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平静的夜里,一声凄狠的痛叫尖厉乍起,猝然刺破了人的耳膜!
死士惊惶一瞬,听得是袁肆的声音,还未来得及查看,两岸沉寂的芦苇丛瞬时火光大起,漫天油箭裹着汹汹杀声,直如雨砸向狭道中的连环船。
伏兵等候多时,冲如滚雷,自两岸杀将而出!
大势尽去,所有的生路全部绝于一旦!
滔天火光刺痛袁肆被药瞎的左眼,随着血液一同流出眼角的,是几欲撕裂理智的疯溃与痛恨!
“宋知斐!”他咆哮着四处杀寻,宛若地狱中的修罗恶鬼。
猛一回头,见女子借火烧断手中的绳索,跳船入河,被一众甲兵护卫上岸,袁肆失疯得直甩出船上铁索,抽开杂碎,卷上宋知斐的腰便拖上了船!
重重一声闷响,他掐着她的脖子狠狠压于船板,猩红的眼角却滑下了痛的泪水。
烈火蔓延船板,不断有人杀上船来,袁肆猛地挥刀砍断连接铁索的船尾,孤舟顺急流直向暗处冲去!
船速愈来愈快,等待着的或许是触礁,或许是覆没。
袁肆双手紧攥住宋知斐的脖颈,泪水混着血从眼底流下,满心只恨不得杀了她!
“宋知斐,你真是没有心……”他狠狠咬着牙,看着她挣扎窒息,却至死都不归顺她的模样,掌骨竟不住地发颤,每收紧一分力道,心就像被刀割一般。
“为什么一分都不肯顺从我?为什么……”他已然至崩溃的极限,不断失疯质问,“明明最懂你的是我,每次为你解困的也是我!我是为什么才亡命至豫州的?”
宋知斐只挣扎着,知道他指的是当初在秋宴上教训郭贲出言辱她,才落入梁肃的圈套,不得自狱中逃来了豫州。
可女子的眼神却依旧清冷坚韧,没有丝毫动容退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袁肆最后一根弦彻底被崩断,痛然宣泄:“就因为你坠崖前写信求我,我没去救你!你就恨我恨到宁可帮他,也不帮我?”
宋知斐本已接受天命在此赴死,听了这话,心脏顿时猛地跳了起来,连皮肤都激起了一阵战栗——
写信?
坠崖之前她分明被困皇宫,怎么会给袁肆写信?
世间能仿她笔迹的不过三人,师兄当时在天牢定不可能,梁肃只盼天下人皆默认她失踪了,怎会向袁肆透露她的音讯……
是父侯?!
所有的蛛丝马迹忽然串联成线,震颤心弦——
她逃跑被抓、父侯突然出山,轻易就被郭韶擒住。
还有潜伏于郭韶手下的姜武,被引去郊宅剿灭郭韶的梁肃,接到传信要来救她的袁肆……
所有人都像被操控的棋子,汇聚到了一线!
父侯是想借梁肃之力,一举除去郭韶和袁肆。
他知道她想逃出宫,却做不到对梁肃下狠手,所以……他算计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死?
作者有话说:
没写到小梁出场,下章一定。感谢袁肆让小情侣误会解除
第113章 救赎 ‘我死了,
触及礁石的船身陡然颠簸了一记!
一瞬的钝痛, 凝起了宋知斐所有意识,更唤醒了她要活着回去的愿念。
愈来愈疾的风声呼啸过耳,袁肆嘶吼着掐紧她的脖子, 充血的眼底满布着痛苦至极的疯狂,几乎要将她拧碎!
宋知斐艰难喘着残息,知道他一向对她留有余情。
只可惜是错付了。
就在他蓄下决心的一刻, 她果断松开挣扎的手,迅疾取下发间银簪, 狠狠刺入他的右眼,连着更是猛地刺入了他的头骨!
一声厉叫刺破耳膜,滚热的鲜血溅上她被寒风吹得没有知觉的脸!
袁肆捂着眼咆哮而起,似发了疯的野狮横冲直撞,最终撞上蔓延烈火的桅杆, 嘶吼着滚翻在地!
“宋知斐!”他怒嚎不止,一双恨怨的眼睛血涌如黑窟,似索命的厉鬼,不顾一切地踉跄横扫,痛狠摸寻,“宋知斐!宋知斐……”
宋知斐就这样撑坐在原地,被凶瘆的嚎叫一遍遍刮着骨头, 不敢置信地目视着他所有疯癫的情状, 年少相识恍若一梦, 面目全非。
她生生稳下心神,终是移开了泛上泪色的视线,不再去看他。
小舟已然偏道,似流火之箭,顺着渐宽的浪流颠簸急冲, 奔涌而下!
宋知斐紧抓着船舷,被激烈的风吹得几乎难以呼吸。
小舟身轻,入恢河暗流必然触礁翻船!
冰冷的现实与最坏的结果不断鼓震着她的心跳,在这生死一线间,她脑海里一下浮现的,尽是梁肃的影。
可惜了,她还有那样多的话没来得及同他说……
但这抹牵念却不让她畏惧死亡,反而成了她最坚不可摧的勇气——
各为其主,死得其所。古往今来,如是而已!
她的陛下,定会是明君。
风声灌耳,竟有若隐若现的马蹄声忽而震来。宋知斐只以为是自己生了幻觉,下一刻,船身猝然撞上一块阻碍,猛地失衡打起了转!
她被甩得迎头撞上船板,袁肆更是狠狠栽倒在地,顿然失了音息。
小舟接连撞上阻碍,颠簸欲裂!
可就在撞上最后一记力时,船身竟像被卡住了一般,再不动了。
宋知斐额间渗出血,挣扎着睁开了眼——
火浪卷过船身,肆意灼烧着黑夜。在这片封锁了希望的火海里,一道身形竟渐渐明晰起来。
像是被风撕碎的残影,染尽血腥与风尘,穿过火光,直向她而来,几乎提起了她所有的心跳。
是……梁肃?
宋知斐慢慢撑起身,不敢置信地凝住眸光,面上蓦然被风拂起清晰的凉意。
她还没有发觉,断了线的泪水已然不住滑落,一丝又一丝,次第滴下。
只因她看到,眼前走来的少年苍白如纸,几乎站不稳,血迹擦破了他的脸,他的衣袍,垂下的右手早已痉挛发颤得厉害,可他却丝毫察觉不到一般,仿佛被掏却了一切神识,只有一个念头——
向她走来。
“梁……”
她的声音轻不可闻,还没说出话,一只冰凉的手已然抵上了她额间的伤口,轻轻蹭了蹭,似是得到确认,漆深的瞳眸才浮上了几丝活气。
“是不是要将你关起来,你才不会受伤?”冷不丁一句呢喃,如夜风钻入了宋知斐的骨缝。
她凝着泪光,积压至今的情意滞涩于喉中,微微偏了下头,像是以为听错了,又像是不明白,“……啊?”
梁肃认真看着她,双目被患失的阴霾占据,似纯粹发问,又似被困炼狱的痛苦囚徒,望向穹顶明月。
火光无声,映照着两人相对的身影。
袁肆被疼痛刺醒意识,落入血色眼帘的,便是这一双人影,模模糊糊,将他的神思牵去了很远。
他忽的想起来……多年前的一个春日,宋知斐也是这样跪在地上受罚。
宫墙的榴花纷飞而落,他故意踩断了脚下的花枝。
小美人没有理他,他偏要凑上去,毫不见外地坐到了她面前的石阶上,瞧起热闹:“哟,皇后跟前的红人也会受罚啊?”
寻常姑娘被他被他这般一笑,定是要委屈得难过,可眼前少女的心性却如莹霜玉雪,哪怕光天化日丢尽颜面,也依旧静淡无澜,不知在想些什么,连他都觉得心痒了。
“起来吧,二公子替你担着!”
他说得慷慨大方,但其实是故意骗她玩。
世人皆知他是妾生庶出,掌不得什么势,他也乐得做个混世纨绔。
可一向对他清淡的少女,那抹温韧又单薄的纤影,却应声抬头,不分伯仲地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笑。
似认可,又似打趣:“二公子雄姿英发,我等着,替我担着的那一天。”
风乍起,漫天花雨纷扬落下,吹乱明烈炽野的日光,刻印了心跳的节律,唤醒了沉睡的野心,在那晴色里肆意生长……
记忆那么远,天旋地转间,嫣红的花雨成了此夜被火光烧出的灰烬,慢慢飘落在袁肆的身上。
“我等着…那一天……”他失声重复,浸透血恨的泪麻木落下,灼痛了眼眶。
为什么?为什么向他示弱求助,却在他好不容易丰满羽翼,走到能护着她的这一天!又亲手将他推入炼狱!
为什么啊宋知斐!
翻江倒海的恨意撕裂整个心腔,骤然拔起所有残余力气,驱使着伤残的身体爬了起来!
梁肃余光瞥见袁肆持着断木,一步步蓄势向宋知斐走来,即便右手早已伤重,压下的眼睑也依旧带着冰寒的慑压与不在意,仿佛杀他绰绰有余。
少年很快收转视线,甚至不想将目光分与旁人,只是眷恋地看着眼前被他惊吓得说不出话的女子。
晶莹的杏眸盛着泪,像是流动的月光,顺着玉凝的肌肤一直滑至心软的嫣唇,实在好欺负得紧。
他忍不住轻轻抚上她的脸,如毒蛇锁住猎物,落下偏执森狠的低语:
“除非我死了,你才能自由。”
宋知斐怔怔望向他,说不出心头的酸涩是怎样一种感觉,梁肃却用目光刻记下了她所有的神情与模样,蓦地笑了一声。
像是早便知晓答案了,又像是作恶戏弄她的一个玩笑。
她还是和往常一样好骗。
少年漆黑的眸子很快涌上若狂的杀戾,唯有瞳孔中她的影子,像是混沌中的最后一抹清明。
一如,她在他这浑噩的一生里,留下最浓墨重彩的喜怒哀乐。
暮春月,长明夜,逛闹市,放水灯。
那些梦里梦外从未敢奢求的,此生从未有过的欢然恣意。
他至死难忘,已是他的极乐。
宋知斐忽然袭上一股穿心的不安,还来不及阻止,眼前的少年已如一抹黑影飞逝!
寒风掠身而去,被他触过的皮肤尚发着余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