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26章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若是魏越认识周肃之,那周肃之也认识李昭澜,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应该是周肃之认识李昭澜,再通过李昭澜认识的魏越。

邓夷宁看着魏越交谈的背影,还没想明白,就听见身后传来李昭澜的声音。

“肃之,别来无恙。”

院门前,李昭澜迈步而出,一身素色长衫,鬓发松散,像是刚醒一样。邓夷宁看见他唇角勾起的笑意,三步并作两步走,一把揽住周肃之的肩,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

“几年不见,还是这副翩翩公子的模样,这些年靠着这脸骗了不少姑娘吧?”

“你倒是没变,这嘴还是一样的毒。”周肃之顺势换了个拥抱,两人动作之间熟稔自然,像是故人多年重逢。

邓夷宁忍不住开口:“你们认识?”

“何止认识。”李昭澜笑着看向她,“他是我伴读的书友,后来被陛下送去西南做了几年密探,这几年总在外头晃荡,难得回来一趟,没想到在这里能遇上。”

西南密探并不是个轻松的活儿,西南边线共计四城,将西陵两城、沧州和荆州包含在内,除了对付来犯的外敌,还要警惕反叛的百姓。

无论是从脸还是身形来看,两人都不该是同一类人,透过周肃之的身形,她几乎能想象他的父亲是何等的强健。但脸型轮廓凌厉挺拔,拉长的眼尾微微眯起,有种得天独厚的信任感。

邓夷宁上下打量一番,丝毫没觉得眼前这个花花公子身上有半点密探的影子,除此之外,让她更惊讶的是,李昭澜竟然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好友。

“是个多嘴多事、还爱听墙角的家伙。”李昭澜拍了拍周肃之的肩,揶揄道,“你这是辞了官职大方回来,还是私自溜回来的?”

“你说呢?”周肃之眨了眨眼,用折扇在他肩头一推,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别靠我这么近。”

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主动往他耳边凑了凑,好奇地问道:“听说她在查邓府大火案的真相,你怎么没拦着?”

“你看我像是拦得住的样子吗?”李昭澜的表情有些无奈,“查吧,万一有别的收获呢。”

他又问:“那你调查的案子她知道吗?”

李昭澜摇头,诧异他竟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周肃之笑着摇了摇头,露出了如指掌的表情。

两人在原地嘀嘀咕咕好一阵,邓夷宁插不上话,有些无趣,便先一步回了房间。刚坐下没多久,李昭澜带着人进了屋。

“对了,琼醉阁起火,你可知道些什么?我们盯上了寇瑶,但大火之后她便没了身影,陆英也在找她。”

“陆英去了衙门,想从知县那儿打听你的消息,应该是为了登闻鼓来的,这几日就先避着点。”周肃之附和道,“我也在找寇瑶,我们得赶在陆英之前找到她,若是她真的知道些什么,落在陆英手上就麻烦了。对了,苏青青的死,你们有何看法?”

“什么?”邓夷宁猛地起身,看向李昭澜,“苏青青死了?她不是在大牢里,怎么就死了?”

李昭澜闭口不言,周肃之倒是愣住了,此事还是他最先发现的,魏越当时回宣州就是为确认此事。

魏越也愣住了,那日李昭澜吩咐自己去驿站等人,说是宣州有人传信过来,足足守了两个时辰,天都快黑了才将东西拿到手。

始作俑者低头坐在一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就是不看向邓夷宁。邓夷宁火眼金睛,一下子就抓住了李昭澜的小动作,她一把拉起李昭澜,进了里间。

“怎么回事?你知道苏青青死了却不说?”邓夷宁一脸不可置信。

“不是,我没想着瞒你。”李昭澜努力辩解道,显然是心虚得很,“我是真的给忘了,苏青青死的太突然,我又想着等魏越查清文书阁再做打算。那天一大早你说琼醉阁起了火,寇瑶失踪,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你不是忘了,你就是不想告诉我。”邓夷宁一字一句逼问,“王爷,那天在苏青青面前说的很清楚,我不是为了我自己的事,我只是想给她一个交代。我爹娘已经死了,就算我有再大的本领,只要你不想让我查,就是一句话的事。”

李昭澜一怔,见她眼里不是愤怒,而是实打实的委屈。那一瞬,他心口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喉头一哽,伸手就要去拉邓夷宁的手:“不是的。”

“一个不擅长说谎的人,做不到面不改色,这是第二次了。”邓夷宁甩开他的手,“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或许在知道苏青青要状告时,我的确存了私心。我想要从你手中抢走这个机会,把这件事查得明明白白,但我现在没有办法!我这条命是你捡来的,你不是非我不可,也不是非要娶我!”

邓夷宁声音越说越大,惊得房外的两人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后双双退了出去,将屋子留给他们。

“我从未说过我不想娶你!”李昭澜被她说的有些急,没能察觉邓夷宁口中的第二次撒谎,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我知道这件事我做的不对,你怎么说我都行,但那次我说过,这件事真的很复杂。为何此事就发生在遂农,为何你会在姜家宅院外见到苏青青,你想过吗?不止是科举舞弊,背后另有其人,是你现在查不到的人,而他们会逼我杀了你的,我不想!涔涔,我不想你查的太深。”

邓夷宁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李昭澜眼前的这副模样,像是她负了他那般,满口的言语透露着委屈,活脱一只受伤的小狼,守着最后的尊严,但绝不肯低头。

“你不想让我查的太深,可我全家就是死在你们所谓的斗争之下。”邓夷宁的声音轻了些,但仍旧带着无法掩盖的愤怒,“你是高高在上的昭王,我是罪臣的女儿,你有你的命,我也有我的命。”

她往前走,李昭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她看着他,脚步没停。

“你听太后的话,我眼下也只能听她的,但你扭头就能走掉,我不能。你退一步能明哲保身,我退一步就是万丈悬崖。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人敢拦着你,可是我呢,我连说句公道话的机会都没有。邓家上下几十口人,到底是不是冤枉的,你心里很清楚。”

她没继续逼他,也没再说重话,只是顿了顿,低头不语。良久,眼里落下一滴泪。

“他们怎么说我,我都知道。说我命硬,小时候克姨娘,长大了又把一家人送了命。谁都避着我,连平日里想来攀关系的亲戚都不敢看我一眼。”邓夷宁停下脚步,站在李昭澜面前,眼神红得像炉子里烧到沸腾的铁水,嗓音却透着死一般的沉静。

“我撑着一口气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能为我父亲证明,给邓家讨个公道。太后忌惮我父亲手中的军权,于是他如你们所愿回到朝廷,在这个闲职上一待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后她再次忌惮我的权力,我想我本该死在你们计划的某场乱战之中,但我没有。我这条命硬到阎王都不敢收,所以她只能用了这么一个笨办法,把我困在眼皮底下。但你——说什么也不该看不起我,你不应该小看我。”

屋里安静得很,李昭澜也沉默。他走上前,手抬起,在她肩头停了一下,最终没落下。

“对不起。”

李昭澜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逃生 “火是我放

邓夷宁垂眸不语。

成婚至今, 这是邓夷宁第一次对他敞开心扉。李昭澜从小就知道她的存在,就像是打在枯树上的一束光,给了他生机, 却不知他要的不止是光,还有源源不断的水。

后来他得知邓夷宁跟家里闹翻,执意要去从军, 便偷偷跟魏将军搭上了关系。他这辈子看过很多人离开的背影,决绝、落寞, 或是得意洋洋, 像这样充满希望、带着生机的背影,这是他短暂一生中的仅有一次。

直至邓夷宁从西戎回来, 为了他求来的一桩婚事, 他带着高兴和期盼去见她,却只见到了一个傲慢、嚣张和无礼的人。

那日,他彻夜未眠, 他想不明白是邓夷宁变了, 还是他做错了。

再后来她入宫习礼, 那些嫔妃们总是奚落她,她看似柔弱,实则暗中还击。不过更多时候是在门前那条御河边静静地逗留, 与习礼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但骨子里的傲气不会因为一瞬间的安静而消散。

李昭澜忽然有些恍然,其实她一直都没变,变得是自己,错的也是自己。

婚后,他们理所当然地同住,却不曾想新婚当夜遭遇那般惨事, 她格外冷静,冷静的让他诧异。她分明只是个姑娘,却能在这吃人的宫里杀出一条血路,敢在殿外跪上整整一夜,只为求见陛下一面。

邓夷宁说着去宫外住,他原以为她只是求个清净,不曾想另有原因。到后来中毒,窝在自己怀里的模样是那样的楚楚可怜,让他一度以为她与寻常女子一样娇气任性。但他又错了,邓夷宁穿得了粗布,吃得了淡饭,对胭脂抹粉也丝毫不感兴趣。

他狭隘的定义了一个人,用自己看似旷阔,实则狭隘的眼界。

“来信那日恰好是我们带走寇瑶当晚,寇瑶前脚离开,魏越就走了进来。随后你说要跟着寇瑶,便也一同出门,你回来的太晚,忙着休息,我便忘了。”他说的很慢,字字句句像是从喉间艰难挤出,“本想次日便告诉你,可文书阁和大火给耽搁了,陆英那边又盯得紧,我担心他会对你下手,所以忙着陆英那头。”

“我并非存心欺瞒,涔涔。”他唤她的小名,嗓音低哑,眼底尽是懊悔,“是我错了,涔涔,我见识浅薄,你要原谅我。”

邓夷宁本来是抿着唇,努力制止着打转的泪水,却被他这句“见识浅薄”彻底击溃。即便是看穿他在说谎,但看着李昭澜这双诚恳的双眼时,她还是没能收住情绪,开口骂了他两句。

李昭澜见状笑出了声,邓夷宁此刻鼻涕眼泪齐飞,模样狼狈却叫人怜惜。邓夷宁转身背对着他,拂了拂袖子,但看着身上这身衣裳,又觉得不妥,干脆拉过李昭澜的袖子往自己脸上抹。

李昭澜被她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扶着她转身揽入怀中,手在背上不断地轻拍着,跟哄小孩儿似的。

邓夷宁缓了缓神,等收拾好情绪后,再次质问他:“苏青青的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许隐瞒。”

“好,坐下说。”李昭澜扶着她就近坐下,“苏青青死的蹊跷,狱卒说是她主动提出的,原本他们不会放她走,但苏青青以死相逼,他们怕这件事牵连自己,就放了她。衙门虽放她走了,却还是派人跟着她,但苏青青一直试图甩开跟踪之人,并且据跟踪的人说,有人故意阻止了他们的视线。等再找到时,已经面目全非了。”

邓夷宁皱了皱眉,鼻头还有点红,声音也有些闷:“面目全非?她是怎么死的?”

“死在一间破庙里,那间破庙起了火,被几个孩童撞见,等火灭后,村民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

李昭澜起身,将门外的两人叫了进来。

“王爷,属下有一大胆猜测。”魏越立刻开口道,“方才属下与周公子商讨琼醉阁失火之事,得知失火并非偶然,而是故意为之。坊间谣传玉春堂冤魂索命,可属下调查了那些尸首,大多为琼醉阁的姑娘,若真是报复,为何要搭上这么多无辜性命?”

“正是。”周肃之点了点头,“纵火之人本意并非杀人,而是想唤起某些人对玉春堂的记忆,让衙门回忆起玉春堂当年的那场火。而那人要查的,便是寇瑶所知道的,只是寇瑶无法说出,亦或者是她不能说出。”

邓夷宁接话:“有人威胁她?”

“或许是。”周肃之点点头,指尖轻敲桌面,“当务之急便是尽快找到寇瑶的下落,城门有人守着,城里也在打探下落,我想很快就会有结果。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你们不能再住在这里了,陆英已经查到魏越头上,听风驿很快就会被他们知道。”

李昭澜望向邓夷宁,对他点头示意:“魏越会交代好驿站配合你的说辞,你得小心陆英。”

等打点好一切,两人换了身行头才离开听风驿,直奔小院。路过琼醉阁时瞧见鸨母正指挥着下人打扫残局,那些破损的木头已被搬去了别处,但地面上黑黢黢的痕迹怎么也洗不掉。

邓夷宁走在前头,先一步看见大门没有落锁,李昭澜紧随其后。

“你没锁门?”邓夷宁问道。

“锁了。”李昭澜凑近瞧着门上的划痕,眼神沉了沉,“这是利器劈开的,小心点。”

他越过邓夷宁的头顶,小心翼翼推开大门,邓夷宁警惕地往前踏了一步。

小院里除了放着一些花花草草,其余的什么也没有。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扫过紧闭的房门,随后对上眼。李昭澜上前敲了敲,等了半晌也没人应答,又试着推了推门,却发现从里面被锁死,丝毫没有动静。

“要不直接踹门?”邓夷宁小声嘀咕着。

李昭澜没多说,只是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沉身抬腿,正欲一脚踹去,门却在这一刻从里头缓缓打开。

一张憔悴的脸慢慢露了出来,眼圈发青、鬓发凌乱,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她穿着一件沾着血迹的衣裙,衣角破烂不堪,神情警惕又怯懦地望着他们。

“寇瑶?”邓夷宁脱口而出,满是不可思议。

寇瑶站在门内,神色恍惚,像是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眼前站着的是谁。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我。”

李昭澜与邓夷宁对视一眼,后者二话不说拉着寇瑶进了屋内。屋内光线昏暗,窗棂紧闭,散发着一丝呛人的异味。

“琼醉阁失火,你看起来不太好。”邓夷宁坐在她边上,语气柔下来。

“没事。”寇瑶望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火是我放的,但在我的计划里,没有人会死,我不知道她们为何没逃出来。”

虽说邓夷宁心中早有猜测,但听见她亲口承认自己放火,仍是有些诧异。

李昭澜眸色骤沉,倚着圆柱,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当真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

寇瑶没有躲闪,目光却异常清明地落在邓夷宁面上,缓缓道:“知道,但若非我点的那把火,便无人知晓当年玉春堂的真相,那些死去的姐妹也只会像泥巴一样被他们踩在脚下,永世不得超生。”

她顿了顿,眉宇间浮现出一缕怅惘之意:“点火之夜,我与曲锦已事先言明,她会在三层台阶守住,阻止姐妹上楼。我在三四层撒了大量火石,又在楼外墙角边埋下备用。酒坊前日送了一批新的酒水,我从酒间偷了一些出来,浸湿了不少披帛,将那些披帛搭在二层的围栏边,鸨母问起便说是不慎打翻。”

她语速不快,冷静得叫人心惊。

“但我实在没想到,她们都没有走。”邓夷宁听见她哽咽了两下,“我特地叮嘱过曲锦守在三层楼梯口,若有来人,便托言是陆公子将三层尽数包揽。可不知怎的,昨晚来了一些未曾见过的公子,曲锦虽尽力阻拦,但他们还是带着姐妹去了三层的隔间里。她曾答应会在我动手之前将所有人遣散,我以为曲锦也会走……我以为,她们都会离开。”

邓夷宁眉头紧锁:“曲锦是何人?她与你一同策划的大火?”

寇瑶摇摇头:“她是被生父卖进琼醉阁的,五块银锭,就为了平赌坊的账。可这么一点银子,哪能满足赌徒的野心,他爹每隔几日就来楼里大闹一场,以她的名义赊账。我跟她住同一个屋子,但是大火是我一人所为,与她无关。”

李昭澜看向邓夷宁,问道:“你适才提及‘玉春堂’,琼醉阁的大火与玉春堂有何干系?曲锦也是玉春堂的人?”

“玉春堂……说起来也过了这么些日子了。”寇瑶并未正面回答,“曲锦不是玉春堂的人,我是来琼醉阁才认识她的,她自然不知玉春堂大火一事。”

邓夷宁不再追问,转而道:“既欲纵火,为何不一并烧毁?何须单独在三四层洒下火石?”

“因为三层是那些人常待之地,四层被烧是必然的。”寇瑶轻声答道,“我只是想要一场大火,并非如今局面,唯有烧尽楼上两层,火势方足以引人联想那些冤魂。唯有恐惧,世人方会反复提及那段往事,方肯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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