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斐——”近乎野兽泣血的怒吼陡然震响在后,似是要将她劈裂!
她惊心回头,火势卷遍船身,袁肆不知何时竟奋力奔冲了来!
可还没看清那张血色狰狞的脸,一道迅疾的影却如猎豹扑杀,在遍身疯戾下,猛然将对手压向了火海——
烧焦的船舷撞出喑哑的爆裂声!重重砸入浪流,飞溅出闷沉的钝响。
整个寒夜顿时在空荡的黑暗中死寂了一瞬。
如同人失了停跳,被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浸没的心脏。
“梁肃……”宋知斐猛然回神,不顾疼痛地爬了起来,踉跄着直奔向断却的船垣,“梁肃……梁肃!”
湍急的河浪拍打于两岸石壁与船身,在蔓延而去的死寂里,却没有声音回应她,仿佛将人吞入了恐慌的深渊。
她怎么都不能相信,梁肃会铤而走险与袁肆同归于尽,就这样消失在她面前。
他那样工于算计,分明向来只有他要别人命的份!
怎么会……
负伤的腿脚不堪支撑,宋知斐在急奔中重重摔倒在地!
疼痛不断刺激着意识,她咬着牙攥紧掌心,硬是拖着近乎散架的身子一点点往前爬。
漫卷的火光隐现黢深迭起的浪面,和斜插于水底、生生卡住船身的竹刺,却怎么都见不到活的人影。
清醒的绝望与无力令宋知斐的手脚骤然冰寒下来,她没有再动了,泪水却一滴滴像从心尖上落下的血,背叛了她强撑的冷静。
‘除非我死了,你才能自由。’
偏执至深的威胁尤似在耳边,不断冲击上她的脑海。
此刻却愈发明了起来,甚至每回现一遍,皆带着荒唐,如刀绞得宋知斐痛到无以复加。
原来不是威吓……
是遗……言?
‘这般身子还敢淋雨,简直是存心找死啊……’
‘小姐,如果我死了,你也会给我写祭文么?’
‘哎呀!不是我要害他命啊,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所有的预兆骤然如草灰蛇线浮出,宋知斐不敢置信地哽咽到剧烈发颤,几乎岔气。
他……什么时候竟被逼到痛苦至此……只有杀了自己……才能放过她么?
她为什么没能早一点发现呢?
她那样不顾一切地赶回来,不顾一切地要见到他,原本就是想告诉他……她不走了。
可他为什么就是不能等她说一句话呢……
痛彻心扉的伤憾遗恨摧断呼吸,透支了宋知斐所有力气。
火光与浓烟将她湮没于搁浅的小舟上,昏晕之中,她恍惚觉得神识剥离,筋骨寸断,应当已葬身在了这场厮杀中。
可耳边却有遥远而嘈杂的人声不断唤她——
“娘娘……皇后娘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离合 对不起,这
破晓的第一缕天光刺破无边黑暗, 漫过万里江山,照尽烽火残垣,散入千家万户的窗柩时——
宋知斐在承乾宫醒了过来。
“醒了醒了!……娘娘醒了啊!”
她缓缓睁开眼, 如潮的欢叫与痛哭声灌满了她被抽空力气的身体。
不真实得就像虚渺的梦。
她看见无数面孔聚在她床前,满含绝望尽头的泪水,仿佛她的安危系着所有人最后的命脉。
有劝她节哀的太医, 有面色沉落的师兄,还有哭得失声的四喜。
他一向跳脱不羁, 在宫内无畏无惧,可此刻却像是没了主人的可怜野犬。
“娘娘…娘娘!陛下找不到了……”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哭腔冲破了音,“陛下离京前,下的最后一道旨就是册后, 说……”
一想到明明走之前还是好好的,大家都为这事高兴,四喜积压至今的悲恸一下子便撑不住了,“说小太子……已经半岁了……”
宋知斐的双眸如失了色的琉璃,听着竟没什么反应。
只因她忽的想起,数月前她持刀入宫时,梁肃半开玩笑说过的一句疯话——
‘那可不一定。比如, 我可以送你一道遗诏, 封你为后, 再命江卿、凌将军为辅,寻个一岁大的稚子,就说是你一年前……”
她闭上了眼,再想不下去。
如果是从前,她一定气得头都疼了。
什么太子, 哪来的半岁,简直是胡编乱造,胆大包天,肆意妄为。
可现下,她只觉得心口隐隐作痛,痛得没有力气哭。
原来……他自那时起,那样早的时候,便想要了却性命了……
他将受她辅佐而登的皇位,费尽心力保下的江山,一并都还给了她。
甚至,将她也同样困锁在了这座森深的皇城里。
他一定是记恨她的,所以才要这么报复她……要她也亲身感受到,当初他被她生擒入宫时,心头是怎样的滋味。
宋知斐咽泪无声,不能自己。
‘对不起……’
‘这么晚……才知道你的痛苦……’
可是这句话,她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告诉梁肃了。
甚至,最后竟是她……成了逼死他的罪魁祸首。
宋知斐埋下头去,痛彻欲绝,唯有清泪自眼角一丝丝无声滑落。
太医见四喜哭嚷得宋知斐心绪不宁,纷纷要上手将他扯开,可还不等他们动手,立在之中的江柏青,便命魏德明将其拖走了。
男子看着榻上泪光莹碎的女子,久久沉默,宛若一尊笼在阴影,失了光泽的清玉。
可字里行间的威慑,还是会让人略过他的温润之气,想起如今他已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了。
“都出去吧。”江柏青低声开口。
众人相觑一眼,见魏德明都被使唤得,纷纷屏退,不敢有误。
嘈杂的声音渐渐褪去,落到了尘埃里。
空荡的寝宫仅剩下宋知斐与江柏青,宁寂得宛若一池死水,却有痛碎至极的哽咽漫开一圈圈涟漪,在这漫长的沉静中愈来愈清晰,直将人的心口戳得血肉模糊。
江柏青怎么会看不出,宁武关这一去,她已然对梁肃动了真情。
君子当襟怀澄澈,不得因恨偏私。他独守京城,分身乏术,也知是梁肃救了她,才让他还能再见到她。
可是离京前,与她定好生死一诺的人……分明是他。
他守内,她防外。
若能等到江山既定,他们便退隐朝堂,一同去看遍这人世间的安宁。
可到而今,也不过是他仍刻舟求剑,一直在自欺欺人。
见宋知斐还未恢复完全,却哭得越发伤气,江柏青再看不下,直接坐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腕:“斐儿。”
他连声音都在发颤,意图唤醒她的冷静,分明痛她不爱惜身体,却不舍得对她多用一份力。
宋知斐在几声哽咽后,终于缓下了声息,含着没有落下的眼泪,慢慢抬头看向了他。
千言万语,皆凝在这一滴痛苦的泪水中。
“师兄……”
她的声音碎得快要消失,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父侯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对么?”
江柏青一瞬顿了动作,怔然看着她,清定无澜的双眼,就这样在与她无声的对视中,慢慢泛上了红。
师父的死,整个大祁也没有几人知晓。而他早在找到宋知斐的那一日,便同她讲过了。
只是略去了因果,拼凑了几段枝节,告诉她——
师父遣往宫中的密探无一生还,最终死在郊外的大火中。
让她生发了师父为梁肃所害的错觉。
但显然,如今她已经知道真相了。
得到默认,宋知斐无力偏过了头,却也没有怪他。
甚至,在这场爱恨纠缠的跌宕波澜中,她怎么都找不出一个有错的人。
命运将他们交织在一处,他们或为利益,或为信仰,或为底线,皆做出了各自的选择,因而才有了最后的博弈,乃至分崩离析。
她不去怨怪,只是有时回想起来,总会忍不住难过——
她与梁肃,是不是……从来都不曾彼此信任过?
当年他初入宫时,任她如何示诚求好,他都一一忌恨冷拒。
到后来,她心灰意冷,任他如何狼狈挽求,她也没有听他多讲一句话。
他们原是一样的倔硬,不可相磨,怎么都不肯甘心退让。
于是就在这样一次次的错位中,错过了一生。
多少真心与误会,皆只能永远沉埋在地底,再无法宣之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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