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少年却扬着苍白的笑,幽漆的瞳眸映上清冷月色,宛若被摄了心魄,唯余飞蛾扑火、向死而战的偏执,仿佛看着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一件上乘的武器。
“朕要这天下定,百姓宁。”
一字一句,志在必得,震上周邦安的心头。
大抵是习惯了梁肃素来言行不驯,此时此刻,见他这一副视生死如无物的模样,瞬涌而来的悲意竟是一下子压垮了周邦安的头,令他闷声难忍。
人的身子骨都是血肉做的,哪里会不疼呢……
更何况,大夫为他刺下的银针只是封阻痛络,暂压肌骨旧伤,好让他披甲临阵。
待针力散去,那反噬的筋骨之痛要如何能想见,只怕是连手都要废了。
可是这痛又有谁知晓?
都说他离经叛道,疯戾难测,偏在这条道上,他的血都要流尽了,骨头也快要碎了。
周邦安不知,老王爷和世子若在天有灵,可会引以为傲。
他的陛下,从往至今,都过得太苦了……
夜枭啼破月色,扑棱着羽翅划过城关。
梁肃面无惊澜,抬眼望向远处陷没在阴影中的袁氏大营,清寒的眼底掠起了一丝杀戮的快意。
一连两日浴血苦战,强攻不下,袁军已然气势渐衰,布满疲倦。
营火熹微,战马止嘶,值夜守兵枕戈而卧,就快沉沉睡去。
忽的震雷一般,鼓擂号起,步声如洪,士卒自睡梦中惊醒!
只见火光冲天,杀来的祁军竟全无疲敝,反似精龙猛虎,顿然惶骇奔逃。一时间,人不及甲,马不及鞍,自相践踏,乱作一团!
袁肆远在中帐议策,听得异动惊怒而起,忙提刀出帐,却见烈焰腾空四起,一队精锐步兵竟已翻营直入,纵火疾杀,堂然皇之地将大军布防冲溃一空。
他气得虎目欲裂,一声威怒,当即喝止乱卒:“乱者先死!速整戈甲,随我迎敌!”
薛褚护为前锋,率先杀将而出,然袁军自乱中堪堪结阵,兵刃方举,那犯来的步卒竟鼓噪佯攻,四散撤去。
袁肆怎能忍,当即策马怒驰,一刀挥斩数十人头,却只得看着余下踪影如漏网之鱼速速遁入暗林,再穷追不得。
一口恶气猛堵于心,同营地的残火愈焚愈烈。
“徐策何在?”袁肆提着血刀穿过火光,大步回营,眼底的阴狠几近要烧透这片夜,“告诉他,子时前若不出来献计,便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他将渗血的刀狠狠立入黄土,痛喝一声:“拿酒来!”
被杀得惶措失乱的将士个个惊魂未定,悲恨低沉。
袁肆深知不能让士气低迷,当即扬下烈酒亲祭,振喝道:“败一时非败一世!今日痛折手足,他日血债必偿!随我就地整顿,明日誓取敌首!”
“血债必偿!”“誓取敌首!”
磅礴的哀怒之声响彻天地,被风吹散在寒夜……
残烛一点点燃尽,袁肆的面色也愈显阴深,他在主帐一直坐到黎明,终于等来了徐策的传信。
役卒说徐策染病不起了,可袁肆当然知道,这不过是在同他甩脸子。
他没做理会,只是劈手接过,心说上面最好是有用的话。
一入目,袁肆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尽,生起了狠厉而兴奋的亮光——
‘驱老弱妇孺在前,填壕挡炮。彼忠义自居,必不忍轰击。我等以哀兵之势大举攻进,尽可踏关而入。’
“哈哈哈……”袁肆满意大笑,生生攥紧了信笺,如同碾碎祁军的头颅!
这徐策平日那般默守仁义,不也是能献出杀伐果决的计谋?这才像是他的军师。
袁肆满目猩红,浑身皆被仇恨与求胜之心铸就,再无人可阻。
“出兵!”
整饬的军伍列于平野,老弱妇孺的哀哭更显士气之凶悍,令昨夜受袭的袁军大为解恨。
临至动身,袁肆迟迟不见徐策现身,不免有些不快,遂问责下属:“不是教人去请他了吗,摆的什么谱?
“回将军……”小卒支支吾吾,埋头不敢言,“先生……自尽了。”
袁肆心头大惊,像是被挖去了一块,紧随而来的哀怒又让他狠狠攥住了缰绳,只觉被徐策无声骂了一道,脸上火辣辣的疼,颜面分毫无存。
既不服于他,死了便死了……
箭已上弦,再无退路。心高气傲的将领忍着痛红的眼,以雷霆之势策马杀出,毫不回头。
周邦安在城楼上见敌军乌泱攻来,早已备好桐油火箭,一举痛击。然而待近看,发现那被驱赶在前的人群并非步兵,而是老弱妇孺时,顿时大惊失色,停了动作。
袁贼竟卑鄙至此,简直畜生不如!
“陛下!”周邦安忙奔向立于主城的梁肃,一颗心夹在生死存亡与妇孺百姓间,犹如滚油炝煎,“那袁贼……”
披甲待战的天子没有说话,一双清寒的眼沉黯如渊,只迎风睥睨着城下逼近的黄土飞沙,许久,笃然下定决意,慢慢抬起了止攻的手势。
周邦安惊红了眼眶,深知这般退让对战局必然不利,本还欲再劝,就让自己做这罪人,可看着梁肃清定不改的神色,周邦安也红眼会意,只得咬了咬牙,即刻领命而去。
见城上持弓拿箭的将士纷纷放下了武器,袁肆杀意更狠厉,嗤笑宋知斐果真是妇人之仁,竟不知慈不掌兵的道理。
坚硬不催的宁武关大门,就这样在荒芜的峡道上,喑哑着沉沉打开,好似残老的骨骸做着最后的挣扎。
一千守兵持枪杀出,见了袁军三万雄兵的阵仗,顿时吓得失了士气。
残兵寡众,原形毕露。
袁军大乐,如狼子过境,挥舞长刀,渴饮敌血,卷土杀来!
守兵佯做招架不住,且战且退,最后竟是丢盔弃甲,直接逃入了城中。
袁肆杀红了眼,当即乘胜追击,亲率前锋踏破关门。大军涌入狭窄的关道,陆续攻进。
就在士气正盛的当口,瓮城内的千斤闸骤然自头顶轰然砸下!
冗长的队伍一下子被拦腰断成了两截,袁肆还来不及回望,地底忽然一震,冲杀在前的将士竟重重堕入马坑,被尖刺贯穿了身体,痛嚎凄厉,仿佛自炼狱传来。
痛折猛将的袁肆目眦欲裂,持刀攻上,杀声破喉,响彻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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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斐在颠簸的马车上蓦地惊醒。
被梁肃击晕的记忆犹似昨日,而现下她却不知正靠在谁的肩膀上。
警觉坐起身,看清车内之人后,她顿时怔愣得说不出话,竟辨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坐在她两侧的,一个是陆伯,一个是阿婵。
“小姐你怎么样?”阿婵先被吓到,忙催陆机号脉看看。
宋知斐却像听不见声音,视线直被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牵了去——
这不是晋阳的地界。
“无碍无碍,等回了京,几日就调理好了……”
陆机的笑语响在身后,宋知斐耳坠一晃,所有的不安得到答案,顿然回头:“为什么要回京?”
宁武关战事在即,她怎能在此时回京?
“那姓梁…陛下都想起来了。”阿婵回禀,说来五味杂陈,“小姐在武溪村累倒,陛下接下宁武关后,说战地不宜安养,便将小姐遣回京了。”
阿婵默了默,心里并不舒服,“神医早在数日前,便被他的人找到了。”
数日之前,他分明还是流于街头,记忆尽失的奴隶,却有通天的本领能够抓获藏在京郊的陆机,甚至还将人提到武溪村来示威,到底是失的哪门子忆。
阿婵的语气多有暗讽,替小姐的善良感到不值。
宋知斐眸光轻颤,冷静的面色下,心头的思绪却在迅速交织。
离京之前,她不知梁肃饮下断忆散会有何不适,便自请赴往宁武关督军,甚至为圆下交代,还在密奏里写下,若能扭转败局,天子便要准许她致仕归乡。
她知道梁肃恢复了记忆,可他大费周章至此,难道就是为了将她打晕遣送回京,让那一纸约定作废?
可明明派玄鹰卫便可将她捆缚回京,他一定要让陆伯来的理由又是什么?
宋知斐心下波澜万起,将目光再度聚向佯作看向窗外的陆机,忽的清声问:“他让你做了什么?”
陆机吓了一跳,“我、我我我?”
说着忙笑起来打马虎眼,“嗐,我能做什么,他就让我路上好好看顾你的身子……”
言至此,对上宋知斐那愈发凝寒的眼神,陆机的心顿时绷不住了,他几时惹宝贝丫头这般生气过。
“哎呀!”他急着一叹气,索性也顾不得了,先好好声明,“不是我要害他命啊,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宋知斐的眼睛一瞬失了眨,只听陆机滔滔不绝:“他那手早就伤了筋骨,不能提刀了。我也不知他是立功心切还是想扬名后世,这贼小子居然以你为质,限我一晚封闭他的痛络,强固他的心脉,好让他披甲上阵。”
“这不就纯粹找死么?”
宋知斐面失血色,手心顿时凉了下来,脑海里蓦然浮现起他在墓田上的低语:
‘文死谏,武死战。’
可她却忘了还有一句——
君王死社稷。
少年的笑意似褪色的残影不断重现:
‘小姐,如果我死了,你也会给我写祭文么?’
她今日方知此话之重,砸得她几近坐不稳。
“我行医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以残害自身为乐的。”陆机像挨训的顽童老实交代,反正都是梁肃的错,“你知道么?当初你逃至广平被抓,大病一场无人可医。我那叫个气,就跟他说,要救人,除非先取下他身上五处命门的血,制成血菩提。”
“你说这鬼话能蒙得了谁,可是这小子就跟疯的一样,居然甘之如饴,真的对自己下刀子!”
宋知斐心口一震,不敢置信地抬起眼,无数记忆碎片冲上眼帘——
他身上那些来路不明的狰狞伤疤。
他面色苍白,笑着说要陪她一起喝药养病的模样。
写灯愿谈及鬼神时,他不假思索脱出的一句:
‘早就信过了。’
他在雨夜晕倒,大夫的那些惊骇之语:
‘……这五处要穴,竟皆有刁钻旧伤!一入冬令,必是风邪钻骨,痛如噬心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