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91章

“清理战场,安葬百姓。”邓夷宁打断他,抬头望向暗沉的天色,“都葬在一起吧,照顾好他们。”

风过,火光再度亮起,随她入城的,算上所有伤员,只有不到一千活了下来。将士们清理战场,在一处广场上搬运木柴、点火,火舌沿着街口蔓延,转瞬将血色染作一片橙红。

邓夷宁站在火堆前,静静看着瓦蒙的幡旗一点一点被烧毁。风带着灰烬扑面而来,她伸手一抹,指尖落下,是细碎的灰与血。

副将站在她身后,安静地陪着。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淡得几乎看不见,只轻声道:“平中水坝改道,阻断临甫,岐西安全了,这是一场胜仗。”

副将偏头看去,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意。

当晚休整时,副将从石常口中得知,他们在山上被躲避的百姓指路,找了条挖穿的山洞道子而过,节省了下山近半的路程。等他们从山下杀来时,邓夷宁已经被瓦蒙的人擒拿住,手底下的人残的残、死的死,场面很是惨烈。

黑影卫的突如其来虽谈不上措手不及,但在石常的突围下,邓夷宁最终成功脱困。只是令他二人没想到的是,三蒙主竟在城中放了不少火药。邓夷宁本想让被囚的百姓先走,怎料三蒙主心狠手辣,一把火点燃,瞬间引燃整座城镇。

百姓四处逃窜,在瓦蒙士卒的乱箭和长刀下,纷纷倒地不起。

“所以,那三蒙主早就知道了你们要绕山而行的办法?”

石常一脸懊恼:“我当时也没多想,就想尽快赶到城中,怎料山上的难民是他们假扮的!就是为了让我尽快赶到城中,他们正好能实施屠城的计划。”

他扇着脸,恨不得抽死自己:“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那山上为何平白无故出现近道,我在丘北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那条路。再说,瓦蒙心狠手辣,怎么会这么凑巧,让偷跑出去的百姓撞见了我。”

副将拍拍他肩:“你至少赶到了,我带着近乎一半的人马,却迟来许久。”

石常轻笑一声,突然觉得恶心至极,从地上坐起,沉默了许久,久到副将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幸好你迟到了。”

石常赶来时,只见整座镇子被瓦蒙军围住,仅剩的残兵全部被绑了起来,在那个广场上,邓夷宁被几个壮汉捆着,脖子上是两把交叉的刀。

她在台上,百姓和士兵在台下,左右分隔。

“小女娘,看看吧,你是要救随你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是这些毫无关系的百姓呢?”

空地上,左边是哭声凌厉的小孩,右边是身负重伤的将士。

邓夷宁跪在地上,双眼通红,直勾勾盯着三蒙主。他倒是清闲,一把躺椅放在台边,嘴角噙着笑。

“选择好了吗?只能有一人活着。”三蒙主手中把玩着长刀,“或者你还有一个选择,本王送你一刀,他们两个都可以活下来。”

邓夷宁用那双被鲜血浸染的双眼瞪着他,用尽全部力气喊道:“那你来啊,有本事弄死我!否则有朝一日我见到你,定将你碎尸万段!”

“那不行,我可不想死——算了,还是一命换一命吧,侮辱你这等女人,本王有的是办法。”他转过头,看向邓夷宁,“三个数之后,你不选,就都杀了。”

“三。”

广场上哭喊一片,旗面猎猎作响,三蒙主手指微抬起。

“二。”

邓夷宁跪着,手中绳索勒进血肉,她每挣扎一分,刀口就在脖颈间划出一痕。

“一。”

长刀落下,是将士肩骨碎裂声,那人没立刻咽气,喉咙中挤出一声低吼,被人拖至一旁。地面流出一线血,缓缓蔓延。

男人靠在椅背上:“再来。”

那小孩被推上前,哭声嘶哑,刀锋贴着手臂斩下,孩子疼得蜷缩,双腿乱蹬,没过多久就不再动弹。

三蒙主眯着眼看她,笑意一点点上扬:“看来你是真的不想选啊。”

广场上传来一声短促的怒吼,随后是邓夷宁不可遏制的哀嚎,那叫声穿过她的胸腔,像被撕裂成两半。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眼底泛出一圈苍白的光。

“看好了。”三蒙主上前捏着她的下巴,几乎要将她捏碎,“你若再不肯屈服,本王便让你听清楚,他们是如何为你而死。”

台下的哭喊一声接着一声,邓夷宁每听一声,胸口便像被刀割了一下。

邓夷宁眼中浮起水光,整个人前倾,被人硬生生按住。她咬着牙,声音发抖:“住手,住手——”

男人懒懒抬眼,淡淡道:“本王方才给过你机会,但此刻突然又不想了。”

又一刀落下,倒下的是骁林军的将士,那人挣扎了一下,刀口落在脖颈,鲜血喷涌而出,半张脸都被血水掩盖,仍努力张嘴:“将、将军……”

邓夷宁拼命挣扎,肩膀被人压制,疼得叫不出声。

三蒙主站起来,命人将她带了下去,邓夷宁垂着头,再抬起时,入目的是一双清透而慈爱的双眼。

三蒙主领着她在大娘面前停下,让人把她手掰断,又强行将行刑的长刀塞进她手中,低声道:“你若是真想求饶,就得拿出点诚意——杀了她。”

邓夷宁盯着那刀,手根本使不上力,全然是身后的士卒在掌控。她唇瓣颤抖,眼见刀尖几乎要贴着那大娘,她忽然怒吼一声,往后疯狂挣扎。

士卒压制着,再次将刀尖指向大娘心口。

大娘看着她泪流满面,颤颤巍巍开口:“好孩子,老妇年事已高,也活不久了。但今日见到你们,是老妇的荣幸,知道朝廷没有放弃我们!不为奴,不屈服,苍天有眼,一定会保佑你的!”

邓夷宁刚才察觉不妙,话还未出口,只见大娘突然往前一扑,长刀直接贯穿她的身体,片刻便没了气息。

她喘着粗气,泪珠一颗颗滚下,嘴里重复蠕动着字句,但听不清。三蒙主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癫狂,一把拉过身后颤抖的将士,将男人的脸按在地上。

“看看,你的命是这老娘换的,你这个废物,要一个老东西来换你的命!睁大眼看清楚!日日夜夜都给本王记住这张脸!”

将士突然暴躁,挣脱开束缚,朝着三蒙主就是猛地一顶。脑袋一下一下砸在他身上,他却没让人拉开,而是笑得越发大声。等将士彻底没了力气,一刀毙命。

“你这个疯子,你就是个畜牲!”

不管邓夷宁如何骂他,他都毫不在意,从地上起来后慢悠悠地清了清灰,手掌沾了点血,就随意抹在邓夷宁头上。

“我带着人马赶到时,正巧撞见百姓被杀,尸体都堆成山了。我那时候根本闻不到血腥味,因为身体根本不受控制,连呕吐都是本能。救下将军后,原本是打算护送百姓出城,谁知他们在东门撒了火药,一个都没走掉,黑影卫也折损了百余人。”许是风吹得有点久,石常的嗓子越发沙哑,“我根本不敢去想,将军被绑在那儿时,都看到了些什么。”

副将说不出话,因为在整理尸体时,他全部都发现了。无论是百姓还是将士,一刀毙命的几乎没多少,许多都是血流过多,或是活生生被疼死的。断胳膊断腿都是小事,更多的是用刀在身上挖出一个个口子,再将肉活生生挑出来。

尽管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的伤口,却还是忍不住反胃呕吐。

“幸好他死了,死在将军手下。”副将反应过来,从始至终他都未曾见到三蒙主的尸体。

“呵。”石常轻笑一声,“还是太便宜他了,只落得个烧焦的下场。”

副将刚要起身,闻言又坐了回去,疑惑问道:“烧焦了?他被自己的炸药给炸到了?”

“将军绑了他,挑断了手脚筋,捣碎了他下半身。又扒光了衣服,一寸一寸片出他的肉,最后再用火烧,沾血喂给他吃。”石常干呕了两下,吐出一口清水,“焦了,很难闻,很臭。”

副将拍拍他的背,不知如何安慰。

二人在石阶上坐到半夜,凉意从脚下生起,副将打算回屋中取件斗篷,刚起身,便听见石常轻声笑了下。

“他说的对,将军确实不同于寻常女子。”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是非 “丘北立下

“报——丘北急报, 岐西镇已被丘北大营顺利收回。瓦蒙先后出兵攻击三万人,瓦蒙三蒙主惨死;丘北大营共计折损五千余人。”

传报将士已快步至丹墀前,单膝跪地, 声音因奔行过急而发颤。

群臣面面相觑,皆变了脸色。

右都御史最先出列,拱手礼问:“敢问此战由谁督军?”

“回禀大人, 是赤甲卫邓将军。”

殿上一静,所有人的视线一齐望向御座。

龙椅上, 李峥端坐, 龙袍垂落膝前。察觉众臣都看自己,他微微挑眉, 语气淡漠:“都望着朕作甚?当初可是你们之中有人极力反对她南征的, 怎么,如今倒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见无人应答,将目光转向将士:“此战损五千, 覆敌三万, 可有详报?”

“有!”

江公公忙上前接过, 呈上。

这时,许仲山被田仁推了一把,二人用眼神疯狂交流, 最后才战战兢兢开口:“启禀陛下, 臣以为,昭王妃虽此战有功,可她毕竟是无缘无故杀了瓦蒙三少主,若是瓦蒙主上知晓,难免对我朝生有嫌隙。”

李峥抬眼,淡淡看他一眼:“她杀了瓦蒙三少主, 但顺利收复岐西,这何不是功过相抵?众卿以为呢?”

田仁唯唯诺诺,无论许仲山如何打眼神,他都装作看不见。

许仲山没辙,只得自己扛下:“陛下,臣以为不当相论,收复有功,却并非全然是独她一人有功。臣斗胆猜测,详报里可是注明了此战出兵人数?恐怕丘北大营的将士也不在少数吧?若是如此论功,太子殿下坐镇丘北,安抚军心,应当首功。”

李韶诠心里暗骂他不长脑子,却又不得不出来撇清自己。

“父皇,儿臣自当不敢。此战与儿臣并非有关,许大人此言乃不妥,还请父皇三思。”

李峥盯着他缓缓点头,将他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似笑非笑:“许尚书此言,可是因上次朕挖了坑,故心生埋怨?”

田仁四周的几位大人偷偷避开视线,一个个心里门清,这田仁跟许仲山自来交好,虽不摆在明面上,但二人频繁出入东宫,前后脚相差无几,摆明着太子对他们有所利用。

许仲山面色一变,连忙俯身:“臣不敢,臣自当是与陛下一条心,只是瓦蒙主痛失一子,若是对我朝做出不当之事,后果该由谁来承担呢?”

这话倒是不假,瓦蒙虽不敌大宣庞大,但邻国可是獴敕,先帝在世时,嫁了三个女儿过去,只为签订停战协议。怎料人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下了死手,最后连尸体都没带回大宣。

瓦蒙近年依附獴敕势力不断壮大,可哪有人甘心屈于膝下的道理,獴敕知道了瓦蒙想法,看似暗中相助,实则打算坐收渔翁之利。所以,从乾清宫传出公主和亲一事,众人纷纷揣测陛下心意是否和先皇一样。

朝中上下还打算看得宠的瑛妃是如何解决定兴和亲之事,怎料邓夷宁过去不过半月便将岐西收回,还杀了人家三少主。

骆文看了看陛下,上前一步:“陛下,眼下局势紧张,瓦蒙定不会坐以待毙,若是定兴公主此刻嫁过去,只怕是无济于事。”

刘集看懂了许仲山的眼神,跳了出来:“陛下三思,臣以为,此时便是定兴公主远嫁和亲的最佳时刻。瓦蒙主正值怒气,若是看出了我大宣的诚意,何不对我朝抱有宽容之心?”

吴融冷笑,针锋相对:“刘尚书,你只怕是在这朝中关傻了吧,此时让公主和亲,无异于是让公主往火坑里跳。怎么,难不成他瓦蒙主当真是被美色蒙蔽了双眼,会因为一个公主就把瓦蒙土地割让我朝?”

“吴尚书谬言,”刘集道,“和亲并非要求割地,而是缓战之计。两国边境血流成河,若我朝真意欲休战,以公主换万民安宁,岂非仁政?”

吴融就看不惯他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也难怪这些年各家传言,说他刘集都是靠着攀附女子上位,愤愤道:“仁政?若真是仁政,丘北就不应失守三城,派昭王妃出兵。你偌大一个兵部,竟挑选不出一名强将!”

“吴尚书此言是在责怪太子殿下吗?”

李峥一脸无奈,捏了捏眉心,这群老臣当真是喜欢吵架,又不喜直来直去,总是弯弯绕绕一大堆,最后才点出想说之事。

李韶诠自上次大婚后便一直在宫中,若真是论罪,还是他丘北大营主帅的过错。他自然也心知肚明,许仲山偏向太子,而吴融则是谁也不看好,见人就骂,许多时候连自己都没法子治他。

几人在殿中吵得不可开交,李峥也不开口,江公公虽不会多管闲事,但也不合礼数,只得一个劲使眼色给一旁打哈欠的骆文。

骆文装作看不懂,非常有礼貌的回了江公公一个礼。

“好了——吵吵闹闹的作甚,平日里下了朝,朕召你等入宫时,怎不见今日这番条条有理啊?丘北立下一功,本该嘉奖,被你们这一阵争来吵去,反倒成了过错。依你们的说法,朕不得将那些个将军全部押进诏狱,好让天下人寒心?”李峥叹了口气,看向江公公,“传朕旨意,军饷粮草再增倍下发丘北。至于她邓夷宁,是功是罪,待临甫或是固安捷音入京,再议赏罚!”

消息从乾清宫传出,未过半个时辰,便传到了悠然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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