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些年过去,阿爷可有遇到不讲礼貌的人?”
“多啊。”老人摇摇头,“那些人粗鄙不堪,见我老头子一个,更是嚣张。不过我都一把年纪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老人笑了两声,邓夷宁心里却不是滋味,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方便他人,却遭到了这等不公的对待。
提及这些,老人似乎找到了倾诉的口子,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以前山匪横行,就连屋子里的被褥都不放过。以前这床是木头造的,他们拿不走就给砸了,后来才换成现在的石床,虽然有些硬,但我铺了不少稻草在下面,软的很。”
邓夷宁道了声谢,老人见她一脸疲惫,起身与她道别。待人走后,邓夷宁出了房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才回身躺了下去。这石床跟老人说的一样,的确是软的很。
一夜好眠,邓夷宁是被门外的羊叫吵醒的,她整理好东西,打算等老人回来再走,可直到天光彻底放明,老人也没有再回来。
她出了院子,刚走两步,身后便有人叫住了她。邓夷宁回头,是一个推车的男人,身侧跟着一个大肚子女人。
“姑娘昨夜可是在此歇脚?不如吃点东西再赶路,都是自家做的,干净。”说话的是大肚子女人,她晃了晃手中简陋的食盒,眯眼笑道。
“不——”邓夷宁刚要开口拒绝,就被女人出声打断。
“别拒绝了,昨晚你见到的老人是我爹,他说拉着你聊了许久,耽搁你休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特地让我夫君一早送来吃食。”女人顿了顿,看向已经进了院子的男人,“我想着他一个男人过来,怕你误会什么,索性跟着他一起来,还好没耽搁时辰,姑娘还在这里。”
邓夷宁不好再推辞,应下了她的话。
夫妻俩都是健谈的人,二人说了不少话,邓夷宁就这么听着,偶尔搭上一两句。男人从屋中走出来,发现了枕头底下压着的一个钱袋子,搁在邓夷宁面前,道:“姑娘,这是你落下的东西。”
邓夷宁将钱袋子推到妻子面前:“这是我留给你们的,一点心意,不多的,还请收下。”
男人提过钱袋子,知道里面的重量,对着妻子摇了摇头。她接收到丈夫的意思,笑着拒绝了邓夷宁的好意:“真不用,我们家也不缺银子,做这些全是我爹的意思,行善积德而已,若是收了这些银子,恐遭报应。”
“是啊。”她丈夫附和,“我瞧着屋子一尘不染,想必是姑娘收拾过,这便是最好的心意了。若是人人都同姑娘这般心善,我们也不至于日日来此守着。”
“又说这些作甚?”妻子嗔怪一声,让男人进了屋,继续道,“姑娘收回去吧,我们真不能要的。”
邓夷宁想起昨晚老人说的话,问道:“我听你们这话,以前发生过不好的事?”
妻子点了点头,欲言又止:“你别看我夫君如今跟个正常人一样,他其实是有些跛脚的,好些年前我二人刚认识,便是在这间屋子。那时他只是路过,好心出手相救,却被一群恶匪打得面目全非。”
“恶匪为何会在此留宿?”
妻子摇摇头,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肚子,缓缓道来:“我也不知,依稀记得是那日父亲先走的,到了时辰还未回来,我便赶了过来,却见一群人蒙着面的绑了我父亲。他们见我是个女子,想要轻薄于我,是夫君路过此地救了我,与他同行的去喊了村里的人,那些人才仓皇而逃。”
从草屋离开,邓夷宁依旧回味着二人的话,他们所描述的时间,倒是与王聿私贩军器的时间相差无几。若当年行凶的真是这伙人,便证明她找对了地方。
思来想去,她快马加鞭折返回去,赶在夫妻离开前回到了小院。表明自己的来意后,二人很是诧异,斟酌着点了点头,带着邓夷宁回了家中。
女人见到父亲,对他简单解释:“这位姑娘是官府的人,想问问爹当年被绑的那件事。”
老人看着邓夷宁,行了个不算正规的礼,邀请她坐下。杯中热气缓缓盘旋,老人开了口。
“当时临近傍晚,我想起落在院子里的东西,匆匆折返回去,却没想屋子燃起了灯。原本没想打扰他们,取了东西便走,怎料院里堆了不少木箱,院外树下还停着一辆马车,拴了一条狗。那狗见我推门后便狂叫,惊动了里面的人,他们出来见我一人,二话不说就把我绑了,我也不知是为何。”
邓夷宁问道:“那你可知,那些箱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老人摇摇头,很是笃定:“这还真不知道,箱子一个个摞起来,我记得应该是贴了条。何况我只是去拿东西,刚进院子就被他们绑了起来,压根来不及看。”
“后来便是我去找爹,他们绑了我,夫君过来救我,被他们毒打。”妻子接过老人的话,补充一句,“但我觉得箱子里应该装的是钱财。”
邓夷宁一只手握着茶杯,问:“为何?”
女人皱着眉,努力提取回忆:“因为村民赶到时,他们的人还挨了打,可即便是这样,他们也舍不得丢下任何箱子。甚至都已离开,还有人折返回来,进屋拿落下的包裹。”
“对。”一旁的男人似乎也被勾起了回忆,突然扬声道,“那箱子很重,我无意中踹了一脚,半点挪动的迹象都没有,我依稀记得,至少是三个人抬着箱子上的马车。”
他们补充的越多,邓夷宁这心里越是笃定,当年那些人定是走的这条路,并且还在这茅屋歇过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高攀 又靠着女儿
从村子离开, 一直往北,便到了宣州。邓夷宁按照老人指的老路走,算了算脚程, 的确要快不少。只是这路实在是难走,她一人一马还算勉强,那些人带着马车和货物, 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过来的。
临近城门,门口的侍卫早早就看见了她, 立刻报信去了昭王府, 等她下马进城时,都司的人便迎了上来。
邓夷宁将缰绳递给他们, 随后慢悠悠去了香芜阁。她馋这一口许久了, 外面的美酒虽不差,但相比醉八方还是差的有些远了。
李昭澜赶到时,桌上已经摆了五个酒壶, 两个已东倒西歪的放着, 明显被她喝了个精光。
他皱了皱眉, 将两个空酒壶放去一旁:“喝这么多?不吃点东西吗?”
“这里的糕点太腻了,吃不惯。”邓夷宁摇头,知道他会找到这里, 这才一次性要了这么多。
男人收拾好桌子, 将手上的食盒摆放整齐,一一打开:“说说吧,离开这几日都发现了什么?”
邓夷宁长叹一声,将这几日发生的事细细道来,中途还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自从黑鲨知道周澹一还活着后,他是越来越大胆了, 几乎是日日粘着他哥,二人同进同出,朝中也知道了昭王身边出现了两个长得相似的兄弟。
他插了句嘴:“所以,那批军器是走正规途径进的西陵?”
这一点,邓夷宁也是之后才想明白的,那老人说过,箱子是贴了白条的,若真如女人所说是珠宝,大可走货船运输,还能以商户运输的理由,省去一笔税收。
周肃之看着地图,若有所思道:“这些人倒是精明,贴了条就能证明是跟官府有关,那些人就算查,也只需要查看官府的通行印信。这都贩卖军器了,伪造一个假的印信也不是难事。”
邓夷宁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终究是我想太多,还以为这些人会有什么高明的手段,没想却是光明正大地骗过了所有人。”
李昭澜皱眉,问起了她:“可陆仲诚呢?他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
“陆仲诚只是个引子,王聿私买军器需要一个理由,陆仲诚就是提供理由的人。”邓夷宁解释,“其实很简单,就算不是陆仲诚,也会有王仲诚、李仲诚来成为送玉树的人,背后之人想要的也只是王聿的野心罢了。”
“王聿的身份并没有暴露,他们从何得知?”
“不需要暴露。”邓夷宁摇头,“当时残云骑从我父亲手中交出去,再到他们在西陵稳固齐辽不过一年时间。此事证明了残云骑不管是在谁手中,都是一支精锐的军队,荆州太远,跟太后和李韶诠的目标不符,他们只能调转方向,将目光放在西陵的残云骑身上。王聿只是一个例外,他从谢家军倒下后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他不过也是看中了残云骑的实力。可若是从荆州开始,目标未免有些大,容易惹人怀疑,加上西陵当时招兵买马,这是他最好的选择。”
邓夷宁长篇大论,周澹一算是听懂了,这是一盘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下的棋。
她垂着头,有些失落,手中的酒杯漾出几滴轻酿:“可我依旧弄不清楚,父亲为何会被卷入此事。那晚姜衡思去邓府,他到底发现了什么事,以至于如此迫不及待。”
“其实——”周肃之适当开口,“关于姜衡思,我有新的发现。”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盒子,展开在众人眼前时,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哨子。
李昭澜拿起木盒,仔细查看:“哨子?这是何意?”
周肃之看了眼邓夷宁,小声开口:“姜衡思的死,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早。”
邓夷宁喝酒的动作一顿,猛地看向李昭澜手中的盒子,问他:“什么意思?他不是死在邓府的?”
周肃之点头:“暗探有自己的联络方式,我问过以前的兄弟,这哨子便是一种,姜衡思以前做过暗探。”
“太荒谬了,这怎么可能?他都一把年纪了,就算是暗探,也是三四十年的事,你别跟我说姜衡思几十年前就死了?”邓夷宁一脸不可置信。
“倒不是这个意思。”周肃之摇头,“我也只是怀疑,这哨子是南邵暗探的联络方式,一个哨子代表一个人,放在盒子里的意思就是进棺材,表示即将赴死。而这哨子是在事发一月前,被人放在南邵联络点的,若是人没死,必须在半月之内取回,否则南邵便会根据留下的线索去收尸,但我并未找到他留下的任何线索。”
最后一句话破灭了在场众人的希望。
周肃之继续说道:“但南邵如今已不用这个方式联络,所以他们只当是行人落下,这才存了下来。直到有个南邵年长的暗探回来,才满世界寻找姜衡思的下落。”
邓夷宁猜测:“他没有留下线索,莫非是情形紧迫,来不及留下线索?可为何失踪一月,却无人寻他的下落?工部就没有怀疑?”
“工部繁忙,加上他本就常年因公在外奔波,多是半年不回,因此那时无人怀疑。”李昭澜解释,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可我记得事发前日,姜衡思在宫中露过面,工部有不少人都见过他,错不了。”
“若真是之前就死了,又是怎么出现在宫里的?”邓夷宁也感到奇怪,他记得纵火那晚,传信的公公说是父亲杀了姜衡思,重伤沈千户。
存于大理寺的口供提到过,沈千户是最后进入邓府的,他还没来得及见上邓毅德一面,便被暗处利箭重伤。邓夷宁虽一早就怀疑这也是李韶诠在背后指使的,可眼下的证据表明,当时围在邓府附近的,应该还有第三批人。
而这第三批人,正是常坚。
李昭澜起身,从身后拿出一个木匣,推至邓夷宁面前,开口:“既然陆仲诚只是个幌子,不如就放过他,将目光放在常坚身上,弄清楚他的目的和计划。”
邓夷宁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封信。
信中所写和他们的猜想相差无几,常坚的女儿的确是死于意外。常坚是郅州宁北县人,此地被水路环绕,当地百姓都是个顶个的游水高手,他的女儿亦是如此。
昌顺帝在位时,曾因太子妃一事遴选过不少名门贵女,可当时的太子根本看不上眼,最后便只能大选,凡过遴考的女子,皆有机会入宫参加太子设宴。
常坚女儿便是其中一个。
信中写道,常坚女儿被太子选中,和几位姑娘三番五次入东宫。彼时常坚不过是县衙里小小的主簿,得知女儿被太子选中,满心满眼都是骄傲。
择定人选是在半月后,太子真的选择了他女儿,可随之而来的是县衙上下的冷嘲热讽。说他从前就是个赘婿,如今妻子离世,又靠着女儿攀高枝,简直枉为男儿。
常坚倒是不在意,能看着自己女儿过上好日子,他自是无所谓,可他距宣州千里,自是不知宫中发生的一切。杜姝文野心突显,设计谋害太子,连坐储妃,等常坚得知消息赶回时,连女儿的尸首都没能见上一面。
女儿横死,东宫易主,陛下驾崩,新帝登基,桩桩件件复杂之事竟在五日内先后发生。常坚还没来得及替女儿讨回公道,便被杜姝文的人多次谋害。为了苟活,他不惜辞去官职,隐姓埋名,蛰伏五年后顶替同名之人的身份,重回考场。
邓夷宁收回信件,喃喃道:“顶替,又是顶替,礼部难道都是一群废物?顶替参考人员竟是如此简单的事!既然这般简单,又为何要重重核验参考人的身份?领着俸禄却不干正当之事,你们——”
她越说越气愤,直接伸手指着李昭澜,终是收敛了更为上不了台面的话。李昭澜见怪不怪,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说朝臣的不是。
周肃之开口,问出了周澹一的疑惑:“常坚是为了报复太后,可他再次入朝为官,太后难道就没有一丝怀疑?”
“此事我也奇怪,这信是魏越所写,他找了不少人打探消息,却并未在信中提及常坚顶替身份的细节,想来应是另有隐情。”李昭澜放下酒杯。
周肃之拿起那张皱巴巴的信纸,看完后补充一句:“常坚女儿的真正死因也并未提及,甚至连尸首都没找到,他只在家中供奉了一个牌位。”
一个连女儿尸首都未能找回的父亲,心中到底藏着怎样的仇恨,不惜伪装自己,成为仇人手中的刀,刀尖却始终向着自己心口。
在香芜阁分开后,邓夷宁被他带去了青禁台,这里依旧香火不断,空气里浮着淡淡檀香,只是今日格外冷清。
两人跨过一道又一道的门,直入那片禁区。李昭澜自行取物,神色专注,邓夷宁不知他于意何为,便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长明灯排列,高处漆黑一片,烛火只在下方略微跳动,摆放的木架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邓夷宁低头,目光落在属于李昭澜的那一盏上。她缓缓伸出双手,悬于灯焰上方,热气持续灼烤着掌心,暖意逐渐布满全身。
“在做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邓夷宁回头,见李昭澜不知何时出门又折返回来,手中多了一盏未点燃的灯,灯芯素白。她目光落在那盏灯上,问:“这是新灯?”
“嗯。”李昭澜应下,“你的长明灯。”
这会儿轮到邓夷宁疑惑了,她收回手,上前失笑道:“我的长明灯?昭王真会说笑,太子妃都未曾奉灯在此,我一个小小的王妃,何来胆量奉灯。”
“你奉的,是我的灯。”
不等邓夷宁理解,李昭澜即刻走进,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被男人带至案前。烛台被轻轻放入掌心,双手逐渐收拢,金属微凉。烛台微微倾斜,灯芯靠近他的长明灯,一簇新火悄然生起。
火焰有些微弱,片刻后才堪堪稳住,与他的那一盏并肩而燃。
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叠又分明。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