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楚楚双眼一亮,支起脑袋,“哥,我突然想到我可以喝酒了。”
李知昱扭头,跟她离得太近,脸颊险些又让她亲一口。他怔了怔,才说:“去机修厂那边吃田螺和啤酒,喊上他们,有想法吗?”
李楚楚一拍他的肩头,“好呀。”
出发之前,他们先要向家长募集资金,李楚楚的录取通知就是最好的由头。
在李书良那一辈家长眼里,理工专业才是硬通货,以后可以保一个好工作,尤其像李知昱上了一个“省内清北”的大学。李楚楚是供电所子弟里少有的美术生,一贯的成绩差,给长辈的印象更像文化课不行才去走捷径,她的录取反响远没有她哥的大。
老杨调侃李书良,说:“李班长,今年可以一起办升学酒咯。”
杨冰只录了一个省内的二本师院,以后出来大概做个小学或者普通初中的老师。
李书良笑着说:“两个一年的学费就要两万,还没算上生活费。读个大学烧钱一样,哪里有钱办。”
老杨说:“别人考上专科都办了,你们家可是两个名牌大学生。”
李书良:“讲笑,以后找得到工作再说。”
也不知道他的话里有几分谦虚,几分真实担忧。家长投资小孩都计较回报,最起码保个晚年无忧。
李书良给他们掏了一些零花钱,又问:“你们阿妈有没有打钱过来?”
读高中时,他们都是每周拿现金生活费,去了外地读书和集训,才办银行卡,自己取钱。
李知昱摇头。
李楚楚说:“阿妈刚找到工做,给别人家带小孩,还叫我问你……她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让你早点给她答复。老豆,什么事啊?”
来供电所之前,李楚楚先跟张小芹报喜,听她含糊提了一句,跟李知昱琢磨了一路,想不通什么事。
李楚楚还抱怨,这两个大人都有手机,还要两个小孩传话,到底谁是小孩?
李书良像气到了,冷笑:“你不问你妈什么事?”
李楚楚:“问了,她不说。”
李书良指着门外,好像张小芹站在外面似的,说:“你妈要离婚!”
李楚楚和李知昱面面相觑。
他们并非第一次经历父母想离婚的争吵,以往都是不小心撞见,这是第一次直面这个词的冲击。
李书良说:“你跟她说,离婚可以,让她把我花在她身上的钱还回来。”
李楚楚下意识问:“多少钱?”
李书良愣了一下,说:“12万。”
李知昱马上反应过来,和张小芹来到赤山刚好12年。李书良这笔账算的是帮她养儿子的钱。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攥紧,终究是少了一份血缘,父子间少了一份认同感。
李书良又说:“以后你们的学费和生活费,我跟她一人管一个的,你们自己决定跟谁要。”
这就像小时候张小芹问他们想跟爸爸还是妈妈,小孩从家庭的希望,沦为夫妻战争里待分割的财产。同样的话,从李书良嘴里听到,无疑更严重。这座父爱的沉默大山,决定了家庭的倾塌。
李楚楚不由陷入抉择,她只能跟李书良,张小芹供不起她,但能供得起她哥吗?
沉默良久的李知昱忽然开口,说:“老豆,我们都外面读书,最盼的就是家里和和睦睦。这样一个管一个,旁人听着、我们心里都不是滋味。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不用分得那么清楚。”
李楚楚怔怔看向李知昱,既觉得有道理,又觉得还是她哥聪明,会跳出选择陷阱。
李知昱又说:“我跟妹妹约了同学,先出去了。”
他轻扯李楚楚的臂弯,用眼神示意她跟上。
李楚楚巴不得逃离漩涡,丢下一句“老豆我们走了”,也急急忙忙跟上。
走到芒果树底下,李楚楚蹭李知昱胳膊,挨着他讲悄悄话:“哥,他们真的要离吗?”
李知昱没了刚才的淡定,隐隐来了气,说:“要离早离了。他就是赌阿妈拿不出12万。”
李知昱拐到围墙边的车棚下,骑上摩托,退出来调好车头。
李楚楚扒着他的肩头上车,“真的是这样子吗?”
李知昱:“别管他们。他们比我们大二十几岁,不用我们帮出主意,也根本不会听我们这些小孩的话。”
要真是离婚,李书良肯定会负责李楚楚的开销。李知昱可以申请学贷,张小芹只用出生活费,他再勤工俭学挣一点,再熬三年就毕业了。
“青年,”李楚楚将下巴垫上他的肩头,扭头看着他,懒懒地开口,“你说的,我们是青年了。”
李知昱压抑已久的烦闷一扫而光,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脸庞,可爱又迷糊,总有帮他清扫烦闷的魔力。
他差点忍不住亲一口。
李楚楚先挪开了下巴,直起腰。
有熟人走过来。
李楚楚笑眯眯,“老杨伯伯。”
李知昱也回过神,跟她一样问候长辈。
老杨:“哥哥妹妹又出去玩啊?”
李知昱:“出去找同学玩。”
摩托车声音渐渐远去,老杨走到二楼家门口掏锁匙,刚好碰上李书良出门。
老杨哎了一声,“你家两个刚刚骑摩托出去。”
李书良:“是,我去食堂。”
老杨笑着点头,“你家哥哥妹妹感情好啊,天天黏在一起玩,不像杨冰天天一个人待在家里。”
李书良没听出深意,只说:“他们阿妈不在,没人管他们就是这样。”
老杨没再多说,开门走进充满饭菜香的家,关上门只听他老婆问在门口跟谁说话。
老杨说:“除了李工还有谁,老婆不在家,食堂都成了第二个家。”
供电所的邻里邻舍都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李家两个小孩有出息,可惜父母常年分居,家庭不完整,人生就是难得圆满。
李楚楚和李知昱听不见这些杂音,年纪轻轻远不到张口闭口提人生的程度,先把暑假过圆满。
高中时期,他们把乌山好玩的地方基本玩了一遍,目光开始锁定外市甚至外省。
李楚楚在网上刷到漓江划竹筏的照片,起了兴致。李知昱动员其他人,主要是动员钟雪婷。
双胞胎和麦伟豪处于家里放养状态,用他们的话讲,家里恨不得砸钱让他们滚远点,天天在家里不做事还碍事。
钟雪婷家里管得严一些,尤其听到要去外地,又经常是男生来附近接,不太同意。
少了一个女生,李楚楚不好搭伙住宿,一定要拉上她,最后还是他们隔三差五齐齐上门,在钟家人面前混了一个脸熟,降低他们的防备,才顺利把人“拐”出门。
他们六人刚好凑了一个火车硬卧的隔间,一起打牌嗑瓜子到桂林,再转车到阳朔。
年轻人就是奇怪,在家待着嫌弃热,在外面满头大汗却能疯玩到天黑。无聊才是最严酷的暑热。
张小芹还问他们要不要顺便回湖南,李知昱直接说不太顺便。
外婆家建了新房,不用再跟猪一起洗澡,但没有属于张小芹的房间,他去了只是客,多有拘束。
他离开十二年,乡音已改,对那边的老家早已生疏,他的老家变成和李楚楚一起长大的地方。
从桂林回来休整几天,李知昱还是八月中旬回校,比其他大学多上一个“小学期”。他和李楚楚一起搭大巴到海城,把她送去林琳那里,再走回头路返校。她会跟林琳待到开学,免得一个人又在赤山“独守空房”。
李楚楚每年秋季期开学,除了要准备开学用品,还要准备她哥的生日礼物,碰上特殊年龄送大礼,还得提前从春季期开始攒钱。
今年比较特殊,不止岁数,时间也是。上半年她备考,没有心机想杂事;暑假去了一趟外地,也没省下钱;她只能靠最后两个月发力。
她问李知昱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李知昱还是说不用,但没再说她花了大钱还是会问他救急。
李楚楚:“可是你今年20岁,妥妥的奔三人士了,总要纪念一下。”
李知昱:“说得我跟你差一辈一样。”
李楚楚:“你就是长大了,胡子都比以前粗了。”
去公车站的路上,沿路都是紫荆和小叶榕,她忽然停步,像牵线木偶师一样,带着李知昱停下。
她抬手刮了一下李知昱的下巴,又用掌心搓搓,手感是胡茬将出未出的粗糙,不如她的细腻。
她笑着说:“好像还挺硬,扎手。”
李知昱摸了一下,微刺指尖,出门前没看到胡茬,就没刮,最迟明晚也要修理。
他说:“硬了好扎你。”
李楚楚板起脸轻推他,反被他淡笑着抓住手,继续往公车站走。报到这两天,李知昱的手一直没闲过,不是拎她的行李,就是拉她的手——除了在林琳面前。
昨晚她睡宿舍,李知昱送她回到宿舍楼下,回去舍友还随口问,她男朋友是不是也在本校。
她说是她哥。
舍友哦了一声,有点意外和尴尬,可能以为他们家有什么特殊的家风。
李楚楚早从周围人反应里知道她和她哥不太正常,特别是麦伟豪,每次她和李知昱亲近一点,他反应最大。
知道和摊开讨论是两回事。
每次李知昱也纵容他们的亲昵。他是哥哥,比她年长和聪慧,在她眼里比李书良更具权威性。哥哥都不反对的事,一定有它的合理之处。
李楚楚每次被问及对男朋友的想象,都自然想到她哥。可要将男朋友和她哥划上等号,她又觉得不可以。
男朋友的语义更为丰富,她哥还没表达到位。
李知昱拉着她走到公交站边,说:“要不你送我一个电动剃须刀,之前那个不太好用了。”
李楚楚:“好啊,我回去上淘宝看看。”
公车“嗤”的一声刹停,学生挨挨挤挤排队上车。
李知昱也要去挤公车,天热骑单车容易出汗,会被李楚楚嫌臭。
“我去搭车了。”李知昱说,侧身单手揽了她一下,才松开。
李楚楚的鬓边被碰了一下,可能不小心碰到他的下巴。
他们不是周围唯一亲密的男女。等车无聊,依偎、耳语、捋头发这类举动不少,没人会过多留意,不再像上高中时,情侣都是地下党,得防着同学、老师和家长。
成长多了一抹自由的好滋味,李楚楚又一次觉得,长大挺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