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斐怔然看着陆机,忽而觉得心口滞涩到无法呼吸,泪色渐然泛涌而上,仿佛终于揭开了一个至今困于心头的疑团。
陆机再说不出话,不知她怎的就渗出泪光来,那样的无声而凝默,仿佛在责怪他——
明知那人是个疯子,何故还要去欺骗他?
陆机被看得一下子失了底气,像是忽的意识到,自己造下了怎样的后果:“这……怎么了丫头?”
他的话音未落,便见这抹单薄的身影忽然被一股坚定的决心驱使,毅然探身向外,掀起了车帘。
“小姐……”
阿婵的话还没喊出口,便听一道清定的声音,在尖锐的马嘶中,生生掷落:
“掉头,回晋阳。”
作者有话说:
斐斐:不要欺负疯子,因为就算让他去死他也会当真的(捂脸
第112章 真相 满心只想即
宋知斐再度赶到时, 连通城关的山道已被封阻。
横于险山的关隘庞然在前,竟像极了一座紧闭的熔炉铜鼎,之中厮杀如何激烈, 全然不得而知。
分散在旁邑的巡兵只听说——
陛下昨日开门迎敌,以三千众力克数万袁军,一直战至黄昏!
眼看着已乱箭射杀叛贼, 可验尸时却发现竟不是袁肆,而是其麾下悍将——薛褚!如今四面封锁, 只怕正胶着呢。
“陛下可安好?”宋知斐听罢,只急得脱口一句。
守卫一下被问住,默然相觑,俱是摇头。
战场之上,天子安危系三军士气盛衰, 如此机密,谁能知晓。
宋知斐轻合双眼,强稳下失乱的气息,懊自己怎的忘了军规。
满心想要即刻找到他、对他说的话,终是被生生压了下去。
只因她想到,梁肃如今也一定正生死交困,昼夜无歇……
她步于村内, 未听得百姓有粮草家畜失窃之事, 思量片刻, 遥遥望向不远处盘踞的雄关,忽然明白——
梁肃既敢封死所有关道,必是确认袁肆还被堵在关内,未能逃出。
时值正午,炎炎烈日照上葱郁山林, 炙得人目眩口燥。
宋知斐思绪如飞,只一瞬出神,转念定计。
旋即,速命人以山石、泥沙于恢河隐秘支流堆作矮堰,设法截缓干流水势。
守兵初闻不解,宋知斐无暇拖延,边走边条分缕析:“陛下封了山道,袁肆难免欲图水路。只是恢河逼仄湍急,乘舟渡逃只会触礁而亡。”
“近日连天晴好,伪造水量退减并不会露拙。天干气燥,袁军取水时总会发现可乘之势。”
连她都未发现,她已走得愈来愈快,连语气都渐失了平稳。
一个顿足回身,眼神里满是将殆尽的冷静和耐心:“我们就是要诱他现身,在下游歼灭。”
素来温清的声音,陡然掷下前所未有的力量。
字字威仪,有如敕令,镇得一众守卫心神归附,连四遭都倏地静了下来。
唯有长风穿林而过,不时将树叶吹得窸窣作响,在无声的静默中,将她对梁肃的在意说得明明晃晃,清晰在耳……
贼寇未灭,无论军民,俱是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宋知斐不辞疲累,躬亲力行,同众人以一土一石,截流填堰。
终于,在日落之前,得以功成。
长饵已抛,一切愈要风平浪静,方能等得猎物自投罗网。
时间被明烛一寸寸燃落,宋知斐就坐镇于屋内,等着动静。
未出一日,下游果真来了消息,击杀了数十名以命犯险的逃兵。
只是,里头却没有大鱼。
宋知斐见到尸体时,军卫们都说这是袁肆派出探路的一队斥候,穷途末路出险兵,之后定还会有猎物再撞上门来。
宋知斐没有说话,慢踱一圈,细看这些尸体几乎模刻一致的精健身躯、掌中厚茧。
一阵警惕蓦然丝丝爬上了她的后背。
她也豢养过死士,皆是制式操训,千形如一。
这样的死士殊为精罕,绝不会被轻率派出,探路送命,更不会轻易离开主人!
袁肆……
难道就在这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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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浓,寒风卷门而入,撞出一声惊响。
准备入寝的宋知斐正坐于镜前,飘摇的烛火还没立稳,一只遒劲的大手已然钳上了她的脖颈!
“二…公…子……”女子痛苦窒息,挣着他的大手,脆弱得就像一枝堪被折断的素兰,神色却依旧像他记忆中的那样。
清韧,淡静。
没有半分惊骇,亦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
一句二公子,直刺破回忆的春华,令袁肆含痛收紧了她的脖颈,整颗心都被仇恨的火焰湮没,贴着她耳畔,狠狠咬牙道:“让你失望了。”
“二公子没死成,又从水底爬来找你了。”
冷月照彻死寂,夜风吹过灯火俱灭的村舍,扯得荒林枝桠簌簌作响。
掠过残夜的黑影疾如利矢,冲淡了怀中女子虚弱的轻咳声。
“别咳死了。”袁肆出言阴冷,沉压的恫吓里全无怜惜,“待会还要绑你在船头,做靶子呢。”
宋知斐不在意地轻轻偏过头,横竖命在他手上,没忘,“谢二公子提醒。”
袁肆真不知她哪来的胆色,死到临头,还敢和他这样犟。
他气得快要疯,真恨不得捏碎她一身骨头。可怀中的温软却又是那样真真切切,总让他想起,这具娇弱的身体,也曾从百丈崖上坠下过。
而他没有去救她。
袁肆狠狠咬紧牙,在夜里冲行得更快!
仿佛要这辛烈的风猛灌入胸腔,才能麻痹那些撕心裂肺的败亡之恨、折将之痛,和情爱之殇!
他要拿宋知斐怎么办,他又要她怎么样呢?
她早就没了庇佑,一贯在权柄下讨生存,郭韶如是,梁肃亦如是!
是他没能从梁肃手中抢过她,才让她受尽驱使,受尽摧磨!
她不过是想活下去!不然又怎会审时度势,告诉他朝廷的援军已至,还愿助他自水路突围?
袁肆的双眼被疾风吹得猩红,心神就快被撕扯到极致,却依然咬碎痛苦,锁紧了怀中之人,不断告诉自己——
一切都是梁肃的错……他应该恨的是梁肃!
如今他抢到了人,那便是她新的枝,新的主!
一路狂奔至荒汊渡口,村舍早已远去,唯有几艘废弃小舟半隐于厚密的芦苇中。
此处乃荒湾暗地,不细瞧竟发觉不出,宋知斐果真没有骗他。
数十名死士很快自四面八方潜出,借着月色见到宋知斐,汹涌的杀气顿时随长剑出鞘的声音逼了来。
黑暗在这一瞬对峙中凝固。
宋知斐被绳索捆着双手,静立于袁肆身后,并不在乎这样的威胁。
直到,一道耀如白日的火光突地自天边爆裂而起!炸毁了村舍,更惊掠了宋知斐寂然无澜的眸光。
她转头看向袁肆:“你为何要烧村?”
那样谴责的目光,像极了在说,她分明已给了他生路,他为何还要伤及无辜。
袁肆早被仇恨侵吞心智,熊熊火光似厉鬼的血,照亮了他眼底报复的快感,更点燃了他再度踏破此地的决心。
薛褚徐策痛亡,数万大军身死,他自当血祭!至于宋知斐——
“你还是担心自己吧。”他狠狠将人拽上船,毫不留情地丢到了甲板上。
乌云遮月,山影重叠如障。
几艘小舟就这样以铁索相连收尾,顺恢河飞流而下,稳若磐石。
袁肆横刀立于首船,如枕戈待旦的野狮,警惕环顾,每一丝动静都尖锐地刺上他的神经。
可沉默的黑暗就像水流一点点荡过他的身体,渐渐地,让他紧绷的心防都略微松弛了下来。
难以置信的惊喜让他至今都恍惚不敢确定,宋知斐竟当真站到了他的身边。
小舟连环成阵,挺浪直下一百里,天一亮便可至桑干河道转投杀虎口,届时北穿戈壁,不出三日便能直奔臧勒王庭!
臧勒部刚被梁肃打得怀恨在心,正缺悍将,见了他必当大喜。
死而复燃的野心令袁肆眼底又生出精光,偏头去寻宋知斐时,却发现女子屈膝坐于甲板外舷,被黑暗吞没了颜色,单薄得就像被海浪推卷而行的沙石,被风吹起淡淡的伤落,竟当真守诺地待在船舷外侧,给他当活靶。
她这身倔性分明该教人恨的,却不知为何总能钻到人的骨子里,就像毒药侵占了他所有的理性与本能,最终一寸寸粉碎他的毅力和抵抗,让他不能自己地渴求和靠近。
船只将入狭河,苇荡轻摇,连风都静了下来。
“在想什么?”袁肆走到宋知斐身后,雄阔的身影带着占有,无声将她笼盖。
女子沉默片刻,不以为意地低笑了一声:“二公子想知道?”
这句轻柔的嘲讽,像爪子细细挠上人的心头,硬是招得袁肆生起征服欲,侵略地压下了身,让她明白,她如今是谁的人。
袁肆自后捏住她的下颔,猛地按入怀中,转过她的脸,气息与她只一线之隔,压迫之意扑面逼近。
“我听你说。”他语声低沉,饶有耐心道。
水浪在黑暗中拍打着船身,死士默然分守于各个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