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46章

“多谢夫人夸奖。”李昭澜悠悠起身往屋里走去, 出来时手里多了把佩剑, 看得邓夷宁两眼放光,蹬着两条腿就迎了上去。

“佩剑?你要杀谁?带我一个行吗?”邓夷宁眼里闪着光,跃跃欲试。

李昭澜将剑挂回腰侧:“皇子出宫, 带个佩剑不是很正常?”

“不带我?”邓夷宁一步跨到他面前, 堵住去路并威胁他,“那你不准走。”

李昭澜低头一笑,语气温柔:“没说不带你,走吧。”

邓夷宁追问:“去哪儿啊?”

“先出宫,找个酒肆落脚。”李昭澜上前牵过她的手,边走边说, “路上说。”

午后天色微阴,李昭澜带着她一路往南,直抵南街。邓夷宁见此地有些熟悉,拍了拍李昭澜,说道:“还记得我那次受伤中毒吗?就是从这里回去的时,遇见了那群人。”

“你来南街做什么?”

“打探姜衡思的消息啊,顺便散播一下我在打探消息的动静,没想到真的有人上了钩。”邓夷宁四处张望着,眼见路过一间间酒肆就快走到尽头,拉住李昭澜,“等一下,再走就到码头了,要出城?”

“不出城,去见一个人。”

李昭澜带着她在一处巷口停下,走进巷尾,停在门前挂着一块落了漆的木门前,牌匾的字早已看不清。他推门而入,店中清冷,漆黑一片,细看四周,楼梯旁落着一张红木柜,柜后站着一人。那人面带黑纱,安静的房间里传来一阵算盘拨动声,清脆有节。

那人听见响动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邓夷宁虽看不清他的脸,但那双眸子却不是寻常百姓所有。

“殿下。”

邓夷宁站在面前,视线流传在二人之间,那人对李昭澜似乎很恭敬。但又仔细想想,谁在知晓李昭澜这个名字后,还敢对他不敬。

“他是谁啊?”

“你要找的南雁楼的人。”

邓夷宁上下打量着那人,皱眉上前:“你就是南雁楼的?收了钱不办事,还拖拖拉拉,你们南雁楼的风评未免也太差了点。”

那男人看了眼李昭澜,后者示意他取下面纱。邓夷宁见他露出面孔,以为那人是在挑衅她,二话不说抽出李昭澜的剑,架在男人脖子上。

“什么意思,挑衅我?”

男人微微侧头,躲开邓夷宁的追击。

“王妃误会了,南雁楼并非言而无信,只是殿下所求实属不易,南雁楼已是尽力而为,今日便是来给殿下与王妃一个答复。”

“说,”邓夷宁眉头一挑,将剑又贴了一分进去,“不然要了你的命。”

“黑鲨将南支分布迁移到了宣州,他们的原舵主死而复生;西陵的斥候头子叫余季,被黑鲨收入囊中,此人原是赵怀允手里的人。”

三言两句、简洁明了,邓夷宁消化着这些话,但回答里没有她想要的,于是那剑微微挪了一寸,刀锋划过脖颈,露出一道血痕。

“难道这些我不知道自己去查?我要的是黑鲨的幕后之人,以及到底谁对我下死手。”

男人愣了一瞬,抬眼求助李昭澜,李昭澜摸了摸鼻子,转头不去看他。邓夷宁步步紧逼,男人没辙,只能抬手抱歉:“王妃,这……黑鲨领头之人若是能如此轻易得知,那黑鲨早就不复存在了。那日刺伤王妃之人确是黑鲨隐卫,不过与太子无关,是另有人下了重镖。”

邓夷宁迟迟未动,见场面有些收不住了,李昭澜上前拨开那把剑,轻声道:“上次你同我说让南雁楼去调查玉春堂的事,他们有了不同的消息,坐下来慢慢聊,可好?”

男人也加入劝说队伍:“对,玉春堂那场大火如殿下所想,确有蹊跷。”

邓夷宁眯起眼,剑刃微微垂下,收回长剑的动作干脆利落,将剑丢回李昭澜手中,就近拉过椅子坐下。男人擦了擦脖颈上的血,脚步没动,见李昭澜坐下后才不紧不慢坐下。

与此同时,周澹一也摸到了南雁楼,他在楼里转了一圈,没打听到想要的,倒是买下了两个心仪的酒瓷杯。他提着包裹走在街上,头上顶着斗笠,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穿过一条条街道,最终停在昭王府门前。

等他们二人回来时,已是临近傍晚,周澹一已经在不远处的茶馆睡了一觉。他晃了晃脑袋,起身向府前走去,敲响大门。

来开门的是春莺,她只留了一条缝,警惕地看着面前之人。等看清来人面孔时,小声惊讶道:“周公子?您何时回的宣州,殿下前几日才说您南下去了。”

周澹一没有反驳,笑着回答:“有急事要跟王爷说,他可在府上?”

春莺取下铁链,敞开大门:“快快请进,殿下外出还未归家,周公子进屋里等吧。”

“这是淘到的宝贝,还他一个人情。”周澹一将包裹递上前,在春莺的盛情邀请下进了府中。

院中的亭子深得他心意,不管春莺怎么劝说他偏不肯进屋,春莺只好将茶水搬到亭中,生怕怠慢了这位周公子。好在李昭澜二人回来得及时,春莺一路小跑上前,通知殿下家里来了人。

邓夷宁一进院子就瞧见亭子里的人,还不等春莺把话说完,就大摇大摆上前打招呼。

“周公子?何时回的宣州?”

周澹一转头,瞧见不远处有点愣怔的女人,露出一个笑容,回答简洁:“前几日。”

邓夷宁看着他总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如何奇怪,等李昭澜走到她身侧时,小声问道:“他不是南下去了?为何会来找我们,而且模样好生奇怪,像变了个人似的。”

李昭澜一眼看穿那人的把戏,不动声色拍了拍她的手,轻声安抚道:“许是生出了变故,这才赶回家里与我们商讨,不必担心,先听听他有什么消息。”

周澹一起身相迎,对着邓夷宁鞠了个躬,弄得她有些不知所措,也对着他回了个礼。李昭澜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她弯下的身子,带着略微恶狠狠的表情凶道:“对拜呢?起来!”

“王爷,黑鲨南支迁移的消息想必您已经知道了吧?还新来了女人叫余季,是个敢截朝廷货的狠角色。”周澹一上前一步,围在两人面前小声说,“但我听闻黑鲨内部出了问题,因为假铜板的事,他们把南永州那边的货源给停了。有人不满黑鲨的停工,私下收购黑鲨仓库的铜渣炼铜板,目前工坊自顾不暇,王爷可否考虑对黑鲨出手?”

李昭澜摇头:“出手谈不上,但让他们损失点人手倒是可以。”

“更重要的是,”周澹一说着,从腰间取出一张纸条递来,“这是南支迁移前,我从旧址寻到的一份名册名单,上头写明了货物品类和账册,但不完整。上头有一个名字叫‘青殊’,是黑鲨南支前任总账使,听名字像个女人,但此人不在任何分支露面,却掌控整个黑鲨的货账走向,可以先从此人入手。”

“这名字听着不像真名。”邓夷宁低声念了两遍,皱眉。

“名字是假,但账册是真,此人小心谨慎,来往用的全是私印,不过他的私印出现在了玉春堂的一个名册上。”

周澹一开口就是重磅消息。

邓夷宁猛地抬头:“名册?什么名册?我在衙门查过所有关于玉春堂的卷宗,未见过什么别的私印。”

周澹一顿了顿,语气放缓:“王妃,此事怎敢明目张胆的放在衙门里,这卷册是藏在南支旧部的,大火前被有缘人寻到,鄙人不才,正巧与有缘人格外有缘。”

邓夷宁听着他这番话觉得怪怪的,但也没细究,转头就提出自己的设想:“如果这个青殊已经死了,会不会就在玉春堂的那场大火里,就是苏青青,就是芜溪顶替的那人?”

“不会,”李昭澜果断否认,嘴角勾着丝丝笑意,“年纪对不上。抛开性别不谈,这个青殊据说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那具尸首看样子也就刚过及笄。”

邓夷宁努了努嘴,眉头一挑,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转,最后点头说自己饿了,一溜烟进了小厨。确认她离开后,李昭澜一巴掌拍在了周澹一身上,带着玩笑的意味呵斥道:“你小子活着也不知道给个信儿,你哥都担心死了。”

周澹一装作一脸惊讶:“王爷你在说什么,我弟还活着?”

“你再装?”李昭澜踹了他屁股一脚,“你光屁股在我手里长大的,你全身上下哪儿我没见过?”

“欸殿下,你这话说的好像咱俩有什么似的。”周澹一耍着宝,躲开了李昭澜的攻击。

“滚蛋。”李昭澜推着他往书房的方向走,“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从黑鲨死里逃生的。”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负伤 “可还有其

提及周澹一这个人, 李昭澜都要畏惧几分,用他哥的话来说便是这孩子从小就染上了疯病,逮谁咬谁。

周澹一是周家庶出, 他是周老爷子与周肃之生母新婚当夜,意外诞下的错误,而周肃之是母凭子贵的产物, 种种复杂关系的背后,造就了两兄弟从小相依为命的局面。

先前告诉邓夷宁他在遂农的身份, 也是周肃之跟李昭澜商量后决定的, 他根本就不是遂农的人。

周澹一原名周安之,这是孩提时的周肃之亲手为他抓阄抓住的。但他这个弟弟从小就不安分, 一心有个江湖武侠梦, 特别是在周肃之与李昭澜相识后,丝毫不顾及李昭澜皇子的身份,日日缠着对方, 恳求李昭澜带自己进宫玩儿。

好在李昭澜也是个心软的主, 见弟弟如此听话可爱, 常常是不顾周肃之这个亲兄长的脸面带着周安之上蹿下跳,这也让周家在皇室面前赚足了脸面。

二人在房中聊了许久,下人进来添了好几次茶水, 盘中的点心也吃了个精光。

周澹一正在咧嘴笑着, 还没来得及寒暄几句,就被李昭澜一把拉过手臂,随后袖子被一把掀起。布料一揭,露出下方青紫交错、骨头凸起的臂膀。李昭澜看得心头一紧,着急地叫错了他的名字:“周安之,这是什么?”

他不以为意地抽回手臂, 一边掖袖子,一边笑嘻嘻地说:“伤口啊,殿下这都瞧不出来吗?不过没大碍,就是些擦伤罢了,死不了的。还有,我现在叫周澹一,殿下还是小心为好,可别被有心之人听了去。”

“就在府上住下吧,我让小厨给你补补身子。王妃那儿也别担心,我让人盯住你阿兄,绝不会出篓子。”李昭澜脸色难看几分,又往里走了两步,“李韶诠知道你还活着吗?”

周澹一正色道:“暂不清楚,但他已经知晓南支账册失踪的事,算算日程也该查到我头上了。”

“你是如何回来的?就你一人?”李昭澜小声问道。

周澹一拢着袖口随意道:“我的人在七岭口接应,有人皮面具做护体,走的水路一直北上,前段时日在南街入的城。”

“你在黑鲨还发展了自己的人?李韶诠没废了你?”李昭澜有些诧异。

周澹一略微得意道:“他求我都来不及,不过他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南支覆灭就是他给杀手的消息。”

“他知道了?他能知道什么?”李昭澜说道。

“南支账册我存在典当行了,晚些我就取回来交给殿下。”

“留在府上吧,我派人替你去取。”李昭澜果断拒绝,“还有,小心点王妃,她鬼着呢,我让春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没什么事儿就别出来了。”

周澹一眉头挑了挑,忽然一脸促狭:“你跟王妃……谁想的这门亲事?”

“太后。”

“太后娘娘?”周澹一皱了皱眉,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为何?太后不是一向喜欢李韶诠吗?舍得把这么大一功臣将军许配给你?”

“怎么,我配不上?”

“勉强。”周澹一笑得真诚。

李昭澜一噎,瞪他一眼,冷哼一声:“你小子皮痒了是不是?还勉强,我看你才勉强。”

周澹一被他的模样逗得笑弯了腰,偏头避开他的轻踹,边退边笑:“配得配得,二位新人天造地设,一个鬼精一个老狐狸,配得再好不过了。”

李昭澜被他一句“老狐狸”逗得哭笑不得:“在房里歇着吧,我与她还有事相商。”

院中灯火通明,几个下人正在院里打扫收拾方才那阵大风吹落的树叶,春莺和几个下人端着铜盆,行色匆匆往返于后院与厢房中。

“这是怎么了?”

春莺一脸为难,脚下却是一步不停,那话似乎是烫嘴,在嘴里翻炒了好一阵子才无奈地回答:“殿下您自己来看吧,王妃出事了!”

李昭澜往前一步,看清铜盆里的血水后,脸色顿时一变。

“她出去过了?”

春莺一脸茫然:“奴婢真的不知,王妃回来后就进了屋子,说要休息一下,谁也不让进。半炷香前,有人在后院瞧见了王妃,王妃勒令我们不准告诉殿下,加之王妃伤势有些过重,奴婢几人也未来得及同殿下告知。”

李昭澜一路小跑,用力踹开厢房的大门,和春莺交好的秋竹正在床边为邓夷宁上药,被踹门声吓得一哆嗦。

“叫大夫,快去!”

他以为已经昏迷的邓夷宁却在此刻咳了一声,睁开眼虚弱道:“别去,就是一些刺伤罢了。”

“我来吧。”李昭澜招呼着秋竹离开,视线落在她肩上杂乱的伤口上。

伤口很深,像是利器刺入后又被反复刺入的痕迹,皮肉翻卷,血虽已止住,但看着依旧触目惊心。李昭澜看得脑袋发晕,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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