有眼力见,将地上的人赶了出去,自己也守在门外。
房中只剩下兄弟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