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的磁场渐弱,乌云残卷,就连电视新闻台上的主持人都在提醒雨天减速慢行,出门注意安全。
因为这个假期开启,校友群信息瘫痪,里面的消息像快速滚动的弹幕,让人应接不暇,凌乱在火热的氛围里。
最近空气里湿漉漉的,季风吵着闹着喊着腿疼,季雨舒心疼儿子,打算带她去国外度假。
临走之前,季雨舒想到黎雾,打电话问她是否要跟他们一起出去散心。
黎雾拒绝了。
她不喜欢欠下人情,季雨舒出于过往和父母的交情照顾她,虽是说有困难可以找季雨舒帮忙解决,但她不能真的麻烦到人家。
那通邀请的电话,到最后变成了有温度、有距离、还有客套的寒暄。
外面雷雨声轰鸣,雨水瓢泼,似乎要浇灭这座城市的暑气。
黎雾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出门的,弥漫的水雾将人笼罩,急湍的暴雨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她心无旁骛地撑着伞向外走向网约车,但周围的雨极极落下,淋溅在裸露在外的小腿和鞋袜,带来一片冰凉。
等到上车以后,黎雾背影单薄,看着被雨水冲刷过、模糊掉的城市光景,那股冷意随着车内冒着的冷气直线上升。
出租车在苔源街道停下,黎雾付完车费,护着怀里透明塑料文件袋下车,一路拐进居民区。
时至今日,她仍然习惯把事情掌握在自己手中,习惯为一切事情提前做准备。
因为只有这样,才会有更多选择的底气。
这场特大暴雨持续到下午才有了减缓的趋势,黎雾告别老师,撑着透明伞沿着街道走到这一片的商务区。
薄阳搁浅在厚厚的乌云里,灰暗的道路上没什么行人。暴雨后的雨雾在空中弥漫,风里全是泥土和树叶的潮湿。
环境实在恶劣,不远处就是黎雾报班的画室,画室最近休息,去了距离画室最近的一家便利店。
潮湿弥漫,便利店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影,黎雾买了个本子和针管笔,拆开包装坐在视野最好的窗口,视线淡然地看着窗外。
雨水顺着玻璃攀爬,窗口的水汽蔓延,视线向外,地势不平整的地方积了一小滩雨,雨水淅沥沥下着,水面上的水波纹无限扩散,再往外,便是被连天一色的潮湿浸染成深色的国槐。
而这个窗口的视野,斜对面正是黎雾平时上课的那栋写字楼。
雨水天气总是透着股似有似无的孤寂氛围,空荡荡的街景,无休无止的骤雨,杂乱无章的雨滴敲打声,还有被狂风吹乱的树叶枝干。
所见即所闻,黎雾将那些静止的景色全都拓在笔下的速写本上,炭黑色的线条轻轻浅浅地在纸张上划着,几个简单的起笔间,层次和结构就已经被勾勒出来。那些肉眼可见的灰蒙蒙的景色很快被锁进黑白灰的空间结构里。
在这期间,便利店里一直没进新的顾客,工作人员看黎雾一直坐在窗口位,犹豫几次最终决定送来一杯温水。
硬纸杯摆放在桌上,她看到一直低头画画的女生的女生注意力被打断,一双清敛的眸子缓缓从速写本上抬起,黑漆漆的瞳孔,像被雨水洇过一样平和干净,她反应了一秒,轻声道谢。
她的声音也如同那张脸一致,像被山泉水浸过的清脆好听。
工作人员刚要离开,空阔的视野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进入了外界的雨中,还不等她有所反应,就见面前的女生忽然起身,她眼睛大大的,比起方才的松弛淡然,这一次的语气明显带了些急促。
商超有些东西需要工作人员帮着取,她看了眼吧台前开口向内的恒温器,她说:“我想买些关东煮。”
难道是因为她送水的行为感到愧疚,所以消费?
倪雅心里因为这些连锁事件掀起波澜,但出于对工作认真负责的态度,第一时间回到收银岗位帮顾客问她需求。
黎雾很瘦,可能是因为进食的需求量很少,她只点了萝卜和甜不辣,在吧台前付款结束后坐回位置。
眼前的玻璃窗里,原本归然不动的景里突然闯进了个峭拔的少年,一身黑色,偌大的黑伞遮挡住脸,但那身衣服品味溢出来,让人立刻联想到他的主人。
神秘、帅气、寡言、还有一张充满戾气的帅脸。
也是那一刻,黎雾知道她先前的分析没错,她成功在这里蹲到他。
因着假期和暴雨天的到来,许多培训机构暂时营业,就连周围的饭店也关了不少,往常热闹非凡的地方此刻变得有些萧条。
黎雾的视线追随着那道身影,看着他朝着自己的方向越靠越近,看着他走到店门口收伞,一滩新鲜的水渍停留,店里的感应门自动打开,店里欢迎光临的广播声紧紧跟上,在这场冷雨里充当暖场气氛组。
没了雨水和伞面的遮挡,池樾和黎雾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
峭拔的身影,浑身清冷的气质,他戴了口罩和帽子,整张脸捂得严实,像对这个世界打开了隔绝屏障。但帽檐下目光似乎没有偏移,目标明确地走向便利店的冰柜位置,拿了好几瓶水过去结账。
黎雾见他这就去结账,她连忙把自己面前的那些垃圾全部处理掉,拿着桌上的速写本和炭笔起身。
感应门察觉到人影自动弹开,“叮”地一声,店内广播自动播报出“欢迎下次光临”的欢送咒语。
门口的动静盖过扫码枪的扫描提示音,太突兀的声响,惹起周围人的注意。
池樾透过干净整洁的玻璃门应声望去,雾茫茫的雨水冲刷,外面的雨霎时间变大,而店门口外的长廊上站着个女生。
女生站在门口背对着商店,扎着马尾,勾着视线向外看似乎在等着什么,头发随着动作倾斜,露出一截皮肤白皙的脖颈。
“你好,一共十五。”
池樾收回视线,点开付款页面将手机屏幕面递过去。
服务员动作很快,这边放下扫码枪,下一刻便微笑地将收纳好的购物袋递出去,池樾伸手接过,再沿着原路返回。
外面啪嗒地水声激涌且杂乱无章,明亮的便利店里的商品有条有序地摆放,门口那面玻璃墙的尾端有张可供顾客休息的长桌,在这个有秩序的空间里,那端的凳子边上藏了个东倒西歪的、带着水渍的、有着明显使用痕迹的伞。
店内的感应门被拉开,方才响起的欢送语又一次重现,池樾刚从店里走出来,长廊外的女生听见身后的动作转身。
时间像被施展了暂停的魔法,长廊上被雨水迸溅得到处都是水汽。凌乱的暴雨天,黎雾就这么不偏不倚地闯进那双浅棕色的眼中。
然后池樾就看着面前这张充满生气的脸在看见他后露出惊讶的神色,“池樾?”
黎雾的惊讶神色恍然而散,她抱紧怀里光秃秃的速写本敛了敛的情绪,神色无恙地和他打起招呼,“好巧啊,在这也能碰见你。”
雾蒙蒙的天气里,她那双漆黑的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视着他,眼神纯粹,语气无辜。
这一次的相遇,是他们之间剪也剪不开的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池樾的帽檐和口罩几乎将整张脸遮住, 额间散乱的头发虚虚地遮在眼前,那双深邃的眼底毫无征兆地映入黎雾的脸。
他的视线向下,又从黎雾怀里的速写本上挪开, 轻声反问:“你怎么在这儿?”
这种情况下,黎雾没完全骗他。
她语气认真地回答:“我去老师家送些资料, 忙完过来吃点东西,想等雨小点儿再走。”
黎雾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页面上是某个叫车软件, 但屏幕很快地闪过去,让人很难捕捉到准确信息。她语气里带了些无奈,“一直没打到车。”
外面的邪风乱刮,混乱的雨水随风飘进走廊, 打进来一片潮湿的雨。
黎雾站位偏外, 不能幸免地淋到一些雨, 短裙下的半截腿被冷雨冰个透彻, 她倒吸了口凉气, 踱着脚步靠近店门的位置躲在里面,和池樾的社交距离变得更近。
店内白炽灯的光打在玻璃上, 那层亮光镀在外面站着的人身上, 池樾居高临下的角度看着她才注意到她头发上沾到斑驳的潮湿, 就连短袖和裙子上被雨水浸湿大片面积, 衣服被雨水氤氲了大块, 看着狼狈至极。
或许是动了点恻隐之心,又或者是随口问的交际,他问:“打算去哪儿?”
黎雾拍了拍衣服上溢出的水,凝神看了眼外面下得汹涌的雨,摇了摇头说不清楚, “先等这阵雨停吧。”
打车软件亮红,黎雾浑身都被雨水淋到,湿漉漉的样子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原本漂亮的毛发变得脏兮兮,被困在便利店里举步维艰。
池樾嗯了声,翻了下沉重的眼皮,没再看向黎雾,全无交谈的兴致,弯腰捡起先前放的那把伞。
他来这里买东西,买完东西回去,不参与别人的因果,这才是原本属于他的行动轨迹。
雨伞被撑开,偌大的伞面遮挡着视线,雨水声啪嗒啪嗒地打在伞布上,黎雾看出池樾的冷淡,在他刚要离开时急声叫住他。
“池樾!”
少年停步,峭拔的身影站在雨幕里,雾茫茫的雨水笼罩,他在这一声叫唤里定格,转身,而后目光沉沉地看着长廊下的人。
“怎么?”
雨幕下,少年的脸有些模糊,黎雾紧跟着向外了一步,抬起下巴看向他,温声发出请求:“我能和你一起么?”
伞内的人没动,周围只剩下嘈杂的雨水声,而对面的迟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黎雾见他没有出声拒绝,又连忙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想去你那儿借个吹风机。”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雨水断连的线,池樾的视线扫在她身上,看她孤弱无助,又坦坦荡荡地直视他,寻求他的帮助。
一双清澈的眼,一张让人容易相信的脸,总让人说不出什么重话。
池樾的那句‘你又想干什么’,始终没能说出口。
雨伞向着走廊方向倾斜,黎雾顺势,走进他有雨的世界。
狂风骤雨的环境,即便是有伞撑着,伞下的人也不可避免地沾染到一些潮湿。
周遭是带着潮湿的风四面八方地吹着,坚硬的骨骼摩擦碰撞的地方,反倒成了伞下唯一的温暖。
便利店到对面写字楼的间距很短,黎雾跟着池樾,没一会儿就到了常去的那栋写字楼。
这种天气的环境恶劣,整栋楼都被一种阴沉的水气笼罩着,楼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影,池樾依旧是全副武装的遮挡,收完伞睨了黎雾一眼,深邃的眉眼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
黎雾径直走向电梯,扭头问他:“你工作室在这儿吗?几楼?”
都说池樾私下的生活神秘,这间工作室被他看得很紧,鲜少招人过来。
黎雾从前知道,但这次才是她第一次窥探他工作室的秘密。
池樾宽大的身影踱近,那股冷冽的气息也随之靠近,没了狂风骤雨的倾倒,他厚重的,沙沙的嗓音完全暴露出来,“嗯。”
冷冽的苦柠香气生涩地混在潮湿的空气里,宽大的身影进入电梯,池樾倾身,在电梯按钮上按了个数字。
密闭狭窄的环境里,生冷的雾气似乎还笼罩在周围,而池樾的呼吸声里也带了些浑浊。
黎雾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被雨打湿大半的肩膀,视线稍偏,他的脖子和耳后也浮现着不自在的红。
这一刻,黎雾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不舒服。
他好像……从昨天开始就不太舒服。
她的视线停顿几秒,什么都没说,默默收回视线。
电梯停住,黎雾紧紧跟在池樾的身后。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同学们口中“池樾的工作室”,和她过往参观的工作室都不同,池樾这里,更像是个精致的、毫无灵魂的展览品。
他有很多琴,每把琴都摆在透明玻璃里,外面用钥匙锁着,将那些琴悉数坐在一尘不染的玻璃柜中。柜子里有个铁盒,里面放着很多定制款拨片,上面印着花字“CY”,山茶花和字母的烙印深刻纠缠,复古的纹理像在证明这是池樾的专属用品。
沙发处松松垮垮地铺着一条灰色毛毯,茶几上混乱地铺着几张纸,再旁边有把电吉他,这里才像有人待过的痕迹。
池樾进屋后就摘了口罩,拎着水走到冰箱处,把那袋水依次摆在上面,最后,他从里面取出一瓶拧开瓶盖,仰起头灌下大半瓶水。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顺毛垂着,这会儿抬着下颚,下颌的骨骼感清晰分明,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重重地滚动了几下,弱化了平时凶巴巴的冷感。
水瓶空掉大半,他收了动作,似乎是感受到黎雾在看他,他侧头看过来,往房间里面指了个方向,“吹风机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