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46章

邓夷宁立马回身,朝着茶点铺子奋力跑去,却不见车夫人影。问过老板后,得知车夫将糕点收好,往北边去了。好在也没走太远,追了一条街便找到了车夫,等赶到宫门时,已是一刻之后。

在赶去刑部的路上,又撞见从都察院匆匆赶来的王大人。

“王大人,可是去刑部的?”

王泽行了个礼,道:“正是,臣奉陛下之命,特将马顾立即移交都察院。”

邓夷宁皱眉:“这么快?刑部抓到下毒之人了?”

王泽摇了摇头:“还不清楚,臣也是刚得知此事。”

两人抵达刑部时,四周围了不少人,周肃之站在最里,远远看见她,点头示意。

邓夷宁看了眼准备上前的王泽,一把拉过他,王泽疑惑地看着她,只听她在自己耳边说了句话,还不等问清楚缘由,她便转身离开了此地。

李昭澜的马车停在乾清宫门前,江公公正在殿前来回踱步,看见李昭澜出现,如临大敌,立刻跑上前去。

“昭王殿下若无要紧之事还请明日再来,陛下今日不便见人。”

李昭澜没动,他定了半晌,看向江公公。江公公赔了个笑,却依旧挡在他身前,没有动。魏越见状上前将江公公拉至一旁,顺势让他背过身。

李昭澜今日刚从泅水赶回宫,本想回殿休整一番直接回府找邓夷宁,却被半路赶来的周澹一拦住了去路。

江公公听他说了两句便觉不对,再回头时,李昭澜的手已碰到了殿门,他只能小声叫住李昭澜:“昭王殿下,陛下正在商议要事!”

他站在门前,静静听着里面的对话。

“重启聿靖之役牵涉甚广,应由刑部或兵部指派官员前往西陵,为何放任祁阳王一人前往西陵?”户部尚书气得脑仁发疼,在大殿之上指着刘集的鼻子叫骂,“祁阳王军报传至宣州,在你兵部车驾清吏司耽搁了足足两日!祁阳王惨死异乡,闹出这等奇耻大辱!刘集啊刘集,你还要害死多少人!”

刘集一言不发,清吏司疏忽确实与他有关,但柴洋光并非甩手掌柜,西陵上报的军籍亦是户部牵头查证,他户部亦是脱不了干系。

半晌,他回头瞪着户部尚书,说道:“柴洋光,你还有脸指责我兵部?若非是你户部查证不当,军籍册上怎会平白无故多出来两千人来?西陵也不会传出叛军的消息,祁阳王就不会去西陵,也不会死!”

李昭澜推门而入,众人安静了一瞬,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刘集歇了气,移开目光。

李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昭王来了,王御史呢?为何不见他人?”

“陛下,臣刚进宫,还不知发生了何事,”李昭澜走进行礼,“两位大人为何如此激动?”

“这么大的事,昭王竟然不知道?”李峥气得不行,一巴掌拍在桌上,“三司会审、三司会审,就只有大理寺听进去了,你们刑部都在做什么!”

钱如泓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李峥一眼。

就算他们不说话,李昭澜也能猜到七七八八。

“军籍由户部统筹,再转交兵部审核,无论是哪一方,在知道武夷府报上来的两千人有问题时,却无一人站出来质问武夷府。柴大人年岁已高,身子不好,难道你刘集的脑子也被狗刨过吗?军籍虽落在户部,可说到底也只是代管之职,你兵部自诩人才济济,却从上到下都是瞎子,要这么多人留在你兵部有何用?如今西陵正缺人手,不如刘大人做个表率,提着你那不足二两的脑子,从兵部选五十名大臣,一举击退齐辽可好?”

李昭澜瞪着刘集,语气越来越重。

“西陵战乱少说三十年,为何同为边关,西戎就能降服拜古勒,西陵却连区区一个齐辽都无法击退?在座诸位都是领俸禄过日子的,试问一句,可安心啊?二十年前西陵痛失两城,残云骑虽罪该万死,朝廷着兵部、刑部、大理寺以及御史台连夜审查残云骑,却只给了个残云骑是叛军的理由糊弄百官。十八年之后,北疆几乎是同样的方式丢失三城,国耻犹在,尚未能挽回损失,我大宣竟又接二连三无故痛失忠将,你们可安心?”

刘集的脸色越来越差,可众人心里清楚,二十年前的案子与在场诸位皆无直接联系。李昭澜将矛头直指刘集,摆明了就是要让刘集担下此事,若刘集一旦定罪,刑部户部便也脱不了干系。

他们心里更为清楚的是,户部和兵部都有太子的人。户部一旦承责,陛下定然会找借口让柴洋光体面地告老还乡,常坚本就是户部尚书的推举人选之一,太子不会坐视不管,那么户部尚书就一定是常坚。而刘集,就会担下这次祁阳王的死,以及二十年前兵部失职的罪责。

众人面面相觑,面对李昭澜的指责,朝中这些老头哑口无言。正当无人开口时,大殿的门再次被推开,李昭澜回头看见邓夷宁喘着大气,神情未定。

“马顾死了。”

平地一声雷,几乎炸开了所有人的脑子,就连李峥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刘集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嘴上语无伦次。

邓夷宁几步走过去,定在他面前:“刘大人,末将可否向大人讨一个解释,末将从西陵辛苦带回的重要人证,竟在大人的刑部牢狱活不过五日,刑部就是这么看管人犯的?”

“马顾怎么会死!马顾怎么会突然死了!”一改往日的威风,刘集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这副模样,像是随时能被碾死的蚂蚁。

邓夷宁冷声道:“这得问您自己啊大人,谋反大罪应由锦衣卫北镇抚司主审,携三司会审,大人却以越障侯关押在诏狱为由,擅自将马顾带去你刑部诏狱。刘大人可是活腻了,竟连陛下的旨意都不放在眼里,大人这是僭越啊。”

刘集慌了,手脚并用爬到中间:“陛下,臣不敢,是越障侯说他要见到儿子才肯说实话,臣这才将他在刑部多留了些时日,否则早就移交卷册给锦衣卫了。当时去接马顾的是大理寺的人,这点大理寺可为臣作证啊!”

“刘大人如今倒是想起大理寺了?怎么没了往日的那股嚣张劲?”李昭澜眯眼,跟上邓夷宁的思维,“马顾的死跟你脱不了干系,你刑部别想干净地走出皇宫!”

李峥揉了揉眉心:“够了,大殿之上成何体统。”

“为何不能说?”李昭澜转身看向李峥,目光凌厉,“此次西陵之行死伤无数,难道陛下不应该给惨死的祁阳王一个交代吗?西陵猖狂至极,在知道祁阳王和将军的身份后,竟还敢让卫所大打出手。若非安和身手矫健,只怕下场跟祁阳王一样,届时便不是谋害忠将的重罪,而是谋害当朝公主的死罪!”

邓夷宁看着脚下缓缓冒出一个黑影,影子越拉越长,最后定格在李昭澜的脚边。

她回头看去,是李韶诠。

“今日这乾清宫可真是热闹,臣不请自来,还望诸位大人莫怪。”

作者有话说:

第182章 倒台 若刘集倒下

李韶诠的出现, 毫无疑问地打破了刘集最后一丝念想。他回头,妄图从太子眼里看到一分施舍,却没想李韶诠直勾勾地盯着邓夷宁, 连余光也不曾留给他。

“安和公主好大的气性,竟当庭折辱刘尚书,弹劾的折子呢, 可有交于都察院啊?”李韶诠说完,转向站在刘集身侧的李昭澜, “是孤记性不好, 竟忘了昭王便是都察院掌事,有没有折子都一样。”

邓夷宁回头, 笑道:“这罪末将自会领下, 不过太子殿下不请自来,莫非是为了保下刘尚书?”

“公主这话倒是新鲜,孤为何要保他?他今日的桩桩件件罪责, 都是咎由自取。既任兵部尚书一职, 便应担起职责。西陵卫所的调兵乃兵部负责, 刘集胆大包天,竟调兵指使卫所刺杀祁阳王及安和公主,主犯赵东虽已亡故, 可卫所上下其心可诛。”李韶诠抬头, 对着李峥行礼,“臣以为,陛下应当重罚武夷府涉案之人,还公主和老王爷一个交代。”

刘集彻底慌了:“陛下,不是的,臣并非——”

“臣有物证。”李韶诠打断他, 不知何时将一封信放在手中,高举过头,“这是刘大人与武夷府来往信件之一,可佐证其合谋,烦请季公公交于陛下。”

刘集茫然地看着李韶诠,他根本就没写过这劳什子信,又何来合谋一说。李韶诠做出此举,断然不会再救他于水火之中,即便他早就看清了对方的嘴脸,却还是寄希望于李韶诠能放过自己。

“陛下,臣是被冤枉的!臣就算是有八百个胆子,也不会做出谋害祁阳王和公主之心啊!还请陛下替臣讨回公道!”

李峥坐在龙椅上,扫了眼呈上来的信件,眉头越皱越深。

对于李韶诠来说,刘集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棋子,落在棋盘的位置不过是边角。一旁的许仲山尽收眼底,心里琢磨着李韶诠此举的意思,这刘集若真的被收押进都察院,他们是救还是不救。

若刘集倒下,那么下一个会是谁?

许仲山不敢想,在他的眼里,刘集算得上是太子心腹,他身为兵部尚书,几乎掌握着整个大宣的军事秘密,对太子而言,应是一颗趁手的棋,可如今是说弃便弃。自己虽是礼部尚书兼大学士,可他能有如今作为,全靠当初太子扶持,他早该想到今日。

“臣以为,此番兵部生变,表面在于军心浮动,实则源自朝纲失序。期间或有重臣怠政失职,至令法度形同虚设。陛下应即刻平此乱象,当以都察院为首,整肃纲纪、肃清百官。臣既掌兵部监察之职,自当先为其表,以正视听,甘受责罚。”

邓夷宁看着他言辞凿凿,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这番行为在众人眼中毫无太子威严,不过博个有担当的名声,除了这个,她想不出什么别的于他有利。

“太子这是何意?”李昭澜冷声开口,“莫非要为一介罪臣揽下干系?如此行径,便是身为大宣储君应有之举?”

“昭王未免有失偏颇,孤既执掌兵部事务,兵部失察自当由其担责,此乃分内之事。”李韶诠说着,目光一转,将矛头指向李昭澜,“倒是昭王,既兼领都察院、工部之权,理当共负表率之责。然都察院未能尽职,致兵部尚书刘集擅自羁押人犯,终至人亡,此等失职,岂可轻纵?”

李韶诠上前,越过李昭澜身侧,再次对着李峥行礼,说道:“依律,当免去昭王都察院掌事之职,以示惩戒。”

邓夷宁心里冷冷一笑,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李昭澜,一石二鸟,就算把自己搭进去也无妨。少一个刘集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可李昭澜若失了都察院,一切就又回到原点了。

“都察院监察失职,臣自当引咎,还请陛下依律处置。”李昭澜语调平直,姿态谦逊,“然既论失职,当一视同仁,兵部尚书刘集,其罪证昭然若揭,应即刻褫夺官职,收押诏狱,听候发落。太子亦监察失职,也当罢免其责,亦为一视同仁。”

李昭澜一语定局,李峥亦紧随其后。

刘集算是彻底翻不了身,邓夷宁也没打算放过他,她得想个法子把刘集从刑部转移至都察院。只是刑部钱如泓自身难保,若陛下网开一面,也就落得个罚俸半年,若真要论重罪,只怕这刑部尚书的位置也不保。

都察院内一片寂静,从刑部回来的王泽听到消息后如临大敌,这都察院中本就有杜氏的人在,李昭澜一走,杜氏岂不更为猖狂。

李昭澜说道:“杜氏那些人你不必担心,本王已为你打点好了,只是马顾的死得劳烦御史了。”

“这……”王泽抬头,错愕地看向邓夷宁,后者先是摇头,再缓缓点头。

王泽立马懂了,连连应声:“那刘集如何,可是还要留在刑部?若是殿下需要,臣可以查马顾案为由,恳请陛下将刘集移至都察院内。”

邓夷宁闻此立马冒了个头出来,双眼发亮:“当真可以?”

“臣斗胆一试,毕竟刘集与马顾的死脱不了干系。”

“那就——”

“还是不了。”李昭澜打断她,“此事就不劳烦王御史,本王会亲自同陛下禀报,刘集自有去处。这段时日多有叨扰,告辞。”

出了门,邓夷宁一刻也闲不住,立马开口质问他。

“为何不让刘集去都察院,难道你要保下他?”

“保一个将死之人有何用,都察院在宫内,下手的机会不多,不如将他放在大理寺,这样也好让你的计划顺利下去,不是吗?”

邓夷宁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往旁挪了一步:“你知道马顾没死。”

李昭澜跟着挪了一步,反问:“你都撞见周肃之了,他怎会死?”

邓夷宁如有所思,但却也不意外,毕竟这皇宫是他生存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别说人了,就算是一草一木的长势,想必他也记得一清二楚。

如今兵部无尚书,最佳人选便落在两个侍郎身上,可无论是哪个,李韶诠都不再好下手。新上任的左侍郎是前职方司郎中,跟杜氏也没什么关系,若升任右侍郎,对李韶诠更是不利。

前日就听说太后近来身子不好,李韶诠更是抑制不住的猖狂,想必方竹妤这段时日也不好过。

两人即将抵达刑部门前时,春莺忽然快步追上他们,急道:“殿下、王妃,内阁骆大人传信,说请王妃去府上一叙。”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邓夷宁也有些意外,她与骆大人也未曾有过交集,此番传信宫中,也不知是好是坏。她接过信封,问道:“何时来的信?”

“一炷香前。”

邓夷宁侧头,赫然盯着李昭澜。

消息来得及时,还没点李昭澜的名,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他知道,可偏偏二人在一起。春莺这脑子哪有秋竹来的精,自然不懂这信为何要单独写给邓夷宁。

邓夷宁接过信,李昭澜好奇地凑过去,她也没躲,大方展开信封。

信里就一句话,骆府马车在宫门外候着。

李昭澜没脸没皮,非说要跟着去,怎料车夫就是不肯让他上车。他好歹也是皇子,四周都是各家马车,邓夷宁嫌他丢人,好说歹说才劝住了他。

骆府不比信国公府差,邓夷宁很是喜欢庭院里那棵桂花树,这季节正是桂花飘香,她猛地吸了两口。

“还请王妃在此歇息,老爷稍后便到。”

邓夷宁等待骆文时,站在台阶上,妄图将这片景色尽收眼底。

“王妃这是在看什么?”

“骆大人,景色甚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邓夷宁放缓语气,“不知道骆大人找晚辈,所为何事?”

“听闻陛下重启对聿靖之役的调查,虽是大理寺复审,可此次前往西陵的是王妃,陛下也未曾对你定罪,想必是默许了一切。”骆文转身面对她,“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个东西要还给你,随我来。”

邓夷宁跟在骆文身后,走进了一个不算大的院子,院中只有一间落锁的破旧屋子。

推开便是一股陈年的气息,骆文挥手散开面前的粉尘,却在她要跟进时侧身一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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