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阑珊,宋知斐将河灯推向水波,慢慢站起了身。
星点灯火如汇聚的希望,愈聚愈多,不断向天边浮去。
她凝着心神,却不知是不是尤惦记着方才那纸密密麻麻的心愿,即便河灯漂了许远,她不经意回过视线,也依旧能辨出哪一只是梁肃的。
天色已晚,早该是回去的时辰了。
宋知斐落下睫羽,也无意刨究,可就在将要转身的刹那,衣衫忽然被吹彻而起,沁透的凉意荡穿神思。
她恍然回头,万千河灯被风吹得飘摇浮转,仿若一方方求愿平安的经幡。
而在繁密如海的墨迹里,她赫然望见那盏灯面颠簸着浮摇,每一个断断续续转现的字,都像是攫住了她的呼吸——
‘我的小姐宽厚温善’
‘世间再找不出这般好的人’
‘愿以此身血肉为祭,逆天违道,换小姐安澜一生,不染灾厄’
‘业果反噬是我’
‘万劫不复是我’
……
一个字接一个字,像是淬了毒的咒誓,砸入眼帘,看得宋知斐心惊不已。
她定在原地反复摹刻着那些字眼,终于回神,蓦然迎风转过了身。
这哪里是许愿,谁又要他以命作祭了?
都是从哪学的乱七八糟的……
然一转身,迎面撞见的,却是一道陷落在黑暗中的剪影。
梁肃就这样静静站在她身后,带着苍白的笑,默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那双空暗如渊的眼没有光亮,却凝着近乎失控的眷恋,和深邃无尽的伤黯。
被疯意浸红的眼底,不知正忍受着怎样的撕扯,仿佛下一刻,便要克制不住将她连骨吞噬,一同堕向回不了头的绝路。
他……是不是也看到她写的灯愿了?
愈来愈强烈的不安浮上心头,宋知斐还来不及回头查验,熟悉的危险与慑压已被风吹得逼近而来,她动了动唇,却见他忽而慢慢抬起手,寻常得就像要帮她拂去肩头的灰尘。
“你……”
喉间的声音还没能发出,便被一记轻柔而利落的手刀蓦然封缄。
宋知斐的心一瞬失坠!
所有思绪迅速空白,寒意在不可置信中袭遍了全身——
他的失忆果真是装出来的?
雨夜长跪,身负重伤也是装出来的?
就是为了让她松下警惕,再将她捉回去囚起来?
她怎么就信了这个本性为恶的疯子,忘了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对自己也下得去狠手……
前一刻犹存的恻隐心软尚且温热,此时却悉数化为讽刺的回镖,狠狠贯穿了她的身体。
无尽的惊寒伴着懊恼、气恨齐齐汇上心头,可宋知斐却再发不出声音,只能清晰地感受着力气一丝丝剥离抽散,感受着身体如失去支撑的木偶一点点倒下。
感受着他那样小心而珍惜地拥着她,像是抱着一缕易碎的泡沫……
沫影散了,梦也就要醒了。
在最后一点意识快要消失之际,她隐隐听到,他埋在她颈侧,笑意森深而痛苦。
恍惚之中,仿佛有一丝热意润湿了她的脖颈:
“要你心甘情愿可真难……”
**
派去关后围锁的轻骑一日都未有消息传来,袁军主帐内已是凝肃一片。
“报——”
一名斥候急急奔进滚叩在地,“一千精骑全没了!都被宋知斐设伏折在武溪村了!”
袁肆闻言惊怒起身,听到后半句,又像被抽了神,阴鸷的眼底竟烁起一丝久违而兴奋的光。
“你说谁?”
帐下薛褚和徐策对视一眼,俱是一惊,仿佛从未想到会在此时听到这个名字。
一年前,他们曾接到宋女的求援信,当时只道是这宋女联合梁肃请君入瓮的圈套,谁料第二日,她遇刺坠崖、被野兽啖食的噩耗,便在风雪中笼罩了整个大祁。
主帅惊闻此事,痛愕不能自己,连大氅都未披好便失了神要去牵马,即刻赶至雾落崖去一看究竟……是他们拼死相阻,力陈利弊,方让主帅堪堪冷静了下来。
当初这宋女与梁贼毒害郭贲,却设计嫁祸,致使主帅落狱,不得逃至豫州残喘,这笔旧账还未来得及算,她便与梁贼内讧相斗,死得其所,让朝廷失了一支臂膀,袁氏大军听了只有解恨,无不拍手称快!
可只有薛褚和徐策知道,宋女的亡故,是一块填补不上的缺角,伴着恨与痛,永远烙在了主帅心头。
以致一月以前,她死而复生,又被捉拿归京的消息传出,都像不真切的鬼谈一样,令主帅森沉的面色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势在必得,一连攻下了数座城池,直逼宁武关这座最后的关隘!
他们忍着一口气,在豫州蛰伏了太久,本欲联合臧勒王室,内外夹攻,可那梁贼却敢铤而走险,竟大胆启用张郃这把悍刀,以快打猛攻之策,只寥寥数月便大损臧勒锐势,短时再爬不起来。
如今他疯病缠身,朝廷疲敝,正是将锋芒刺入命门的好关头,而宋女作为战利,恰恰添了一剂猛药,助引了这根导火索。
可是,听闻这女子死而复生的一刻,徐策都未曾有太大的忌惮,唯独听到她出现在了这片敌我对峙,一战定生死的关隘上,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与危患,陡然穿透了他周身所有骨骸。
“回将军,就是那坠了崖又没死的宋知斐!”斥候急生生回话,恨不得手刃而后快,“听说是朝廷派来督军的,就只有关内那三千守军,还扬言说将军不敢攻关,如果关隘破了就用自己的身体挡上。”
袁肆眼神暗下,紧攥的指节几乎要将怒火与心疼捏碎,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缓踱几步,才放声嗤笑起来,“朝廷当真是没人了,竟派她过来送死!哈哈哈……”
笑罢,又冷下声音来,危险之气令帐内之人无不胆寒:“作践谁呢?”
宁武关守军只有三千,守关的还是那年过半百,当初同他亲迎梁肃归京时,被他压弯脊梁,吆来喝去的周邦安。
而袁军却有五万雄兵,将星如云。
宋知斐真是眼瞎了,脑子也摔坏了,被那姓梁的逼落悬崖,还这么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真是愚忠可嘉!
世间豪杰这般多,她扶持谁不是,非要认正统这条死理,非要他横刀在她面前,让她明白,谁才是天下共主。
那他就成全她!
“传我令——”
袁肆神色狠下,杀气毕露,“即日攻关,不破不还!”
“将军不可!”徐策闻言大惊,暗叫不好,忙叩地直谏:“强攻险关死伤必重!先前轻骑折损仅为探敌虚实,今分兵合围,大举攻其旁邑,断其外援,方乃困死雄关的必胜之……”
“徐策。”
袁肆一声冷唤,直让徐策膝下的寒意冻住了整个心。
“区区残蚁,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袁肆自他身侧掠过,目光冰沉含讽,分毫未落向他:“倒是你,束手束脚,拖累至今,焉能成大事。”
短短几字,却是诛心。
薛褚是个钝人,眼见袁肆负气而出,而徐策又长跪不起,他只道是二人意见又不合了,趁着袁肆走远,忙跑去将这位老兄弟扶起来。
“走了走了,还跪啥跪?将军是个脾气硬的,回头再好好和他说呗。”
薛褚一向自诩力大,可怪的是,今日徐策的身子竟像是灌了沉铅,失了魂魄,总要向地上倒去,怎么都扶不起来。
他们二人,自主帅十九岁被贬至豫州养兵蓄势起,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朝夕,一路浴血并肩,戎马相随,志酬天下啊……
徐策怎么可能不清楚——
此战,败局已定了。
作者有话说:
消息是小梁放出去的,还特地添油加醋说袁肆不敢攻关。小梁每次借斐斐的名号去害袁肆,都一害一个准,以至于斐斐总在两个疯子之间求生……
第111章 告白(4) 你不知道?
寒风卷过旌旗, 如雷的厮杀在炮火声中,震响了壁立如削的宁武关。
两岸危崖横断,谷狭流急, 只一线咽喉连接生机。
不过两日,关城外便血染黄沙,残焦遍地。
袁肆率五万雄兵压境, 见城楼上始终没有宋知斐的身影,勒马嗤言搦战:“宋女何在?出来相见, 或可饶她一死!”
周邦安领守军恃天险拒门不出,不露惧色,反笑然喝骂,“太傅尊贵之姿,天子近臣, 岂是尔等腌臜泼贼可见?”
杀意酿蓄于空气中,一触即发。
袁肆怒而挥刀,下令破关!
一时间,滚尘吞日,猛攻如洪。
弓弩手万箭齐发,飞蝗般射向城头!
守军不得探身还击,城墙已轰然一震, 被火炮猛烈荡冲。
兵卒抗云梯蜂拥而上, 密密麻麻如黑蚁飞速攀爬。
周邦安喝然起身, 厚披皮甲,持盾死守,苍发染血,大呼杀贼!
滚石沸油倾泄而下,云梯上人影如泥点坠落, 又有后继者踩着死去的尸骸猛冲直上!
见云梯久攻不下,袁肆即刻调掘子军冒流火潜至墙根,凿挖炸垣,撕开裂口。
火油长矛自城关上飞落不止,守军誓死抵御,战火焚燃四野,厮杀惨叫不绝,浑如炼狱!
直至入夜,方鸣金稍歇……
仅鏖战两日,袁军便死伤近两成。
守军虽只折损数百人,可周邦安深知,关内不论是人力还是军资,皆早已是强弩之末,以至连为梁肃披上坚甲时,都忍不住要落下泪来,缓慢又小心地托动着他的双臂,生怕碰伤。
“你真是老糊涂了。”梁肃轻笑,不以为意地甩脱。月光落在掌心,他淡下神色,活动了几下关节,“朕的手现今没有任何知觉,便是砍一刀也无碍。”
旁人若知双手日后恐要废了,只怕不定要愁骇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