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 殿中余烟缭绕,李韶诠立于桌案前,手中玉简被他生生掰断, 碎声如骨裂。
“只有今日,只有今日!”他一字一顿,眼底燃着逼人的火气, “偏偏是今日,你二人便给孤送了好大一份礼啊!”
李韶诠猛地回身, 目光如刀, 掠向两名跪在地上的人,怒斥道:“许仲山, 你脑子是被狗吃了吗!”
许仲山抖着身子点头, 额上冷汗淋漓,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还有你,田仁!”李韶诠抬手指着他, 语气骤冷, “平日里教训起孤来倒是条条有理, 可到了父皇跟前,像蔫了的狗尾,摇也摇不起来!父皇说什么你都附议, 脑子全用来对付孤了, 是吧?”
“整个东宫就养了你俩这蠢货,除了败坏孤的好事,还能干成些什么?这下好了,她邓夷宁进军丘北,若真是打了胜仗,孤的这张脸往哪儿放!”
殿中气氛沉得令人窒息, 田仁一头冷汗,声音颤抖:“殿下息怒,臣也是老眼昏花,被陛下套了进去。”
李韶诠嗤笑一声,语调陡然拔高:“怎么,蠢还不认,倒学会推给陛下头上,真是有出息啊!”
“殿下,臣不敢!”田仁急急叩首,语带哽咽,“只是陛下本意在问昭王夫妻不和,也不知怎的,就谈到了丘北战败与西戎军私自调兵之上,臣与许大人一时没能缓过神。加上安和得理不饶人,在殿下面前大放厥词,这才令我等失了心,犯下大错。”
“怎么,就允许你们用内宅不和去对付她邓夷宁?”李韶诠笑意森寒,手掌一拍桌案,茶杯滚落,茶水溅落一地。“横竖你都有理由,如今倒好,太后娘娘费尽心思收回她腰牌,你二人一言一语就让陛下还给了她。真是奇才,大宣百年,能把蠢事做得这般干净利落的,也就你们两位!怎么办,丘北这一战是赢,还是不赢,二位给孤一个意见?”
许仲山抬头,眼神闪躲,咬牙道:“殿下息怒,臣以为,丘北暂可不管不顾。丘北军毕竟乃殿下亲军,岂是她一介女子能搅动的,殿下要夺回临甫三城,但她安和休想安然无恙离开丘北。”
李韶诠眼神一冷:“什么意思,你要孤当着众多丘北军的面杀了她?”
“殿下,仁慈之心万不可有!”田仁抬头,目光闪着惶急的光,“今日她能出征丘北,明日便能立功领赏,日后若军心所向,殿下的储位如何自保!臣愚,以为此等祸根,早断为妙!”
“孤为何要在此时杀了她?你真当孤跟你一样蠢笨吗?”李韶诠低笑几声,“她十岁便入了军,摸爬滚打十余年,阎王殿的老熟人了,怎就忽然折在了我丘北军中。你让陛下如何想,你让众臣如何想,让孤如何自清?”
田仁仰着头,脑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殿下,可若是明坞突然知晓他们八皇子的真正死因,夜袭丘北大军呢?”
李韶诠咬牙切齿,直摇头:“你以为此事父皇不知晓吗?田仁,你怎会蠢到这等地步!”
田仁噤声,片刻后,他缓缓支起身子:“殿下莫急,若臣说,当晚知晓公主一事的女婢,尚存一人,殿下可还愿意除掉安和。”
“留了一人?”李韶诠眉心一跳,“谁?”
“是弘乐公主的近身丫鬟,当晚她奉公主之命去御膳房备了些菜给张威,这才躲过了江公公的追捕。”
李韶诠显然不信,问道:“弘乐的近身丫鬟?孤见过她的丫鬟,当日所有人都是孤亲自确认过的,怎就突然冒出个丫鬟,可有查清那人的身份?”
田仁故作神秘,说道:“那人是张威带给公主殿下的,此人的身份只有他二人知晓。”
“张威……”李韶诠缓缓转过身,背对二人,“他近日可有什么动作?”
“花天酒地,流连——”
门外一声通传打断了田仁的话:“殿下,太后娘娘到了。”
李韶诠啧了一声,对着地上二人低吼:“滚!”
二人还来不及起身,太后便步入殿中。
“何事让吾的太子如此生气。”目光掠过两名伏地的老臣,“都起来说话吧,若是叫旁的人看了去,还以为你们在东宫受了什么不该受的罪。”
“儿臣参见太后娘娘。”李韶诠俯身行礼。
“不必多礼,说说吧,”太后直奔话题,“这腰牌,怎么就回了邓夷宁的手中。”
许仲山战战兢兢上前一步,道:“娘娘,臣认为,此事多半乃陛下设局,意在令安和公主重归西戎军。”
太后淡笑:“哦?那你倒说说,陛下为何要费这番心?”
“回太后娘娘,臣以为,此事乃陛下无奈之举。先皇祭祖在即,太子身为皇储,无暇亲征。昭王殿下得工部倚重,陛下为平朝局,不得不做出权宜之计,将这等功劳算计在昭王殿下头上。”
太后低头,若有所思道:“既是算在老三的头上,又为何会是权宜之计?”
“娘娘有所不知,老臣得知,靖王所在枝靖府已因劣币一事苦不堪言。如今丘北军已退至枝靖府百里之外。皇子危在旦夕,不得已回宫请求陛下派兵相救,陛下不忍靖王身陷囹圄,只得派兵相助。可朝中得力主将皆在外征战驻军,安和公主率兵,表面是昭王殿下得了利,可实际上却是陛下对靖王的偏宠。”
许仲山顿了顿,继续:“娘娘,靖王越是得宠,在枝靖府的日子便越是长久。他与昭王身为手足,若有朝一日彻底沦陷,还怕昭王不会亲自出手相助吗?”
太后似乎很满意他的说辞,点了点头:“那依你之言,陛下是为了他兄弟二人的和睦,让安和这个外人做了个顺水人情。”
“娘娘明鉴。”许仲山额头抵手。
“许大人这张嘴啊,倒是比你的脑子伶俐不少。”太后看他一眼,忽笑道,“老二在枝靖府也快五年了,那等贫瘠之地,也叫他开了一片花出来。许大人可别小瞧了他,有些事,他比你这个整日在宫里溜达的人,知道的还要清楚。”
“臣受教,谨记娘娘教诲。”
她将目光转向田仁:“田大人呢,为何一言不发?”
田仁抬头,面色如土:“回禀娘娘,臣愚钝,不知南征何解。”
太后缓步上阶,已在太子的位置坐下,长舒一口气,淡淡道:“何解?没得解。”
“——那就去死。”
田仁浑身一震,重重叩首:“臣该死!但眼下是万万不能!还请娘娘恕罪!”
太后抿了一口茶,轻声道:“那便给你个机会,说说陛下此举为何意。”
田仁低头,唇角紧抿,他若是能猜透陛下是何用意,这皇位也就是他的了。他沉默半晌,思量道:“陛下此举,乃先国之后之策。丘北失守、瓦蒙和亲、明坞猜疑,便是民心动荡。若再无战以平怨气,恐殃及根本。陛下命安和出征,不过是以西戎旧将之名,稳我大宣军心。”
太后转着玉戒,缓缓道:“既说到和亲,听闻定兴公主颇为不满,瑛妃甚至气急攻心,卧床不起,可有此事?”
许仲山连忙道:“确有其事,臣与田大人方才在乾清宫见过陛下,亦听闻了此事。”
太后又问:“那和亲之事,礼部进展得可还顺利?”
许仲山身为礼部尚书,公主和亲,理应是他亲力亲为。可如今陛下未能下旨,瑛妃又在这个节骨眼病倒,他也拿不准主意。他只道:“臣自是履行职责,但陛下还未下旨,若礼部贸然备礼,恐有心之人揣度圣意。礼部与司礼监总管商讨,等祭祖之后,再请陛下定夺。”
太后沉默半晌,似在思虑:“思虑周全,只是太子妃一事,二位也得放在心上。太子妃一立,东宫便稳。”
李韶诠自始沉默,闻言抬眸,开口道:“太后娘娘,儿臣以为,太子妃一事不可操之过急。”
“怎么,可是有心仪的姑娘了?”太后目光微敛,带笑不笑地看向他。
李韶诠低头,说道:“儿臣不敢,儿臣一心为国,未得大势之前,万不可贪图儿女私情。”
“倒不是不可贪图,你也到年纪了,这朝中上下有女儿的大臣不在少数,早已是虎视眈眈。加上择定太子妃的消息散出去也近两月,你父皇有意在祭祖后公开择妃,你若是有合适的人选,可跟皇后通个气,让皇后出面。”
李韶诠抿了抿唇,上前半步。
“确有一女,是太后的侄外甥女,儿臣得叫她表妹。据儿臣了解,此女名为方竹妤,年方十六,饱读诗书,亭亭玉立,只是见过画像便让儿臣久久难忘。”
太后思虑半晌,道:“哦?吾倒是对这个外甥女没什么印象,你是何时见过她的?”
他眼珠子一转,谎话张口就来:“上次出宫,路过一家裱画坊,撞见众多女子围观其中,恰巧见到了方姑娘容貌。此时想来,应是为了太子妃一事做准备。”
“你二人也是有缘,既如此,吾便替你做主,将那姑娘带入宫中。但择妃一事不得省去,你得找个时间同你父皇通通气。”提及李峥,她的表情露出一丝缓和,“他近日忧心朝政,想来对此事略有疏忽,你身为太子,理应为你父皇分忧。”
李韶诠说道:“儿臣明白。”
太后略一抬手,让那两人退下:“行了,你俩退下吧,吾同太子还想再说说话。”
待二人离去,李韶诠立马换了副面孔,随后,从椅背后走出另一人。
“卑职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仍端坐未动,手指拨弄着念珠,目光淡淡落在来人身上:“司徒桦,吾许久未见你了,近日可好?”
司徒桦不敢抬头,低声道:“多谢太后娘娘关心,卑职一切安好,随时听候太子殿下与太后娘娘的吩咐。”
“好,黑鲨那边呢,”太后抬眼看向他,“可确认了周澹一的死?”
“周澹一确实已死,太后娘娘大可放心。”
“他总归是个祸患,若是不见尸首,吾这心里总是挂着一颗石头。”太后深叹口气,顿了顿,“但倒也无妨,既然死了,便不能让一个已死之人牵挂过多。对了,吾听闻之前,太子下令让你对安和下手,怎料被他人抢先一步,可有查到那人是谁?”
司徒桦目光微闪,不由自主地向李韶诠方向掠去。太后眼尖,看穿了他二人的把戏。
“看他作甚,是吾在问你。”
头又压低一分,司徒桦压了压声音,回道。
“回禀太后娘娘,是——皇后娘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西戎 “此地,我
李韶诠没敢去看太后的眼, 但当时自己听闻这个消息时,跟眼前的太后是一个模样。
但据司徒桦了解,给黑鲨下镖的人与皇后并不相识。那人听闻要杀的是西戎归国的那位女将军, 自是了解背后之人的实力,若是没能完成此事,自己的脑袋怕是不保。
故而辗转几次, 托人去黑鲨秘密进行行刺之事,那人为确保事情的顺利发生, 特意嘱咐黑鲨的人用他带去的毒。
太后垂眸, 指尖扣着扶手,越来越紧:“所以, 只是一个巧合?”
李韶诠顺势回道:“正是。”
“看来皇后的心思, 连吾都看不透啊。只是她为何这么做,吾记得她与安和素不相识,既无冤无仇, 又为何杀人。”
李韶诠闻言, 小声道:“儿臣愚见, 母后许是怕昭王成婚后得陛下赏识,毕竟安和军功尚在,朝中大臣就算否认昭王的实力, 却不能否认安和为国效忠的功绩。”
“成了婚就能得以重用, 皇后的心思还是太过简单。”太后冷哼一声,唇角泛起淡淡讥意。
李韶诠微微一顿,替皇后开脱:“母后是关心则乱,还望太后娘娘宽恕。”
“你这个母亲,一心扑在你父皇身上,奈何你父皇根本不看她一眼。”
李韶诠听着, 没说话。太后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旋即收敛。她有意打探:“对了,听闻皇后前几日私下见了工部尚书,工部侍郎的位置空缺太久,你父皇得在祭祖前重新拟定人选,偏偏皇后此时召见他。你找个时间跟皇后一同用膳,试探试探,她存的是什么心思。”
太后起身,金丝绣鞋落在软毯上,临出门前,她淡声道:“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吾先走了,明日早朝别忘了,腰牌。”
次日早朝,殿中风声紧,晨鼓三声,群臣以此叩首。李韶诠眼皮突突直跳,没来由的不安心,他罕见出了神,竟没听见李峥唤了他两声。
“太子——”
身后大臣见状提醒:“殿下。”
李峥放下手中折子,道:“这是怎么了,昨晚没休息好?”
李韶诠侧步出列,低头说道:“儿臣有罪,还请父皇责罚。”
“好端端的,罚什么罚?”李峥放下手中的折子,“若是身子不适,大可告假,而不是在早朝愣神。”
李韶诠继续说道:“儿臣有错,自行领罚二十军棍。”
“作表率?这可不是靠军棍就能打出来的,诸位大臣早起贪黑,日日住在书房里写折子给朕,你瞧瞧——”李峥左手倒右手,一本接一本的奏折运过,“少说二三十本,御史台刚撤,都察院也不过十来位大人。一夜之间,朕的书案上便多了这么些东西,皆与你太子有关。”
李韶诠垂下眼,低声道:“儿臣不敢,儿臣自请率兵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