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64章

“弘乐公主今早刚出宫,奴才派人去请了,想必正在路上。”江逸德提起此事就一阵为难,弘乐公主向来性子直爽,甚至是有些不近人情,他平日里最不愿打交道的便是弘乐了。

李昭澜听他话里的意思是让他去乾清宫,可工部一群人还等着自己,他想了想,让江逸德去请骆阁老。

江逸德眼珠子一转,猜测:“殿下可是找到那十万两银子了?”

“找到了,但死无对证。”李昭澜也不隐瞒,知道他定要回去给陛下传信,再道,“此事烦请公公保密,就连陛下也不必转告。十万银子入库,刑部结案,工部和我脱罪,明日早朝再告诉陛下也不迟。”

江逸德眉眼瞬间舒展,自然不会坏了李昭澜的好意,扬声道:“那奴才便先在此恭喜殿下。”

作者有话说:

第208章 地洞 “他们挖洞

泅水与芙蓉郡之间, 不过隔着两道江,再往北渡一片深海,便是獴敕盘踞的北疆。

近来边地不宁, 芙蓉郡屡有风声传来,说獴敕频频调动人马,试探郅州关隘, 似有入侵之意。邓夷宁只能率近千人自泅水南下,在两地交界之地扎营五日, 以逼退獴敕。

这段时日她也没有放弃寻找那两万将士的下落, 无论是从何方打探,都是一无所获。

周海尽收眼底, 私下还偷偷增派了不少人打探消息, 可依旧是两手空空。

转眼半月过去,邓夷宁的日子几乎被军营占满,天未亮便出门, 深夜才回。周海起初还担心她吃不消, 几日后却只剩下从心底油然而生的佩服, 别说军中其他的兄弟,就连他自己也做不到每日近八个时辰的操练。

十月十三这日,泅水突降暴雨, 上游山洪夹着泥沙滚滚而下, 沿河一带的房屋被冲垮了不少。邓夷宁站在岸边看了许久,面色冷沉,河堤年年修缮,却经不起这样的急水。她当晚回去便写了封信,径直送往骆阁老府上。

亥时正,大雨才彻底平息, 邓夷宁果断在院里架了个火堆,一旁的石桌上是喝得东倒西歪的几个兄弟。周海从屋子里出来,笑着拍了拍那几个兄弟,叮嘱几人别喝太多。

邓夷宁笑着打趣他像个老妈子,两人有说有笑,最后将话题扯到了西陵之上。邓夷宁这才知道,周海最早竟出身于西陵军,她略感意外,带着试探的意味问道:“此前从未听你提起。”

周海拨了拨火堆,火星四溅又很快暗下去,语气平淡:“都是旧事,我在西陵军也只待了一年,知道的不多。何况——我对那地方的人,实在谈不上什么好感。”

陛下当年特赦西陵,准其组建新军,他本以为能直赴边关,牵制辽北。怎料去了才知,这支新军只能听衙门差遣,替他们做一些琐碎差事。后来沧州武招,他同赵怀允商量后,转而投身武行。再往后,便是荆州那场变故,他毅然赶赴荆州,数年时日立下军功,接手了邓毅德在荆州培养的部分将士,也就有了如今改名换姓的慕云卫。

邓夷宁起初知道周海将军取了这么个名字时,还傻傻地以为只是巧合,可将军告诉她,自己是为了保留残云骑的影子。她还是很好奇,毕竟二人从未见过面,残云骑对周海而言不过是一个名字,即便是后来在战场上的碰撞,也只是短暂一瞬。

周海笑了笑,似乎在回味以前的日子:“不怕你笑话,就因为残云骑不嫌弃我是个莽夫,我并非正经武行出身,那时候是个人都可以在我头上拉泡屎。也只有在战场时,才能感觉自己是有用的。残云骑平等地看待每一个人,不会因为我的刀很钝、很旧而看不上我。”

慕云卫,取仰慕、敬慕之意。

邓夷宁听得出神,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若有所思。正欲开口,院门却被人重重拍响,喝趴的几个兄弟也抬起头来,嘴上骂骂咧咧。

一个身着甲胄的将士跌撞着冲进来,满身污泥,喘得厉害:“将、将军不好了……河道上游冲下的山洪中,发现了十几具尸体,全是男子!属下已去请了仵作,但属下看着那些尸首泡得发胀,瞧着不像是近日才死的。”

邓夷宁回头同周海对视一眼,二人不再多言,立刻带人赶往河岸。半途中,天公不作美,又飘起了小雨。等赶到河岸时,大雨来袭,尸首上方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此刻摇摇欲坠。

大雨来得急,将士们一窝蜂赶去加固河道两岸,邓夷宁随手点了两个人,和周海一同将尸体转移去了百米之外的屋檐下。

仵作冒雨赶来,定睛一看,脸色瞬间变了,说这是荆州的那伙山匪,已经有好几月没见到他们人了,还以为是荆州打掉了山匪窝。

邓夷宁上下打量一番:“荆州山匪?你为何会熟悉荆州的山匪?”

仵作看了眼邓夷宁,回道:“不瞒将军,我们仵作上山采药是寻常事,衙门每月给的例钱根本不够,有些药材药坊也买不到。荆州山多,险山出好药,自然就见过这群人。”

周海皱眉:“你一个仵作,采药作甚?”

“这……这不是要养家糊口嘛,这地儿死的人不多,验一个两百文,实在是养不起一家五口人。”仵作搓了搓手,赔笑道,“将军,仵作卖药材也不违法,不能抓我去衙门吧?”

邓夷宁挥挥手,示意他干活,转头看向周海,问:“你在泅水这么久,没听说过?”

周海莫名地摇了摇头,理直气壮:“军中死了人就拉去埋,请仵作那不浪费嘛!”

远处河堤,衙门的人匆匆赶到,口中连声说定会抓到凶手,可话说得再响,也盖不住底气不足。前些日子刑部的人刚来过,县衙知县投河自尽,如今上下乱成一锅粥,场面显得格外混乱。

仵作在火把下逐一检查尸首,翻检许久,才抹了把额上的汗,上前回话。

“将军,这些人死的奇怪。”他指着其中一具尸体,“溺死之人腹中多半灌有水,鼻口处亦有泥沙,可这些尸首腹腔虽胀,却无进水痕迹,喉咙与气管也干净得很。”

说话间,他蹲下身,用刀柄轻轻点了点尸体的颈部与腋下:“皮肤发白起泡,斑痕明显,是入水后的迹象;四肢关节僵硬已过,却又未完全松解,说明人是在死后被搁置过一段时日,方才抛入水中,水温较低,四肢这才得不到缓解。”

仵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尸身肿胀异常,是腐败气体堆积所致,照泅水这几日的气候,至少是死后三至七日。其余的得剖开查验得知,此地不便,还请将军让我转移至西棚。”

周海大手一挥,叫来十几个人运送尸首,随后二人回到河岸旁。此刻早已宵禁,伞下的火光四处乱晃,靠近河中的将士只能借月光清理淤沙,绳子一个缠着一个,最后捆在岸边的大树上。

周海见她一脸愁容,问道:“将军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些奇怪罢了。”邓夷宁收回目光,看向周海,“荆州那几座山我都去过,并未见到这群山匪,只是好奇这些人,是如何在山上存活的。”

“之所以叫山匪,是因为他们对山上的地形甚是熟悉,将军第一次去,难免找不到路。荆州山多,山匪流窜其中,能容纳他们的地方不止一个,或许就在你踩在脚下的这片地里。”

“地里……”邓夷宁猛然抬头,“地下,你是说地下?他们挖洞住在地下?”

周海见她如此诧异,忽然记起邓夷宁常年在边沙之地,自然不会了解山野之间的生存方式。他点了点头,用脚边的几块石头垒起一小面石墙,随后小心翼翼抽出最中间的一块扁石,侧目对邓夷宁邀功似的开口:“你看,是不是没有倒?”

邓夷宁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好比以前在军中抽木条一样,只要两边不倾斜,中间即便是彻底被抽走,搭起来的架子也不会倒下。她看着地上的石头,用了个较为形象的措辞:“这些人为了躲避搜捕,从底下挖了个山洞?”

周海出了个主意:“可以沿着河道搜,他们挖掘的程度不会太深,所以必须保证水源充足,有水源的地方就有空气、有风,吃食这些也不用担心。”

“这跟阴沟里的老鼠有什么区别?”邓夷宁讥笑一声,“就为了保住他们山匪窝?”

周海点头,认同她的说法:“话糙理不糙,干着抢劫的勾当,他们自然不会飞扬跋扈到整日在山上闲逛,虽然荆州的人,也不会闲到日日上山巡逻。”

邓夷宁若有所思,跟周海要了两百个人,连夜启程去了荆州。

荆州地势本就偏僻,山脉连绵起伏,自城外起便层层叠叠,视线所及多是陡坡及断崖。山中石多土薄,平地难寻,百姓耕种只能沿着山势在半腰开垦梯田,一块一块垒起。河道亦不遵循常理,自山腹穿行而下,水势忽缓忽急,奉水时易冲垮田地,枯水时又只剩满地的裸石。

入冬之后,山顶常年积雪,寒气顺着山风压下来,哪怕是山脚也难得几日放晴。山高路险,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谷。深林之中,常有名贵药材的身影,也正因如此,引得不少人为了一株药材铤而走险。

荆州明令禁止私自上山采药,可山路无人看守,官吏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难以管束,二来,这些人都是想靠着药发一笔横财,拦一个亡命之徒不值当。所以荆州军除了守边关,还有件更为重要的事,那便是每月月底去到山谷或是各种深坑里捡尸体。

两百号人在山上搜了一天一夜,最后还真找到点踪迹。只是这地儿看着早已人去楼空,连洞口的落叶都铺了厚厚一层。

这是山腹之下凿出的洞,洞里并不凌乱,狭长的通道两侧铺满了树叶和稻草,头顶挂着简易油灯,此刻也已落了一层黄土。

邓夷宁缓步往里走,目光在洞内扫过一圈,心中暗暗估量。洞室比她预想的宽阔不少,纵深不浅,这些人还竖了不少木柱在过道之中,若真要挤一挤,塞下五百来人也并非难事。

可她要找的是两万人,照眼前这个规模来算,至少要四十个这样的山洞,且分布得足够隐蔽,才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想到这里,邓夷宁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能做到这一步的,至少得提前几年想到这些人的容身之所,若真是临时起意,这人未免也太有头脑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9章 蕙妃 “来人——

从荆州回去后, 她在泅水短暂停留两个时辰,随后连夜赶回了宣州,直奔昭王府。进了府才知道, 李韶诠这次遇到的麻烦可不小。

明坞皇子死在太子手中的传言不知是谁泄露出去的,短短两日便传遍大街小巷,大理寺派了不少人在街上巡逻, 长舌妇一抓一个准。

朝中暗流涌动,关于明坞八皇子之死, 渐渐分出了两种声音。

一派对太子早已心生疑虑, 自李韶诠接手丘北以来,边防接连失守, 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入朝中, 最后还是靠着邓夷宁力挽狂澜。在这些人看来,太子心性急躁、行事失度,未必做不出铤而走险之举。

另一派却嗤之以鼻, 认为此说荒诞无稽, 太子毕竟是太子, 外臣此来大宣境地,本就关乎两国体面与边境安稳。杀了明坞皇子,于他而言只有坏处, 等着他的只有废黜太子位, 李韶诠不会傻到用这种结局自毁前程。

朝中争论不休,李昭澜是从骆阁老口中得知,那日乾清宫内吵得不可开交,几乎撕破了脸。最终却未能得出一个明确结论,只以蕙妃当场撞柱、以死明志结尾。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方竹妤的笑话,谁知她却安安静静地待在池心殿养身子, 太医院送来的补品如流水一般,她挑着吃了不少,既不哭闹也不抱怨。李韶诠反倒比以往更为谨慎,东宫守卫一日严过一日,内外彻底隔绝,就连皇后想见一见方竹妤,也被李韶诠这个不孝子给打发回去了。

与东宫的封闭相对,许仲山的日子却愈发难熬。他连着告假数日,称病在家,生怕在早朝上碰见李韶诠。只是没见到太子,许府却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常侍郎?”

听小厮说时,许仲山还有些不信。等他去到前厅看见常坚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时,心里那点不安反倒越发明显。常坚与他来往不深,虽同在太子麾下,却始终得不到重用。许仲山曾暗自庆幸过,觉得自己才是真正被器重的那个,如今回想,只觉当时脑袋被门夹了。

常坚立在堂中,衣冠整肃,神情从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反观许仲山,神色飘忽不定,倒像他是上门做客,常坚才是这里的主人。

还是许仲山先开了口:“常侍郎今日登门,可是奉太子之意,所为何事?”

常坚道:“听闻许尚书身子不适,告假在家,顺道过来瞧瞧。”

两人的府邸就在一条街上,确实是顺路,许仲山点点头,心知肚明是托词,未多说什么。

常坚见他防备,索性不再兜圈子,语调一转,直截了当:“你和太子的交易,我知道。太子要你杀越障侯父子,你迟迟未动手,故而借口告假,不去早朝。”

许仲山脸色骤变,立刻将人请进屋中,反手关上房门,压低声音:“你是如何知道的?太子告诉你的?”

常坚见他这副模样,反倒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淡淡一笑:“太子可不会告诉我这些,但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你这次能保住性命,与太子并无直接关系。潜入你府中盗走珠宝的,是一群叫黑鲨的人,而你口中的太子,正是黑鲨的领头羊。”

许仲山只觉脑中一声轰鸣,双腿发软,扶着桌子缓缓坐下,半晌说不出话来。常坚垂眼看着他,居高临下,笑意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他张了张嘴,许久才问出了口:“这、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常坚没有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我与你不同,不会在同一棵树上吊死。越障侯父子被转去诏狱,你真以为是巧合?从你府中被盗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被盯上了,这位置你多坐一日,便是多活一日。等到最佳时机,一刀割下,便是最好的替死鬼。其实想来也不算亏,对不对?”

话落,屋内一片死寂,只剩许仲山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

“你……你什么意思?太子要杀我?”许仲山表情精彩,看着有些可笑,“不,不可能,你以为凭着你一张嘴就能挑拨我与太子之间的关系,真可笑。”

常坚不恼不怒,淡淡道:“自视清高偏又行事荒唐,你倒是可笑又可悲,太子能有你这样一条忠心的狗,也算是值了。”

“还轮不到你来贬低我!”许仲山气得猛地起身,指着他鼻子骂道,“脚踩两条船的狗也好意思评判我的不是!怎么,是因为前东家抛弃了你,现在想要重新回到东宫,却发现自己根本进不去。”

“明日一到,你会主动来找我的。”常坚笑了两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好似今日登门只是为了来嘲讽一番。许仲山在后面大声骂道,丝毫不顾自己的形象,只是今日骂的有多爽,明日便会有多惨。

次日卯时正,贴身丫鬟按照蕙妃娘娘的习惯轻叩房门,说热水已备好,娘娘可起床沐浴更衣。一刻后,房中依旧没有响动,丫鬟只得再次扬声开口,房中依旧是一阵安静。她正纳闷,手掌刚贴上房门,门扉却在指下轻轻一动,竟自己敞开了。

丫鬟头一歪,随即提着心迈进殿中。

蕙妃向来谨慎,每夜都会锁上房门,若非起床后,丫鬟们断然不可能入内。隔着屏风和帷幔,隐约看见床榻隆起的影子,便唤了两声,仍不见动静。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另一名值夜丫鬟走了进来,见她进了殿,神色一怔:“娘娘可是起了?为何没见到?”

她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门没锁,我轻轻一推便开了,许是娘娘昨夜疏忽。”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迟疑,蕙妃平日虽看着温和,却最忌旁人打扰她清梦,若无要事,早已重重责罚。可昨夜娘娘特地叮嘱过,今日有要紧之事,务必在卯时唤她起床沐浴。

丫鬟咬了咬牙,伸手轻轻拨开帷幔。只是一眼,她脸色骤变,失声尖叫,脚下一软跌坐在地,慌着后退。值夜丫鬟尚未看清,已被她那声惊叫吓得心神俱裂,转头再望向床榻,瞬间也白了脸。

“来人——”丫鬟声音发颤,喊得不成调子,“来人!”

司礼监和北镇抚司赶到时,殿外已围了一圈人,只是跟在宋无深身后的,还多了个前来看热闹的邓夷宁。

李昭澜还在早朝之上,二人约定下了早朝一同去诏狱见一面越障侯父子,邓夷宁刚出昭澜殿,便听见宫女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她朝着蕙妃的方向赶去,半路便遇见了宋无深一行人。

宋无深昨夜当值,今晨刚交接相关事宜,懒腰刚伸了一半,就见一个神情奇怪的宫女跌跌撞撞跑向锦衣卫。没有陛下的命令,锦衣卫不敢妄动,只转头知会了刑部,昨夜是刑部右侍郎当值,此刻正在早朝之上。

上一篇:和离第一年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