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农城中向来鲜少冷清,以至于距离灯会还早,满城声色就被翻了出来。
正午时分的太阳照得人眼花,街上人来人往,车马不断。
酒肆茶楼高挂彩绸,丝绸随风轻摆,灯影摇得人心也跟着浮动。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画摊前挤满了吵闹的孩童,卖胭脂的女郎都忙得顾不上吆喝。转角空地上,戏班正在搭建今晚的戏台子,锣鼓声和笑声混杂在一起,闹哄哄冲上天。
邓夷宁顺着人流缓步而行,袖口处还沾着一点纸鸢上的浆痕,她低头擦了两下没掉,索性作罢。
她心里还想着刚才钱府里的事,思绪未定,前路忽然被人拦下。
魏越站在面前,褪去身上那副书生模样。墨色长袍熨帖地裹着挺拔的身形,腰间挂着两把短刀,袖口紧紧束着,缠带上绣着祥云。
他微微低头:“王妃,殿下有请。”
邓夷宁见他身后空无一人:“有事?”
魏越没有直接回答,只低头说:“殿下在听风驿等您。”
邓夷宁有些诧异,昨日两人分工明确,是他去查张珣远,这也不过半日功夫。她敛了敛神色,没多问,跟着魏越朝听风驿走去。
今日的听风驿倒是热闹,院子里歇了不少马匹,楼下有人划拳喝酒,喧声几乎掀了屋顶。忙着跑腿的伙计,廊下还有等茶的客人,她侧身走过,推开房门,比那张脸先来的,是一股淡雅的茶香气。
房间内光线柔和,帘子半掩着半开的窗户,微风拂进,吹得床榻上的纱帐微微晃动。
李昭澜正斜倚在榻上,单手枕在脑后,外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露出里衣的一角。他的目光在邓夷宁进门的瞬间便落了过去,眸色淡淡的,噙着一丝笑意。
“回来了?”
她反手关门,将外头的喧闹一并隔绝,这才看向他:“殿下今日很是悠闲,怎么,张珣远已经查清了?”
李昭澜看着她,目光缓缓地扫过她身上那件发白的衣裙,唇角微微一勾:“谈不上悠闲,也确实有些发现,但今日最重要的,是晚上的灯花会。”
邓夷宁微微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就为这个?”
“不然?”李昭澜侧过身,单手支起脑袋,懒懒道,“遂农灯花会一年一届,将军难得来一次,不瞧瞧?”
邓夷宁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玩笑的意味,可惜没有。她原以为李昭澜叫她来,至少会是跟调查有关的事情,可没想到竟只是去逛灯会。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李昭澜继续说道:“灯花会鱼龙混杂,商贾士子皆会露面,若真只是凑热闹,将军未免小瞧了本王。”
邓夷宁眯了眯眼,心道他还是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打的是这种算盘。
“怎么样,今日在钱府可有收获?”
邓夷宁叹了口气:“别提了,钱夫人似乎刻意在隐瞒什么,她知道这东西来头不小,也看穿了我的身份并非一般人,可就是什么也不说。还有那孩子,对她不是一般的抵触,钱夫人好心做纸鸢给他,他领情也就算了,还莫名很讨厌。”
李昭澜走至桌边,倒了盏热茶推过去:“钱闻礼性子刚烈,私塾好几个夫子,都领教过这个小魔王的厉害。钱夫人年纪尚小,说的难听点就是德不配位,嫉妒她的人都数不过来,钱家上下不喜欢她,钱闻礼就跟着不喜欢她。”
邓夷宁一口闷下,有些烫嘴:“你的意思是,钱老夫人不喜欢她?”
“未必就是老夫人。”李昭澜说道,“钱家世代商贾,最是看重门楣地位,钱三郎作为钱家嫡子,亡妻出身小门小户也就罢了,续弦也并非大家,自然心有不甘。陆张徐钱,钱家排在最后,老夫人就算再不争气,也轮不到她在钱家一言九鼎。”
邓夷宁看见桌上那个木匣,忽而问道:“你知道这镯子是廖霜的东西?”
茶到嘴边没有饮下,他先点头:“自然,这是廖霜娘家之物,魏越特地取回来的,如假包换。”
“那就奇怪了。”邓夷宁仰头望天,“听她的语气,这东西本该出现在遂农,本该是在廖霜身上。而且见她如此熟悉,似乎与廖霜的关系很不错,两人或许是故交。”
“嗯,或许有这个可能。”“不过你说,纸鸢是怎么一回事?”
邓夷宁回过神:“今日见到钱闻礼,他或许被人欺负了,怀里抱着一个很破很破的纸鸢。钱夫人说是钱三郎送给他的,钱闻礼很喜欢,所以不可能是自己弄坏的。我看她做了好几个都没成功,样式的确很独特,不像是寻常纸鸢铺能买到的那种。但细想也不奇怪,钱家大手笔,钱三郎或许就是那种为了孩子能一掷千金的人,一个纸鸢,也要不了多少银子。”
李昭澜莫名笑了一声,点点头。
邓夷宁没放在心上,只觉这几日疲惫得厉害,心性有些散。她抬手掩了个哈欠,见李昭澜没有要躺回去的意思,便懒懒地朝着床榻走去,毫不客气掀开被褥,侧身躺下。
李昭澜正打算带着她出门吃饭,闻声回头,眉梢微挑:“将军这便要歇下了?”
邓夷宁侧躺着,眼也不睁地哼道:“今日起的太早,跟她们打交道又太累,何况灯花会在晚上,还能睡会儿。”
他本以为她随口一说,谁知话音刚落,她翻了个身,把被褥拉高,竟真沉沉睡去。
李昭澜怔了片刻,走到床榻前,低头看她。阳光从床尾半掩的床帘洒进,落在她脸上,柔软而又安静。她似乎真的很累,片刻不足便呼吸平稳,方才进门时那股隐忍的疲惫感,在此刻彻底显露出来,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他静静站着,目光顺着她的轮廓下移,直到邓夷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才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房门。
听风驿后院依旧热闹,驿丞正指挥着小厮们整理院落,见李昭澜走来,忙不迭行礼。李昭澜摆了摆手,目光在院中一扫,语气平平:“遂农可有上好的料子铺?”
驿丞微愣,旋即低头回道:“王爷若是需要上好绸缎所制的成衣,自是芙杭巷的瑞锦坊最有名。”
李昭澜嗯了一声,看向院中的漏刻:“再去寻个手艺不错的花簪娘,申时四刻后带来。”
驿丞连声应是,匆匆退下。
李昭澜负手立于廊下,目光投向院中那棵老槐树,微风穿堂而过,树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嘴角微微上扬,抬步走了出去。
邓夷宁醒来时,屋内已经点上了烛火。她坐起身,缓缓舒展了一下筋骨,正打算掀被下床,便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倩影缓步进来。
“夫人可是醒了?”
邓夷宁尚未完全清醒,眨了眨眼,目光扫向来人——是个生面孔,身形纤瘦,手上拎着一只檀木盒,身后还跟着魏越。魏越越过女子上前,对着她行礼。
“夫人,瑞锦坊新制的成衣,公子特意挑选。这位是花簪娘,前来伺候夫人梳妆换衣。”
言罢,魏越退出了房门。
那女子行礼:“见过夫人,我是诚司礼的花簪娘,前来伺候夫人梳妆。”
目光落在木盘上,那是一套月白色的纱裙,裙头是一朵绽放的昙花,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细腻的暗纹,衣料轻盈,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乍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绸缎。
邓夷宁虽不常穿着打扮,但见了这衣裳,倒也不得不承认,李昭澜挑的确实不错。她站起身,转了转颈骨:“有劳。”
一番梳妆后,邓夷宁对着铜镜看了看,头发被绾成简洁的飞仙髻,两侧垂下细细的发丝,搭在肩头,额前的碎发轻轻扫过眉心,少了几分英气。
邓夷宁轻轻拨弄了下发间的鲜花,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眉目微微一挑:“倒是有些陌生。”
“夫人天生丽质,如何打扮都是好看的。”花簪娘笑道,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
邓夷宁微微一笑,正要起身,便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夫人,可妥了?”
李昭澜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这不是他第一次唤她夫人,可此时房中还有外人,邓夷宁有些不自在,耳尖悄然爬上了一抹粉红。
邓夷宁起身开门。
门外的人也换了衣袍,墨白色长袍,腰间束着墨玉腰带,衬得身形颀长。李昭澜站姿随意,目光从头到脚扫过,露出满意的表情:“好看。”
邓夷宁瞧着他这身打扮,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花簪娘快速收拾好东西,侧身离开房间,给两人留出说话的地儿。
邓夷宁本就生得极为标致,只是平日里习惯于素雅露面,神色凌厉,又因习武多年,周身总透着几分凛冽的英气。今日难得精心梳妆,淡淡细光点缀在双颊上,艳红的口脂涂抹均匀,嫩得能掐出水来。
他没再多言,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邓夷宁看,看得她心里一阵发毛。正此时,屋外一阵风吹来,带着一丝料峭的春寒,邓夷宁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衣料轻薄,透着寒意。
李昭澜尽收眼底,解下自己披在肩上的外袍,搭在她身上。邓夷宁刚抬手,他已先一步按住她腕骨,低沉的嗓音自头顶传来:“披着。”
她低头瞧了眼那披在身上的外袍,墨色的衣料轻软,带着他温热的气息。邓夷宁抿了抿唇,最终没再推拒,只道:“多谢殿下。”
李昭澜向前一步,略作引势:“夫人,走吧。”
遂农的夜晚灯火璀璨,街道早已人潮汹涌,沿街的灯笼被点亮,光影交错,映得整座城笼罩着一片暖光。
戏台上锣鼓声震天,一出《望妻石》正唱到妙处,台下围满了人。沿街的贩叫声不绝于耳,糖人摊前排着长长的队,刚出炉的桂花糕香气四溢,小孩手上提着精致的花灯。不远处的河畔,放灯的人已经聚集起来,一盏盏莲花灯被放入水中,缓缓顺流而去,好似一片花海。
李昭澜本是两手空空,负手而行,哪知没走几步,见街上女子都提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只有邓夷宁什么也没有。他看着前头四处张望的邓夷宁,也不顾她是否喜欢,便自己做主买了盏小猫灯。
邓夷宁满眼嫌弃,说什么也不肯提着,最后只能落在了李昭澜自己手中。她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这东西有些麻烦,会影响她四处乱逛,但当个摆件放在家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昭澜见她四下打量,一个劲往人堆里凑,忍不住轻笑道:“将军可是第一次来灯会?”
邓夷宁目光直溜溜地盯着台子上貌美的花魁,根本没听男人说些什么,不管说什么她都点头应下。她兴冲冲地挤进入群里,站在里头看戏,跟着台上花魁的动作摇晃,兴致盎然。
李昭澜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珠钗摊,方才他注意到邓夷宁在摊前驻足良久,于是趁着邓夷宁不注意,将她瞧过的所有珠钗全部买下,顺手收进袖中。
两人一路前行,邓夷宁看见小贩卖的鬼头面具,眼里透出一丝新奇;见到摊位上摆放的木雕品,目光停留片刻;甚至瞧见小孩子拿着拨浪鼓,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
但无论她在什么地方驻足,李昭澜总是在她身后慢悠悠的跟着,只要多停留一瞬的目光,他便立刻买下。邓夷宁先前还觉得浪费,说了两句他也不听,就由着李昭澜去了。
直到两人走进一条稍显安静的巷子,邓夷宁的脚步才慢了下来。她四下张望,才发现这条街不如方才那般热闹,摊贩虽有,却远不如主街繁华,人也不够多。正打算折返回去,目光被一处摊位勾住。
月黑风高卖纸鸢?
邓夷宁心下诧异,灯会之夜卖纸鸢本就不合时宜,更何况这街巷偏僻,连孩童也少见,即便有人买下,也无处可放。
李昭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打算问问,怎料邓夷宁转身一瞬,又猛地回头看去,恰好撞上了李昭澜的手臂。她捂着额头,视线落在摊位上挂着的一只纸鸢上。
好生眼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纸鸢 与钱闻礼手中的一模一样
邓夷宁脚步顿住,目光定定落在摊位正中央,那只悬挂在梁上的纸鸢。
纸鸢形状独特,并非市面上常见的雁式纸鸢,而是制成了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鹭。两边舒展的翅膀栩栩如生,线条流畅,裁剪精细,好似真的覆盖一层羽毛。
邓夷宁心下一沉,仰头看向疑惑的李昭澜,随即迈步上前。
纸面用晕染的方式涂抹一层淡蓝,羽翼上描绘着精细的金色脉络,乍一看,仿若白鹭正要乘风而起。指尖抚过纸面,触感细腻光滑,纸糊得极为考究。
更重要的是,这纸鸢的模样,与今日她所见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除了颜色和花纹走向有略微差异。
摊主见她驻足,立刻笑脸相迎,满脸热络:“娘子可是喜欢这纸鸢?这是小店新赶制的,可有看上眼的?”
“老板,这纸鸢好生特别。”邓夷宁收回手,看向年迈的摊主,“我白天在一个小孩手中见过,但似乎不是在您这里买的,不过与你所制好生相似。”
摊主一愣,随即摇头笑道:“小娘子所见定是从我手中买下的,我这纸鸢都是我夫人亲手绘制,外头仿不来。”
“真好看,想来生意应是不错,怎么会在这偏僻之处?”
摊主听着好话沾沾自喜,将自己的底儿透了个光:“自是不错的,今几个早上就卖出去了九只,下午又卖了五只,这白鹿样式最是紧俏,来的人都喜欢。我本想趁着灯会再多卖一些,可在家中赶制耽搁了时辰,正街的摊位就没了地儿。”
“可摊主方才还说样式独一无二,怎就卖了这么多白鹭样式的?”
“这不是为了养家糊口,来的人都喜欢,宁愿等着我做新的,也不愿买其他样式。”摊主笑呵呵地指了指身后的纸鸢架子,“不过每只纸鸢的纹样和颜色都会有些许不同,小娘子若是想要独一无二的,我这还有几只别的样式,可以慢慢挑选。”
邓夷宁不动声色地看了李昭澜一眼,见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似乎并不打算插话,干脆利落从摊上取下与钱闻礼手中那最为相近的一只,淡淡道:“就这一只,他付钱。”
摊主忙应,利落地包好递给她,邓夷宁接过,颔首道了声谢,离开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