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指腹擦过她紧皱的眉心,试图将那几道褶皱抚平。但她即使在睡梦中, 依然固执地蹙着眉, 像是连他的触碰都在抗拒。
靳宗旻收回手, 目光沉了下去。
他得尽快把这件事搞清楚。但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万一真是自己家这边的问题呢?他想了想, 又觉得不至于。徐又青父母的事, 还不至于惊动到他父亲那个层面。
徐又青忽然动了动,醒了。
她睁开眼, 看到床边坐着的人, 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靳宗旻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将她按回枕头上。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徐又青的声音沙哑, 带着刚醒的虚弱,却冰凉,“是不是也要把我灭口?”
靳宗旻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神色。
他叹了口气,心口像是被揪了一下, “你就那么相信韩铮说的话?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所有证据都指向你家,” 徐又青盯着他,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冷,“你还要解释什么?”
“我还是那句话,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靳宗旻的声音不容置疑,“但在这之前,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
“这不是韩铮随便三言两语的事,” 徐又青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有依据的。”
“就他给你的那份资料?” 靳宗旻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峭,“我随便也能给你伪造一份。”
徐又青一时语塞。
“就算你要给我判刑,” 靳宗旻放缓了语气,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也要给我一个辩解的机会吧?”
徐又青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不再看他,“我不想待在这里。”
靳宗旻沉默了几秒,“这几天还不能听你的。等这事过去,你想怎么样都行。”
徐又青转回头,愤恨地盯着靳宗旻。那目光像一把刀子,直直扎进他心里。
他的心在淌血。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靳宗旻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却被她偏头躲开了。
靳宗旻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他站起身,“我知道你这会儿不想见我。我出去。”
他弯腰,帮她拉了拉被子,“别折腾自己了,行么?”
门轻轻合上。
徐又青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内心一片绝望。
但同时,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里清晰地响起,她不能再崩溃哭闹了。她得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靳宗旻低声嘱咐佣人好好照顾她,盯着她把饭吃了,然后顿了一下,“不能让她出去。”
佣人点头。靳宗旻出门上了车,车径直往靳家老宅的方向驶去。
到了老宅门口,靳宗旻没有立刻下车。他降下车窗,点了一支烟,靠在座椅里。
他抽了很久的烟,才终于推门下车。
书房里墨香浓郁,檀香从博山炉里一缕一缕地升起来。
靳安平正在练书法,毛笔握得很稳,落笔从容,宣纸上已经写了大半张《出师表》。靳宗旻的大哥站在一旁研墨,墨锭在砚台上匀速转动,一圈一圈。
靳安平余光瞥见靳宗旻进来,笔下未停,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和揶揄,“真是稀奇,还知道来这儿。”
靳宗旻没有接话,径直走到书案前,开门见山:“爸,您还记不记得五年前在平城代职的时候,有个清代墓的地皮?”
“这种小事,我哪儿记得。”靳安平语气轻描淡写,毛笔蘸了蘸墨,在砚台边沿刮了两下,继续落笔。
靳宗旻看父亲一脸不在意的样子,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拔高,“那块地皮的事,难道不是您批的?有对姓徐的夫妻,您不记得了?”
靳安平猛地搁下笔,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污迹。
他抬起头,有被冒犯了的恼怒,“你这是什么口气?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
“我问您记不记得!” 靳宗旻没有退让,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什么姓徐姓马的夫妻!” 靳安平一掌拍在书案上,砚台跳了一下,墨汁溅了出来,“你看你老子一天很闲吗?我连下面群众的夫妻名字都要记住?”
他瞪着靳宗旻,扬了扬手,“又在发什么疯?没事就给我滚出去!”
靳宗衡连忙上前,拉住靳宗旻的胳膊,将他往门外拉。
走廊上,靳宗衡问:“好好的,怎么突然扯起平城的事?”
到了门外,靳宗旻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把徐又青父母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靳宗衡听完,看着靳宗旻,目光审视,“你看看你,为了个小姑娘,方寸大乱,想事都不周全了。”
“这多大个事啊,还不至于惊动到爸出手。爸手上那么多事,他不知情也是正常的。”
靳宗旻沉默着。
“是不是下边的人干的,查一查吧。” 靳宗衡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是不是又是原来那个王秘书,王劲康?”
靳宗旻抬眼。
王劲康,他知道。当初在父亲身边待过几年,后来因为违规被撤了职。
“他顶着咱爸的名号,收了多少好处。”
靳宗旻的眼神变了,像是在快速思索着什么。
靳宗衡看了靳宗旻一眼,语气里带着劝诫,“要我看,你干脆也别管这事了。不如趁这次,刚好跟那小姑娘彻底断了。”
靳宗旻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他坐在车里,给高秘书打了电话,交代他继续往下查,重点查那个王劲康。挂了电话,靳宗旻靠在座椅里,又点了一支烟。
好歹确定了,徐又青父母的事,自己家里确实不知情。
他散了散身上的烟味,这才下车,往四合院里走。
进去时,见佣人正端着饭菜出来,像是一点没动过。
靳宗旻眉头压下来:“她不吃?”
佣人面露难色:“怎么劝徐小姐都不肯动,菜都热过好几遍了。”
靳宗旻看了眼那几盘没动过的菜,说:“去熬点粥,拿过来。”
佣人点头,快步下去了。
靳宗旻推开卧室的门。徐又青靠在床上,目光落在窗外,不说话,也不看他。
“我让厨房给你重新熬了粥,” 他在床边坐下,声音尽量放得温和,“一会儿多少吃点。”
徐又青没有回应。
“我今天去找过我爸。” 靳宗旻看着她,慢慢地说,“他确实不知情。真的。”
徐又青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仍然没有看他。
靳宗旻往她那边挪了挪,声音放得更缓,“我爸在那个位置,秘书都好几个,他怎么会细到去管那些事?而且他当时只是暂代,那事刚出那会儿,他都已经回京西了。淌这趟浑水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反而还有风险。”
徐又青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最有可能的,是他下面的人动了歪心思。”
靳宗旻看着徐又青垂下的眼睫,“难道你对我一点信任也没有吗?”
徐又青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她现在的内心很复杂,像一团乱麻。她不知道,到底哪方的话是真的,哪方的话是假的。
靳宗旻见她还是不说话,“我要是有一点瞒你……” 他顿了顿,“我以后在工地上也出意外,行么?”
徐又青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冰冷,“你是死是活,都跟我没有关系。”
靳宗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徐又青想挣开,却被他握得更紧。
“你放心,” 靳宗旻看着她,“我会查这件事,会把真凶找出来,给你一个交代。”
徐又青脑子里其实很乱。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她无法判断。她现在只想先从靳宗旻这里离开,自己好好静一静,想一想。
她看着他,开口说:“我明天想回我小姨家。”
靳宗旻顿了一下。
正好这时佣人送粥过来,靳宗旻看了一眼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又看向徐又青:“你把粥喝了,我就答应。”
徐又青动了动,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一勺一勺地喝了起来。
靳宗旻站在一旁,看着她低头喝粥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沉了。
第二天,靳宗旻确实答应让徐又青回平城。但却提出,陪她一起。
徐又青怕他又反悔,只好同意。
好在到了平城,靳宗旻只是留在车里等着,并没有跟她一起下车进去。
徐又青回去时,小姨正在厨房里择菜。
看到她突然回来,苏明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徐又青没有笑。她站在门口,看着小姨,声音很轻,“小姨,我爸妈的事,我知道了。”
苏明霞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两人坐在客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有鸟叫声,苏明霞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本来这事,打算一直瞒着你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徐又青看着小姨,眼眶泛红,“我爸妈到底是不是意外?还是……”
“现在很多事都说不清了。”
苏明霞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我也不想再掀起什么风浪。我现在就想咱们一家,安安心心过日子就行。”
她伸手,握住徐又青的手,“别再抓着过去的事不放了,朝前看吧。你爸妈也不想你再有什么。”
徐又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想学文保,你想去考古队,那就去吧。” 苏明霞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释然,“我也想开了。”
徐又青知道,小姨是不愿意她再追究这件事了。
回京西之前,徐又青去了一趟父母的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