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一愣,正了正神色:“你知道什么?”
“桢姑娘死后,你对那些人下手的事,别以为你能瞒过我。”封士婕一口吐掉草茎,用脚尖碾碎,没敢去看邓夷宁的眼睛。
邓夷宁沉默半晌,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她抬头望着天,云影被夜风吹散。
邓夷宁故意叹了口气,看穿了封士婕有些不自在,自顾自圆话:“原来你这么早就知道了,那我当初何必躲躲藏藏,还白白丢了套我最喜欢的衣裳。”
“欸,我可没跟踪你啊,这事儿你可冤枉我了。”封士婕立刻摆手,“后来暗尘司被摧毁,我从他们的人口中得知,有个不怕死的姑娘只身闯入老巢,给他们所有人都喂了人肉。再后来又根据他们的说辞,找到了堆放尸体的房间,看见了司主的尸体。”
“难怪。”邓夷宁半晌才开口,“其实当时你也是想替她报仇的吧?所以你才会求着我,无论怎样的代价都要去暗尘司。”
封士婕点头,笑得有些苦:“是啊,我当时还纳闷,桢姑娘死得那么惨,将军居然毫无动容,原来是我后知后觉了。”
一阵风吹过,掀起两人的衣摆。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暗尘司被摧毁,也是在两年前,还有赵东口中的那个琬琰堂是什么东西?”
封士婕皱眉想了想:“琬、琰都是与美玉有关的字,许是什么玉石店,但我问了马顾,武夷府没有这个地方。”
“先不管了。”邓夷宁收回目光,拍了拍她的肩,“处理完赵东再说这些。太晚了,你先回去吧,我再待会儿。”
“别啊,我陪你。”封士婕顺手拽了拽她的手臂,“那儿有石墩子,坐会儿?”
她拉着邓夷宁往林子里走,两人靠得近,邓夷宁侧目看了她一眼,忽然皱眉,像是认真嗅了嗅:“你身上好香啊,抹胭脂了?”
“将军怕是臭糊涂了吧?”封士婕翻了个白眼,松手叉腰,“我都五天没洗澡了,哪儿香了?”
“你好意思说,味儿大,离我远点。谁要坐风口处闻你的臭味,走了。”邓夷宁嫌弃地侧过身,转身就走。
“哎——”封士婕愣了一瞬,随即一蹦一跳跟上去,笑道,“将军好意思说我,你也五六天没洗澡了吧!”
夜色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下山。
小溪水声潺潺,月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银白。两人在小溪边简单梳洗一番,封士婕刚坐下,靴子还没来得及脱,哈欠就一个接一个涌出来,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翻身便没了动静。
可邓夷宁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背对封士婕,开始胡思乱想。不知过了多久,眼皮终于沉下来,睡了过去。
许是错觉,她觉得自己并没有睡上几个时辰,就被封士婕给吵醒了。
“将军不好了,有人找过来了。”
邓夷宁猛地坐起身,按了按额角,让自己清醒些:“可是西陵军的人?别慌,他们是来救人的,你们带着他俩离开,我去拖住他们。”
“我还是留下来吧,周公子陪着颜将军,应当无碍。”
“不行,你得跟着去找好落脚点,再回来跟我报信。”邓夷宁已经收拾好,准备去找赵东两人,“若我不慎将追兵引至你们的落脚点,那我还活不活了?”
“行,我跟着去,你自己小心点。”封士婕起身走到门口,“那要不还是给你留几个人?”
“不了,人多眼杂,你们抓紧些,给我留匹马就够了。”
卫所是在一早接到消息的,带队出来的镇抚邓夷宁不认识,但直觉事情不太对。
邓夷宁带走的是一个世子和卫所佥事,既然他们知道她的去向,为何不大量派兵追击,领头的还只是个五品,怎么看也不像是来救他们的。
她躲在草丛里,路上都是些枯草和树叶,她动作快,挖了几个浅坑,在里面埋些捕猎夹。那猎户递夹子时还念叨过几句,说铁口生了锈,咬合未必利索。但只要能拖住他们,片刻也行。
她悄悄起身,弯着身子往前走,不过十几步路,便听见身后传来惨叫声。
“怎么了!”
“夹子,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这儿放的捕猎夹!”
“别吵吵!这是野路,设夹子不稀奇,注意点脚下,留意各个山洞口。”
邓夷宁唇线紧绷,一路往回走,沿着破庙的那条道一路狂奔,出去不过几里路,就见封士婕一路狂奔朝她而来。她猛地勒住缰绳,马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她低声道:“怎么这么快?找到安全的地儿了?”
封士婕喘着气摇头,眼里带着明显的焦急:“不是,那边也来人了,不止一队人。”
“那颜良他们人呢?”
“换了条路,往南边去了。”
“走!”邓夷宁没有半分迟疑,脚跟一蹬,率先冲了出去。
两人一路追赶,约是一炷香的工夫,便看见了队尾的影子。周澹一见她都跟了上来,自以为追兵也跟了上来,立马让众人提速。
邓夷宁赶在最前面,看着四周的地形越发眼熟,缰绳越勒越紧,最后停了下来。
周澹一策马靠过来:“怎么了?”
她掏出地图,手指在上面飞速划过。
“不对啊,再往下走就是泸沙城,临近玉沙关了,你们走错路了。”
封士婕闻声赶来,脸色一变:“什么?可四周都是追兵,难不成还要往回走?”
“是我的问题,我不熟悉路。”颜良勒住马,沉默片刻,权衡道,“这样,你们带这两人原路返回,我带队将那些人引开。”
周澹一下意识想反驳,刚张口便被颜良抬手按住。
颜良继续说道:“他们应该已经搜过破庙,此时我们再回去,他们应该料想不到。”
邓夷宁点头,眼下只有这个办法,其余的,得等到他们安全回到寺庙再说。她迅速安排好几人:“小婕你跟着颜将军,若是察觉不对,立刻往寺庙走,我自有安排。”
“是。”
马顾脸侧苍白,一路颠簸,他根本吃不消这种强度的赶路。原本胃里就没什么东西,在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东西后,更是吐了个一干二净。
赵东趴在马背上,被绳子牢牢捆住,早已昏睡过去。
颜良说得对,那些人猜测他们一定是沿着寺庙那条路往前走,因为那是一条可以通往文西县和涿乡的路。
误打误撞的,还叫颜良救了他们。
重新在寺庙安顿好赵东后,邓夷宁只身出去寻找颜良二人。
天色更亮一些,林间的薄雾还未散去。
邓夷宁沿着东侧山道独自下行,这里的路比较窄,石砾松散,马蹄落在地上总有细碎的回音。
不多时,血腥味先一步撞进鼻腔。
她在一处转弯停下,目光落在路旁的尸首上。那人仰面倒着,身上肉眼可见好几处刀伤,血微微凝住,落在地上染红一片。
再往前看,隔着几丈,又是一具。
她翻身下马,指尖在尸首颈侧按了按,看了眼下刀的方式,断定这是颜良的手笔。
她没再停留,立刻翻身上马,顺着尸首的方向一路追去。越往里走,尸首越是密集,有被拖拽过的,留下一道道凌乱的血痕,也有一刀毙命的。
就在邓夷宁跨过一道尸首时,脚步忽然一顿,风声中夹杂着细碎的异样。
几乎是同时,四周的草丛里忽然钻出十来个人,直奔她而来。
邓夷宁反应极快,借着地势侧身掠入林间,对着为首之人就是一刀砍下,对方才反应过来,便倒了下去。
刀出,转腕、曲身,她几乎不曾停顿,动作干净利落。短短半炷香的时间,林中重新归于寂静。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人,只剩下一个,被她踩着胸口压在地上。那人疼得发抖,却还死死咬着牙,想再挣扎一番。
邓夷宁抖了抖刀尖血水,抵在他喉间:“说,他们去哪儿了?”
那人喘着粗气,忽然唇角勾起,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下一瞬,整个人猛地一抽,四肢绷直,嘴角溢出黑红的血。
邓夷宁立刻蹲下身去捏他的下颌,却还是晚了一步,那人头一歪,气息断绝。
她眉心微微拧,捏开他的嘴,挑起舌头,在舌下发现一粒尚未完全化开的药丸。药丸颜色暗沉,个头不大,毒性却不容小觑。
挨个探查过去,无一例外,每个人的舌下都压着同样的小药丸。
邓夷宁站在原地,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地上这些人虽都穿着官服,可无论是方才打斗间的身手,还是含毒的方式,都不像是官府之人。
她意识到事情不对,立刻翻身上马回去,却还是晚了一步。寺庙里,赵东已经咽气,而周澹一和马顾不知所踪。
赵东的尸体还留有余温,她长呼一口气,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相见 “你夫君。
晨曦透过破败的窗棂, 洒在地上星星点点,却照不出半分生气。
邓夷宁站在院子里,地上拖拽的痕迹杂乱, 蹲下身,指腹在地面上按了按,带着湿泥的脚印格外清晰, 想来这些人刚走不久。
林子里的那些尸体虽不属于卫所,但领头的却是武夷府的人, 如果武夷府要追杀他二人, 只能是他们手里捏着官府的把柄。可若是另外的人,她能想到的, 便只剩下与祁阳王有关的人。
出门右拐, 在草丛旁发现一连串脚印,她果断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马匹嘶鸣一声, 顺着脚印疾驰而去。
行至半途, 脚印逐渐变浅,最后直接消失在林子里。
她勒马停下,在原地打转, 若是走的草地, 还能跟着痕迹找下去。可穿过那片竹林后,脚下的路便成了乱石,这两条道多是来往的货商行走,留下车辙和马蹄印并不稀奇。
她看着前方正巧路过的一队货商,更是分辨不清去向。
权衡片刻,邓夷宁最终调转马头, 回到最初发现尸体的那条路,若是顺着尸体的痕迹继续追查,也许反倒更容易找到颜良二人的去向。
这片林子背阴,枝叶层层叠叠,将日光切得零碎,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
等回到那片草地时,原本倒地在此的尸体全部不翼而飞。邓夷宁心头一沉,缰绳尚未握紧,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路。
她牵马沿途一阵摸索,好不容易在几处叶面找到几点血迹,可循着血迹追出不过百步,线索便戛然而止,只得折返原处,重新寻找方向。
忽然,她的视线落在草地的另一侧。
那是一段向上的坡路,若她没记错,沿着这条路继续前行,尽头应是一处悬崖,只是地图给了颜良,她心中并无十足的把握。
邓夷宁略一思索,没再犹豫,重新翻身上马,朝着悬崖的山路疾驰。
悬崖前的风比林子里更狂。
邓夷宁勒马停在崖边,碎石被踢得滚落下去,很快便消失在视野里。她翻身下马,沿着崖线仔细搜寻,视线扫过断裂的岩层与横生的灌木,却始终不见半点人影。
她一下子愣在原地,怀疑自己的判断。正要往前再探一步时,左侧草丛忽然轻微移动,彼时正巧掠过一阵风,她却还是将手按在刀柄上,身形下沉,无声贴了过去。
草叶被拨开,一道人影现出身形,对方显然没料到她反应如此之快,刚一抬头,便对上冷厉的目光,喉间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