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49章

陆英盯了他片刻,抬脚出门:“多谢相告,不过这锁可以换一把,有一便有二,若是下次被有心之人发现,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知县怪罪下来,我也保不住你。”

篮子连忙应声:“是是是,陆大人说的是,小的这就去寻把新的锁来。”

天色逐渐变亮,行人逐渐露头。摊贩陆续撑起布棚,包子的热香从蒸笼里腾起,带着独特的香气钻进陆英的鼻子。陆英站在衙门前,望着街市渐起,心底却是一团团盘不清的迷雾。他在门前盘算了一阵子,去徐府将徐知宣薅了起来,二人漫无目的在街上乱窜,最后被张老夫人撞见,一起带进了张府。

张珣远正在同教书先生说着些什么,两人在远处没上前打扰,直到一炷香后,张珣远慢悠悠踱步至两人身旁,眼角还带着一丝疲惫。

“今日衙门一走有何发现?”他掸了掸衣袖,晃晃悠悠站到两人身旁。

陆英坐在石凳上摇着脑袋,嘴边是刚沏好的热茶:“几个老头唱一台戏,也不怕把命搭在手里。”

张珣远闻言轻笑一声,掀袍在他身旁坐下,低头给自己满了一杯,小声道:“怎么,这刚上任半日就看出了端倪?”

陆英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就他们那架阁库,比我家后院的柴火房都脏,我想找的那些定是被赵振那鬼老头藏在了别处。还有那账册做的乱七八糟,底层那些都快被老鼠啃成渣了,也不见他们重新捯饬一番。把我丢给县丞,让我去查什么人口户籍,想着就头疼。”

“查户籍?这才立春后,查什么户籍?”张珣远挑了挑眉,“那你眼下作何打算?”

“先找找那个饭店老板,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一旁的徐知宣凑了过来,插嘴道:“昨日离开后我便派人去打探了饭馆掌柜,说是那掌柜突发恶疾,已入土为安。”

陆英的手顿了顿:“这才几日,黄道吉日就算好了?”

“是恶疾走的,家里人帮着料理的后事,尸身也是义庄拖去了林郊,棺材用的现成的。”徐知宣打了个哈欠,泪眼汪汪道,“义庄的人说得明白,恶疾而死之人不必依照黄道吉日下葬,而需尽早入土为安。”

陆英灵光一闪,整个人从石凳上站起,思绪迅速翻转:“那铜板最后去了哪儿?莫非还在衙门?赵振手中?”

这回轮到两人意外了:“铜板?还有剩的?”

“是那掌柜报的官,假铜板自会被衙门收缴。赵振选择不将此事上报,那便只有两条路可走。”陆英声音越说越大,皱眉踱步,“一是他知晓假铜板一事,二是他有别的打算,想用这铜板开另一条路。”

“我更倾向于前者。”徐知宣举手道,“或许太子殿下将你放回遂农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想让你做赵振的替死鬼?”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天灾 “沙子!”

想当赵振的替死鬼得有一个先要条件, 那就是赵振必死,所以当徐知宣提出这个说法时,几人想破了脑袋也没能将赵振的命划到死胡同里。

思来想去, 陆英打算为他造一条胡同,让自己成为那条胡同的墙,往前是死, 往后是生,结果由赵振自己决定。

几人在院子里思索了半日, 等解决完温饱问题出来后, 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雨水顺着青灰色的砖瓦蜿蜒而下,积成线条, 时不时凝出一滴挂在边缘, 落在地上,溅起细小水花。陆英站在水坑前,想起今日在衙门听见的一则消息。

“你们说, 要是义仓塌了, 是不是该有人负责?”陆英忽而开口, 声音平静。

几人皆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的徐知宣猛地将他一拽,小声道:“你开什么玩笑, 义仓可是整个沧州的命根子, 别做傻事。”

回到屋中后,张珣远难得没有开口,而是坐在一旁静静观察两人。陆英自始至终没有回答,徐知宣也摸不清他脑子里想的什么,只是一个劲的劝诫,最后口干舌燥。

“明日我便要启程北上, 言尽于此,义仓一事真的定要再三谨慎。”

张珣远看着两人,斟酌开口:“其实也不是不能动,只是动的法子得细些、再细些。”

“张珣远你也疯了?他跟着胡闹你也跟着胡闹?”徐知宣闻言倏然转头。

“你没懂他的意思。”张珣远懒懒靠在木柱上,“只是借义仓坍塌之名将赵振拉下来罢了,不是真的想要毁了义仓。”

陆英顺势接下话:“是啊,我不图那些粮,你大可放心。”

他的表情太过虚假,徐知宣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说话。

屋外雨势渐大,瓦沿水线再也维持不住弧度,淅沥声如急鼓声砸在青砖上。伴随大雨而来的是狂风,扫过街巷那些没来得及收起的布棚,卷的摊贩们叫苦连天,屋内三人心思各异,却都看着大雨一直沉默。

这场大雨来得太突然。

安达乡街头行人寥寥,店家纷纷闭门,雨水沿着街道两侧的石缝奔流而下,汇成一道道灰黄浑浊的水线,挤进井口、越过门槛、钻进稻田。

“这雨成精了。”

在家门前扫水的老太太低声念叨着,她裹着一层蓑衣,却依旧被洇湿了衣裳。天空阴沉得可怕,她望着远处不断被冲刷的大山,嘴里不停念着什么,“头回见四月初下起了这等瓢泼大雨。”

她的身旁,几个孩童站在门后,手撑破了油纸伞,目光诧异。雨声太大,连远处的驴车吆喝都被裹进这天地间的哗哗声。孩童的娘亲抱着半筐湿粮站在屋檐下,一只脚迟迟不甘落进水中。老太太邀请她进来小憩一会儿,被她急着赶回家做饭给拒了。

前几日义仓刚开过一轮粮,连着半月的雨早就淹没了庄稼,今年的收成定让所有百姓苦恼。

等雨势减小,老太太将身上的蓑衣送给那妇人,目送几人消失在雨雾中。她低头咳嗽两声,把笤帚支在门边,手掌摁着膝盖,慢慢踱回屋中。屋门边摞着几块石头,本意是为了挡水,可雨势过大却让落进来的水正巧堵在里头流不出去,泥脚印湿了一地,老太太弯腰拿破布擦了擦,深叹了口气。

“塌了塌了,老天爷啊,再下就塌了!”

屋里的火盆已熄了,柴不敢多烧,怕湿气一聚,把横梁都熏黑裂开。收拾完后,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手里捻着一串陈年佛珠,一圈圈转,转得无声。

外头的雨听不见老太太的呼喊,像是要把整座安达乡冲平那般。街口的水渠已经漫了上来,泥水翻涌着草屑和枯枝,几家地势低的门前早早立起了门板,有几人往义仓的方向跑去,被眼尖的百姓瞧见,立刻唤来屋里亲人:“义仓那头好像又堵了水口!”

有人惊道:“啊?不是说去年才修过吗?”

“唬你玩儿呢,这年年说修,修个屁!上次上头发大水,城门冲破死了好几户人家,今年雨再大些,这寻常百姓家谁能顶住?”

又是两日的大雨,只是今日落得小,还能在街上游走一番。百姓惶惶的声音越来越大,可再多的怨言也不过是几句骂声,只是落在语中,传不进耳里。

就在这时,村里的打更人忽然扯着嗓子吼了两声,酉时三刻,这一声吼叫的人心惶惶。

“坏了,是镇里来人了!”有百姓喊,“怕是真的出了大事!”

孩童们不懂,只觉得新鲜,一个个往街上冲,被大人们一把拉住。

天越来越黑,乌云死死盖在安达乡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不远处,一道身影撑着伞,站在田垄尽头,看着义仓的方向,伞下是一双冷静到近乎寂寞的眼。

陆英没说话,油纸伞被吹的咯咯作响。他脚边是一道新修的水沟,泥土翻卷,正往另一条河沟冲去。风裹着雨水从山头灌过,伞面猛烈抖动,几次都要被掀翻。

“塌吧。”他在心里低声说。

安达乡地处整个沧州中心,被遂农县、通府、沧州、曲德县和应中县的一角紧紧包围,是沧州粮路的命脉。他抬脚往回走去,脚踏进泥地,鞋瞬间被水染脏,但他并不在意,一脚踏上马镫,往遂农的方向走去。身后的百姓已经躁动起来,家家户户都打开了门窗,一个个抻着脖子望向远处。

安达乡的大雨终究还是停了,只是雨后的天空并未放晴,乌云压在上空像一张黑幕,沉沉的覆盖着山川。

昨夜,大雨冲垮了山上的防护,在寂静中轰然爆发,大片的滚石夹杂着泥水奔流而下,重重砸在了山脚的几户人家上。房子塌了、人也死了,惊得整个乡里的百姓都纷纷起身查看。泥流顺着山势滚下,一路往下冲击,冲破了不少防线,像一头疯牛般直冲义仓。

于是今日一早,三五名身披斗笠的乡民,连带乡长和镇长在赈灾仓门口忙乱着,身后是一群围拢过来的百姓,他们目光齐齐地盯着里面,焦躁不安。

“快点快点,快去搬麻袋,运土堵住那头!”乡长咬着牙大声吼着,声音几乎被人群的嗡嗡议论声盖过去。

“水急的很,地基都塌了,根本堵不过来。”

有人忙着回应,却手忙脚乱,一脚滑进坍塌之处,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而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官吏蹑手蹑脚走到乡长边,悄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乡长的脸色陡然一变,眼角抽搐一下,急忙叫了镇长过去,几人抬脚匆匆就往里走,过了许久才见人出来。

围观的百姓哪里瞧不出这些人的异动,立刻便有人质声。

“乡长,俺们的粮食还安生不?今年收成是没希望了,靠的就是俺们官府哩。”

“是啊乡长,俺们的粮还在不?”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几位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是谁都没有作答。场面顿时一滞,所有人都没再说话,不安在空气中扩散,有人开始往前挤,为首的全是壮汉,他们互相拉扯着往前挤。

终于,有个壮汉吼了一嗓子:“瞒我们作甚!让我们进去瞅一眼不就得了!”

“后退!”一排官吏抬手拦住人群,可话音刚落,就被愤怒的百姓推了个趔趄。人群像被点燃的火堆,哄然炸开。

“你们是想糊弄谁!”

百姓七嘴八舌,人群轰地一声冲破官吏,奋力往粮仓奔去。原本牢固的粮仓木门早已被冲垮,几个年纪大的妇人被拥在后头,惊得大喊:“慢些!小心脚下!”

踏入粮仓,一股霉味伴着潮湿的泥味扑面而来,地面上是一层厚厚的黄稀泥,一脚踏上去黏滑不堪。而那原本应当堆得整齐的麻布口袋此刻却东倒西歪,有的破了大口子,有的底部渗出一片粘稠的泥浆,透出异样的灰黄色。

壮汉率先撕开其中一个布袋的口子,顿时倒吸一口气。

“沙子!”

一声怒吼炸响在仓中。

沙子混着湿泥和零星残余的稻谷翻涌出来,粒粒发暗,甚至有些稻谷已经发了芽,长出白嫩的芽尖,染着一层霉绿,看得人心惊。

“我们的粮食呢!这是咱们交上来的好粮吗?”

一个中年壮汉扑通跪地,双手伸进夹杂着沙粒的谷堆中,一点点翻找,声音带着愤怒:“都是沙!全是沙子!我们的粮食!还给我们!”

有眼尖的人爬上木架,从最顶上扯下仅存的干粮割开,扯出一个干的麻袋往里倒出三分之一,是米粮,但再往下倒就是密密实实的细沙。那些细沙颜色略深,像是特地挑过似的,刚好混在小米中难以察觉。

“混账东西!你们这些官府的都是骗子!骗走我们辛苦一年的粮食!”

仓内的人越聚越多,老妇人看着地上成堆成堆被雨水冲泡得稀烂的米袋,泪眼婆娑。她一步步走过去,颤颤巍巍蹲下,捧起一把发霉的米粒:“这是俺们的粮,是俺们的命啊!”

她哽咽着,四周的百姓忍不住纷纷落泪。

“是谁!是谁换了我们的粮食!还给我们!”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已经怒不可遏,卷起衣袖狠狠踹在了仓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怒吼声此起彼伏,一些抱着孩子的妇人在门边哭了出来,孩子见状也跟着哭了起来,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乡长和镇长站在人群中央,几次欲言又止。

“诸位冷静,此事我们也很诧异,还请各位给我们一点时间,请先冷静一下!”

“冷你娘的静!”一个壮汉指着镇长的鼻子骂,“这山洪冲垮了我的庄稼,至少半年内出不了粮,冷静就能把粮还给我们吗!我娃饿了你来喂吗!”

一阵哄闹将镇长的话压了下去,人群越发激动,甚至有人开始抢粮,也不管里头是不是粮食。眼见场面就要收不住了,一个行色匆匆的官吏跑了进来。

“不好了!曲德县也发了大水,一波洪浪已经到了门前,两侧的土堆快要挡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推诿 “不够你们

怒火与哀嚎将整个义仓吞没, 连带着官员的辩解都变得苍白无力,百姓已经无心争辩出个是非,只想赶在下一波洪水到来前保住自己的房子。

他们冲出粮仓的那刻, 原本安静的天空再次泛起令人胆颤的湿意,滴滴答答。

起初只是零散几颗,落在屋顶, 落在头顶。可没一会儿,老天爷似是察觉了众人的惶恐, 开始渐渐密集, 风也凑了个热闹,吹得众人衣摆猎猎作响。

“怎么又开始下起来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 那些原本呆呆站立着的百姓开始轰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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