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雾点点头,看向他指着的地方,“哦……好的。”
“上面柜子里有干净毛巾。”
“谢谢。”
黎雾没错过他空荡荡的冰箱,先一步询问:“你这里没吃的吗?”
“没。”池樾放下手中的半瓶水,漆黑的眼底顿了几秒,他狭长的眼睛半眯,“你饿?”
黎雾摇摇头,她刚才在便利店吃了点,现在当然不饿,“我看你好像什么都没吃。”
池樾没回答,黏在身上的湿衣服并不舒服,他也需要换掉,松了松衣服的贴合度,他低沉的声音又一次在屋里响起,“你饿的话叫外卖,18层,‘越’工作室。”
他说完,就朝着走廊最里面的房间走去,放心地将所有公共区域留给黎雾。
黎雾带出来的东西不多,一本速写本,一支炭笔。
她身上的衣服被雨淋到很多,但速写本一直被她好好地护在怀里,没被淋到一点,她把纸笔放在玄关柜上,径直走向主人应许她去的地方。
池樾说的东西在公共卫生间很轻易找的地方,灰色毛巾绵软,上面还有股让人安心的清洗液味,黎雾简单地擦了下头发上的水,就开始用吹风机烘干。热乎乎的风吹过来,脑袋里崩紧的那根弦才缓缓放松。
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下意识地会观察四周、观察人,黎雾也不例外地调用自己的感知天赋,可是她发现,池樾这人藏得太深了。
他拥有看起来干净的私生活,拥有条件优渥的家庭、拔尖的成绩、优越的长相,表面上是个很完美的人。
冷淡、难以相处、他就像外面那些琴一样,被约束在狭小的范围里,让人难以靠近的同时,也很难走向他人。
那时她不知道自己的特殊,也不懂时间才是检验一切的真理,她就只能通过浅显的认知快速地给一个人下定义。然后凭借心中的定义判断这个人的危险系数,再凭此交友交流。
她和池樾,只会是露水同学的关系。
不知道温差什么时候蔓延在房间里,雾气模糊了镜子,朦胧了镜前黎雾的脸。
她知道趁虚而入是件很不厚道的事,但她有她不得不做的理由。
吹风机的风声呼呼地响着,黎雾吹干头发以后茫然地看了眼窗外,雨水划过玻璃,外面的雨仍然淅沥沥地下着。
她整理完毕从卫生间出来,空阔视野里没有那个熟悉的背影,黎雾的视线在工作室里环视一圈,最终在稍矮一些的沙发上看见池樾的身影。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倚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就连黎雾脚步声靠近他也没睁眼,似乎是陷入了深度睡眠。
外厅里是池樾沉稳的呼吸声,黎雾没吵醒他。
外面的雨势依旧很大,黎雾没立刻走,到现在这个时候她才仔仔细细地将池樾这里看了遍,单调的性冷淡风格,所有“商品”都被锁住束之高阁,东西简单,就连池樾方才打开的冰箱,里面也是空荡荡的。
唯一凌乱的地方,就只有池樾这会儿睡的沙发处。
她稍微靠近,池樾那里的热随着气息层层叠叠地传过来,似乎要穿透皮肤。
黎雾看着他脖颈处的红,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下,池樾没醒,但她却被这股滚烫的温度烫到缩了缩手心,原本冷硬的心脏,到现在终究是有些于心不忍。
黎雾对池樾的地方不熟悉,但按照他刚才的反应,这里应该什么都没有,她用软件下了个跑腿单。
雨天的订单派单有些难,她急着要温度计、消毒水、药品、还有粥,在上面加了很多打赏才有人接单。
钞能力很好用,黎雾需要的东西没多久就送了过来。
她给温度计消毒完,想要叫醒池樾让他配合测量,但黎雾叫了他几次,他也只是歪着头睁眼看着她两三秒,红红的眼底有些虚焦,就像是僵住了思考和行为,没了之前的战斗力和攻击,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虚弱病号。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外面还在下雨,他的注意力回归在黎雾身上:“怎么了?”
他的嗓音更哑了些。
黎雾没有照顾人的经验,看到这种场面也有些无措。她推了推池樾的肩膀,语气认真地轻哄,“你身上有些烫,先量个体温好吗?”
池樾掀起眼皮,还算配合地从她手里接过温度计。
测量结果是39.2摄氏度,还好黎雾让跑腿将这些常用药一起买了过来,她比对着说明书取出用药剂量,让池樾温水送服了退烧药。
或许是药效发作,池樾很快陷入昏睡。
昏睡到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背后有一双手,在他身后推着他,他踩进一片漆黑的沼泽地,那股潮湿的吸力将他整个人向下拽。
他看见池知岘就站在离他的不远处,他的眼底冷漠,轻蔑地神色像在看着个垃圾,然后轻笑了声,不留情面地离开。
沼泽地彻底变得漆黑,池樾抗拒着那股无法掌控的力量,但下面就是有无数双手拉扯着他下坠。
就在他放弃挣扎,平静、绝望地等死之际,耳边忽然有人叫唤着他的名字。
池樾辨别声音的方向,他转头,睁眼,屋里的白炽灯有些刺眼,他不适地半眯起双眼,长睫遮挡视野,他挣扎地掀起沉重的眼皮,看到眼前一张白皙的脸。
瞳孔漆黑,五官精致,气质淡然。
但那双眼底却是对他流露出的担心。
他看见黎雾睫毛轻眨,冰凉的手触上他的额头,放松了口气说:“还好退烧了。”
池樾身上的病气还没全散,浑身肌肉酸疼着,他无力地干咽了声,然后他就看见黎雾端起早前准备好的一碗白粥说,“天很晚了,你吃点东西再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池樾这一觉睡到很晚才醒。
周围黑漆漆的, 窗帘紧闭着,就连窗外的路灯一丝也照不进来。外面的雨声似乎也停了,周遭安静, 空气安静到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睁眼后的安静、黑暗,让那颗随着呼吸跳动的心脏升起一股若有似无的黯然情绪。
而窗外, 路灯照着细密的雨水泛起白丝,整座城市都被这一夜的雨水缓缓冲洗。
假期的生活节奏就像被调了静音键, 可以完全任由自己安排时间, 得以自由呼吸。
池樾上线,在收件箱里看到有条邀约邮件:下周一我们会在京市参加MDS音乐节,希望你到时候能来参加。
邮件署名——“i-fly乐队主唱Jasper”
这两年新出的小众乐队。是三个年轻的、热爱音乐的年轻人组创的乐队,以摇滚与流行元素的旋律和引起人共鸣的歌词收获一批听众和歌迷。
而池樾和他们的相识是在他们发行音乐之前。
前年秋天, 池樾被池知岘安排去高尔夫俱乐部, 这个季节的银杏叶正是浓郁的金黄色, 掉落在地的叶子堆积成厚厚的小山, 视线所过之地都是空旷的、金灿灿的叶子。
但在球车经过一片“黄金毯”时, 他看见了坐在树边的主唱Jasper。
周围人都在玩,只有他拿着一堆纸在那涂涂改改。车再靠近一些, 甚至还能听到少年时不时传来陌生歌曲的轻哼, 以及下一瞬愁眉苦脸地在纸上愤怒的涂改。
池樾停车, 向他靠近, 在他词曲文稿的基础上给了点建议, 在他原有的唱腔风格上进行了点调整。
后来那首歌发布出去收获听众喜欢,成为很多人的宝藏私藏歌单,i-fly乐队也成功进入大众视野,拥有一批狂热的音追。
京市MDS音乐节,是i-fly乐队首次参加现场公开的舞台。
池樾没拒绝i-fly主唱的邀请, 回复:「好的。预祝演出顺利。」
i-fly:【你到了随时联系我,可以直接来后场,我给你留了前排票。】
-
假期时间过得很快,暴雨接连下了一周,潮湿的霉味散开,粗粝的黑树皮褪去水汽。
天气放晴,灼热的阳光照在京市的每一处,似乎也照进了人的心底。
周一举办MDS音乐节的那天,池樾很早就抵达地点。
因着这一场大型音乐会的缘故,周围交通拥堵,导航屏上全是长长的红线,池樾刚刚下车,不少揣着手幅卡片的小贩催动消费。见他手里捧着一束花,眼尖的人立马掏出几张年轻乐队的小卡,“小伙儿买几张这个乐队的呗,女朋友肯定喜欢。”
“……”
“你在我这儿买还便宜,你到里面去买会更贵。”
商贩阿姨热情,在这种炎热的天气下甚至扯上他的胳膊,池樾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闪躲,脸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情绪又来了,他平复两秒,和靠近他的人说了个清楚:“谢您啊,但我还是个学生。
“没女朋友。”
“。”
“也没想买您这的东西。”
……
一张损嘴堵得人说不出话来,他后退半步,在拦路人愣神的片刻中离开。
音乐节人员涌动,外面全是形形色色的人。
池樾跟在工作人员身后,畅通无阻地走在工作通道里。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在这种地方还能遇见黎雾。
即使她戴着口罩,他也一眼认出了她。
也听出了属于她的声音。
听出了那个突如其来的出现,又寂静地像雪花一样消散了的黎雾。
演唱嘉宾独立的休息室里,主唱Jasper坐在化妆镜前,工作人员站在一旁帮它整理发型,他吊儿郎当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你有没有喜欢的歌手?”
工作人员看着年纪就小,纤瘦的身影站得很直,扎着马尾辫,带着口罩,声音清透,“没有。”
“不会吧,你平时不听歌么?”Jasper诧异地抬头从镜子里看向帮他整理妆造的人。
“也听,但是没深入注意过。”女生通过镜子看了眼Jasper,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诚恳地开口:“像这种追线下的,我没有过。”
“啊?那你有没有听过我的歌?”
Jasper逮着空就开始安利自己的作品了,他点开手机上的音乐app,刚要点播的时候,黎雾回他,“来的路上听了,挺好听的。”
黎雾和Jasper是以前的同学,两家父母从前也有工作上的接触,i-fly的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乐队,没什么赞助商,但他们也想以一个帅气的方式出场,所以找了黎雾救场帮忙搭配做造型。黎雾妈妈以前是“尚”杂志品牌的艺术总监,她从小耳濡目染,跟着跑过不少场活动。
i-fly作为一个小众乐队,作为一群仍在读书的成员,没什么资源赞助,尽管只有很少一部分的观众为他们而来,他们也想要以一个“好”的精神面貌上台。Jasper身为队里的主心骨,为了这次的线下活动没少到处求助熟人。
这也是黎雾先前说过,她的暑期兼职。
音乐伴奏缓缓响起,扎实的鼓点里带着slap,Jasper充满少年音的音色旋即开嗓送歌,像个丝滑的鲤鱼打挺,音乐和歌声一下子就抓住了人类心脏上的那个鼓点。
Jasper的手臂悬起,跟着音乐声同步轻哼,他的动作没影响到黎雾给他做发型,黎雾听着熟悉的曲调,心底那个歌手的名字呼之欲出。
“我以前有个挺喜欢的歌手的,和你这首歌的曲风有点相似。”
Jasper调小了音量,兴致勃勃地抬脸,“是么?叫什么啊我搜来听听。”
“好像也不算歌手,就是发视频玩的性质吧。”她解释完:“那个男生名字叫‘see the sky’。”
这名字一听就很大众化,搜索以后的权重分散,肯定不能精确到音乐歌手上,Jasper又问她:“歌名叫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