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夷宁的话不无道理,老头子纷纷侧目对视,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无妨,倘若你们知晓内情却在此不便多说,今日我就在官舍,哪儿也不去。若是不便寻我,沈大人和季寺卿亦可告知,那便静候诸位佳音。
官舍简陋,崔仕站在院内来回踱步,心里毛躁得很。
邓夷宁本是跟着他一块回来的,不过是分别进房中换了身衣裳,等他再去寻时,屋中早已没了人影。老头吓个半死,生怕那位外出出了事上头怪罪下来,急忙让人带话给季淮书,自己则在院里等着,盼着她早日露面。
来沧州不过几日,邓夷宁时常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不好贸然出手。
一身便装出行,省去了不少麻烦。李昭澜那日回来还留下一把剑,与她在军中所用的长息剑几乎一模一样。他说是偷偷差画师去兵部画了下来,但与真正的长息剑还是有些细微的区别。
昨日她与季淮书商量好了,今日她暗中去一趟安达乡,最迟明日归来,若是跟踪那人依旧在她身后,她便动手解决了那人。
走官道去安达乡用不了几个时辰,但还需翻过一座山,山路崎岖险峻,那跟踪之人也没见着影子。
安达乡已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义仓也在重建之中,百姓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只是粮仓的事依旧像是一堵墙压在他们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问了乡长和镇长,这几日都不见陆英来过,说只是十几天前匆匆见过一面。邓夷宁又马不停蹄赶回遂农,没在衙门见到陆英,倒是意外听见了另一件事。
算着日子,今日是赵振的头七,邓夷宁本想去他的知县内宅祭奠一番,却没想到有人先他一步。
背影有些眼熟,但记不住人名,她站在门外看了许久,听声音才知道那是主簿安适。
“大人,衙门近日还算安好,李县丞还盼着调令坐上您的位置,还好他没能如愿。我去大人家中看过了,也帮着收拾了一下,今日头七,回来看看吧,兄弟们挺想您的。”
约是一盏茶的工夫,她本打算先离开,等安适走后再来这里。转身的那刻,她听见安适再次开口。
“您为什么要杀舒梅姑娘啊,属下真的是没有想明白,她对您真的是一心一意。您有所不知,李县丞还找过舒梅姑娘麻烦,这事儿也是偶然被我撞见,她还不让我告诉您,这到底是为何……”
话语间夹杂着抽气声,安适抬手抹了把眼泪,道:“当年您待我不薄,教我识人懂事,我在您手底下也有十来年了,可如今我真的没想明白,您为何要做出那种事。”
话语哽咽破碎,字字裹着悲戚,安适叹了口气,缓缓起身,对着桌上的官服鞠了一躬。
转身时,二人四目相对。
安适张了张嘴,眼底泪痕未干,悲伤的神色立刻凝固在脸上,双眼猛地睁大,是如何也掩盖不了的震惊。
邓夷宁没动:“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安适不语,只是下跪磕头:“王妃!下官恳求您,替知县保守这个秘密!”
“什么秘密?他杀人的事实吗?”邓夷宁捏着拳头,一步步走进去,“你为什么知道,你是看见了还是听见了什么,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安适不敢欺瞒,但也不想说出口,整张脸埋在地上根本不敢抬起。
长剑出鞘,抵在安适的脖颈边,邓夷宁冷声开口:“起来,说话。”
安适颤颤巍巍起身,再次泪流满面。而故事要从安适第一次来遂农县衙说起,那时安适已近四十。
家境贫寒,他只能捡别人不要的旧书学习,又为了温饱,不得不干些苦力活。考了十来年才堪堪成为一个秀才,彼时的他已三十过半。他的第一个官职也是在县衙,任抄书小吏,在架阁库抄了三年书,成为秀才后才前往遂农县衙。
本以为虽不是平步青云,但也不至于前途无望,怎料等待他的依旧是架阁库抄书的活。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除了那一手好字,他看不见自己仕途的未来。
那时赵振就已经是知县了,他看中了安适的字,让他协助当年的县丞登记户籍一事,跟着赵振和县丞将遂农治理成沧州明县。在他入县衙的第三年,县丞成为当年会元,高升离开,那时的他已经掌握了县丞的所有公务,幻想着接手这个位置的会是自己。
但坐上位置的是如今县丞李仕骐,他则是任职主簿,其实他早已满足,就算没有任何品级,就算只是在衙门抄书。
“下官甚是感激赵知县的谆谆教诲,下官生来愚钝,做事一板一眼,若不是赵知县倾囊相授,下官不可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安适双手抖得厉害,嗓音也是。
邓夷宁压下心头的苦涩,直言:“所以他杀了人,你替他隐瞒了。”
安适猛地抬头,两行泪滚下,他慌忙转身拭去,回身又重重点头:“是!”
邓夷宁还是不信,只厉声质问:“当时你为什么不说!你若是说了,也许赵知县不会死!”
“我不知道……王妃,下官愚钝,下官不知道啊!下官不知何人会对他痛下杀手,若是早知有今日,那日我便当众承认,舒梅姑娘是我杀的,下官愿意替知县顶罪!”
“你——”邓夷宁双目含泪,恨铁不成钢,愤愤收剑回鞘,“你是何时发现的,在何处发现的,说清楚。”
安适眼神涣散,压下心中慌乱:“就在衙门,就在衙门里。”
邓夷宁想起上次有个衙吏说自己见过赵振杀人,她心下一沉,看来是真的了。她问:“怎么杀的,你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确实是舒梅姑娘。”安适垂着头,声音断断续续,“赵知县平日里不会让舒梅姑娘来衙门的,毕竟她身份特殊,恐落人话柄,可那日是两人相识的日子,想来应是破例了吧。”
邓夷宁皱眉:“他二人相识的日子,你为何会知晓,是听谁说的?”
“知县亲口告诉我的,”安适吞了口唾沫,急急答道,“相识后的每年四月十二,知县都会早早离开,说是……”
邓夷宁骤然打断:“慢着,你是十二号那日看见赵振杀害了舒梅?就在衙门里?”
“是啊,”安适仰头看着邓夷宁,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当晚月光格外的亮,本以为次日会是艳阳天,怎料半夜便下起了瓢泼大雨,一下就是好几天,下官不会记错。”
邓夷宁再次确认:“当真是十二?”
安适望着她的神情,反倒有些犹豫起来,音量逐渐变小:“这……可是有什么不对?那日就是十二号,知县走的早,下官记得知县十五号要查账册来着,所以我在架阁库待到半夜才离开,否则也不会撞见此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诓骗 “这叫打他
今日天公不作美, 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邓夷宁几乎没有休息,连夜离开了遂农。昨□□问安适, 她几乎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便是舒梅的死本就是一场局中局。
为了能尽快验证自己的想法,她不得已从官道赶往朔县, 再走朔县的官道入沧州。好在出来时她带着李昭澜的腰牌,那驿站的官员并未为难她换军马的要求。
雨越下越大, 直至天蒙蒙亮, 邓夷宁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那次中毒还是影响了她的身体,比起以前好几夜不吃不睡, 如今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抵达沧州时刚开城门, 巡检换了批人,见到她骑马入城纷纷侧目,却不敢上前多问。
小院还一片安静, 邓夷宁蹑手蹑脚推开院门, 进入小厨房时, 还是吵醒了住在柴房旁的丫鬟。丫鬟见她浑身湿透,连忙烧热水伺候她沐浴更衣,一套下来已快卯时过半。
雨停了, 季淮书也起了。
“将军?”他刚换好衣裳从屋里出来, 手上还握着剑,“怎么这个时辰回来的?”
邓夷宁来不及多说什么,将他唤去书房,说了安适的那番话。
“将军的意思是,义仓坍塌是故意为之,并没有人偷粮, 而舒梅的死就是为了转移我们的视线,把这一切都推到赵振身上。赵振一死,便死无对证?”
她先是点头,再摇头,道:“偷粮这件事还不能确定,但大致应该是这样。我在军中见过不少陷害人的手段,无非就是杀人灭口。若是我要除掉一个人,我不会自己动手,也不会让身边之人动手,最简单的办法便是找上你的仇人,栽赃陷害。”
季淮书目光凝住,沉吟片刻后道:“赵振一死,受益的就只能是今年科考会元,他是最有机会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可陆英已经在东宫,他理应不会贪图这个位置,所以只能是县衙剩下的那两位。”
邓夷宁点头,认同他的观点,说道:“此事还需你带大理寺的人去询问,我的身份不方便。这次去安达乡我又想起一件事,安达乡的义仓是那王廉之出资修建的,他与衙门必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留在这里打探一番,遂农的事就拜托你了。”
王廉之在沧州的生意做得不错,基本隔条街就有他的王氏商铺,打听他的消息并不费力,随便去一家王氏商铺找个小二唠唠嗑,就能从王氏的发家史开始说起。
邓夷宁对此并不感兴趣,接连转了好几家店铺,进店里买东西的人不少,都是家中常备的柴米油盐,只是这段时日米粮稀缺,物价上涨,百姓已经吃不起米粮了。
“王廉之那妾室的身份打探清楚了吗?”
邓夷宁几乎是与周肃之踏着前后脚回来,他屁股刚挨凳子,歇了口气,道:“他妾室确实是安达乡的,家中父母早些年因病去世,她没能及时赶回尽孝道。后来听说沧州要加修义仓,也是她向王廉之提议修在安达乡的。她一不识字二不出门的,没听说她与衙门中人有交情。”
“义仓出事,王廉之没有表示?”邓夷宁微微抿唇,“那可是他给的银两,朝廷拨款修建义仓的钱,怕是他跟某些人分了吧?”
周肃之点头,很是同意:“很有可能,但没有证据,若是牢里两位迟迟不肯吐露实情,只怕会一直耽搁下去。”
面对牢里那两个嘴硬的家伙,邓夷宁也是束手无策,她放缓语调:“我原本是想找到那日看见赵振杀人的男人,可那男人也离奇消失,我托安适留意那人动向,若是有消息,那便最好。”
“眼下如何,怕是不能坐以待毙。”
“办法总是有的,那耿聿司与田明风走得格外近,如今他兄弟含冤入狱,就看他怎么办了。田明风与葛少科又自来不和,若葛少科也是其中的获利者,他自然会知道怎么做。”邓夷宁霍然起身,再次转身出门,往州衙走去,周肃之紧跟身后。
州衙同往常一样,只是少了些人,下到牢狱,扑面便是一股血腥味。周肃之有些不适地皱眉,立马捂住口鼻道:“这得流了多少血啊,好大的味道。”
邓夷宁笑他捂鼻的动作:“周公子在外多年,难道还没习惯?”
周肃之声音有些闷:“将军可是忘了,密探不干打打杀杀的勾当,自然是不太习惯。”
牢里不止一个犯人,一间牢房最少是五个身着囚衣的人,个个都面黄肌瘦,头发如枯草一般。她迈下一步台阶,喃喃道:“多见见就好了。”
周肃之没听清,邓夷宁却没再说话。
耿聿司挂在刑架上,身上清晰可见鞭痕,脑袋低垂着,不知生死。狱卒见她来此,纷纷上前行礼,他也跟着慢慢抬起了头。
邓夷宁看着他:“如何,还是不肯说?”
“回王妃话,这人嘴硬的厉害,问什么都不说。”行刑的都是大理寺的人,州衙的狱卒根本不敢掺和,若真是冤枉了耿聿司,他们又加刑于他,日后怕是不好过。
耿聿司笑了,笑得无比猖狂:“天日昭昭,人心灼灼,怎让这等叛国之女进了朝堂,真是有辱我大宣颜面!大宣将亡,大宣将亡啊!”
“闭嘴!”狱卒狠狠一踹,耿聿司笑得咳嗽起来。
邓夷宁闻声侧首,笑意深长:“怎么,觉得自己委屈了?”
“委屈?若我的死能还大宣一丝存活的生机,本官愿为国捐躯,而非死在你这贼女之手!”耿聿司吐了口血水。
“一口一个贼女,是我爹杀了你全家,还是我杀了你全家?你不但没能为国效忠,反而受着我在外戍边多年的恩情。你该谢谢我的,也该谢谢太后娘娘,若非她老人家赐婚,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替你这只会空口白牙之人为国效忠的忠臣。”
耿聿司怒视着她,哑声道:“你——”
邓夷宁截了他的话:“我什么?我劝你认了吧,还以为田明风会救你呢?看似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其实你早就被踹进了河,别到头来怎么淹死的都不知道。”
耿聿司哼哼道,这模样让旁人瞧去,只觉是疯癫之人。许是骂的有些累了,他看了眼邓夷宁,这才说道:“这关田大人何事,我虽与田大人交好,就算他想救我出去,我也不会就这么出去。等事情查明,我要你跪在地上磕头,磕一个,我走一步。”
“好啊,那就看看是你的头先落地,还是我的头先磕响。”邓夷宁波澜不惊地转过话头,自然地提起他家中之事,“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家那一箱箱金条都被大理寺的人查到了,你夫人和孩子可是什么都招了,说是大部分为田大人相赠,他救不了你的。”
耿聿司眼角抽抽,表情瞬间变了,但只是瞬间的事,又挂上一幅小人嘴脸:“王妃不必诈我,我家何来金条一说,家中一直以来淳朴节俭,就算是要污蔑本官,也要找个好借口吧?”
还真不是借口,带走耿聿司的那日,邓夷宁就带着人连夜搜查耿府,当夜确实没能搜出什么,一家子只哭个不停,问什么都不说。次日她便让人盯着一家人动向,真叫她发现了些别的。
“爱信不信,你那招摇的妾室就是在首饰店被带走的,手里的金钗都是论捆买,那不然——”邓夷宁抬手捂嘴,做作的模样上身,“你妾室在外面有人了!天哪,这种事若是传出去,有损你耿聿司的名声啊!今日诸位所听,切勿外传,还请各位替耿大人保密。若是耿大人真出去了,各位还得谨慎一点,耿大人向来小心眼,别丢了小命。”
耿聿司怒吼:“邓夷宁!你别太猖狂!”
“直呼王妃名讳,该当何罪!”她拿起桌上的鞭子,朝着他就是两鞭。耿聿司疼得厉害,着实没料到这女人手劲如此大。
周肃之有些不忍直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邓夷宁出手,不敢想这两鞭子若是打在自己身上,怕是得躺个十几日。
周围的人都不敢插话,只听回荡在牢狱的吸气声。邓夷宁放下鞭子才发现,刑桌下放着个木桶,木桶里还泡着几根长鞭。她笑道:“原以为是耿大人弱不禁风,原来是盐水泡过的长鞭,难怪叫得这么惨。今日来也不是同你说闲话的,来人,写一份认罪书,再盖个手印,这事儿就算结了。从今日起,州衙的巡检便不再是耿聿司。去把贾乐城也给放了,就说他无罪,是我弄错了,再去摆一桌好酒好菜,就算是赔个不是。”
狱卒得令,纷纷行动起来,只剩耿聿司胡言乱语吼叫着,邓夷宁也不管他说什么,转身去了贾乐城的监牢。
贾乐城跟几个乞丐关在一起,身上臭烘烘的,邓夷宁皱了皱鼻子,站在原地没动。
“贾乐城,听说你嘴硬啊?”
贾乐城闻声抬眼,又闭上,哼了一声。
邓夷宁见状,嘲道:“哟,还挺有骨气。也罢,爱说不说,反正都是你干的,只是今天上路,和明天上路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