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正群刚祝福过他们好几回,听到“迷路”的噩耗,心底也跟着紧张了下,他推着池樾,“啊?那你快去吧。”
“快去找你女朋友。”
“好不容易谈上的,可别弄丢了。”
……
……
京市上空的雨彻底停了,雾霭的空气里浸着一层潮湿,天色渐黑,店外的灯光在一瞬间悉数亮起来。
外面的光线仍然是暗暗的,雨后没什么蚊虫叮咬人,周围服务生端着菜品上桌,大家都忙碌着的,黎雾难得安逸地享受着此刻的安宁。
但没多久,她身后忽然有道熟悉的声音喊她名字,“黎雾?”
黎雾闻声看过去,在一片水雾的世界里,看见如天使一样精致的伍思尔。她踩着小高跟,咔哒咔哒的脚步声跃过拱形的门,她靠近,坐在黎雾身边的石凳上,她说:“真是你啊。”
她问:“你怎么在这儿啊?”
黎雾眨巴了下眼睛,回她,“包间里面太闷了,我出来透个气。”
伍思尔顺手开了瓶纯净水,她刚才在包间里也被劝酒了,微苦辛辣的酒水进喉咙里,这会儿觉得很渴。她拧开纯净水瓶盖浅喝了些润润嗓,她说:“我也是,刚里面真的太可怕了,听说我要出国读书在那哭,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真不懂她们在哭什么。”
黎雾记得伍思尔和桑嘉佑是同时申请到一所很好的学校,生活富足,前途很亮。
黎雾还记得她刚转来一中的时候,她和伍思尔之间闹过不愉快,池樾是诱因。
虽然后续没再发生过什么事情,但两人间的关系总归不如最开始的时候。
今天班里的男同学恶意中伤他们,伍思尔在进门后明明白白地维护他们三人的利益和名声,一点私心都不带的,和他们站在统一战线上。
不管怎么说,伍思尔当初照顾过黎雾一程,黎雾心底很感激,所以她主动说道:“谢谢你。”
伍思尔被她突如其来的、真情实感的感谢弄得有些懵,她放下手中的水,细细的眉头拧了两秒后又松开,她轻笑了声,“你是谢我刚才帮你们说话?”
其实都有。
黎雾点点头,“也算是吧。”
伍思尔双手抱着胸,她像是瞬间变了个人似的,抬起下巴,方才的少女碎碎念没了,突然转变成生疏、带有距离感的人。
“那你可真是误会了,我说那些话只是不想我的名字和你们纠缠在一起。”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刻薄,像一只高高在上的白孔雀,她说:“我没想帮你们。”
黎雾要是不提这件事情也还好,伍思尔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事情过去了,但她突然提及,伍思尔势必要和她掰扯清楚的。
真相往往都很刺耳,但刺耳,她作为当事人也有还原事实的权利。
“我和池樾刚出生的时候,两家大人确实提过想让我们以后结婚的想法。”她看着黎雾:“你知道吗?”
“池樾从小就很优秀,学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从来都是叔叔阿姨还有我爸妈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我那会儿还没开智,我说话很晚,小时候学东西也慢,因为我注意力总是放在池樾身上。”
“他展示过什么东西,我就想去学什么东西。”
“他学音乐,我就去学钢琴,他学跆拳道,我就去学了跳舞,他学奥数我也学奥数,他选理科我也选理科。从来都是他读什么学校,我就央求我爸妈把我送到哪里。”
“我可以说我从小到大就是追着他跑的,看着他获得那些成就和奖项,我很满意这样的他。所以在过去十七年里,我憧憬过、幻想过,我也以为我会穿着婚纱嫁给他。”
“我以为过我会和他携手进入婚姻。我爸妈会祝福我们,池叔叔会祝福我们,我们的朋友们也会满怀祝福见证我们的幸福,到时候我们当中的所有人都会满意。”
伍思尔平静地剖析自己,她将心底的那些话说出来,眉头紧紧皱起来,她的脸上闪过开心、迷茫、不满,还有不解,她露出一抹莫名其妙的情绪来,反问黎雾:“所以你真觉得付淮安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吗?”
她见黎雾没什么反应,她主动放出结论:“不是的,我之前是有想过嫁给他。”
周围的风是吵闹的,一阵绵中带劲的风吹在脸上,头顶绿叶上的一滴水重重地砸在黎雾的脸上,她有些无措地擦了把脸,眼睫被这滴雨水刺激到连续眨了好几下。
但黎雾的注意力是在伍思尔身上的,她没错过伍思尔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和语调,听完这些沉重的剖析,判断出她对池樾是无所谓的态度,她嗯了一声,“因为池樾和我在一起,所以你放弃他了。”
“并不是。”伍思尔反驳她。
“我是觉得大家年纪小走错路、选错人很正常,只要最终结果是好的,我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他想明白回来,到时候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
在面对是非大事的时候,伍思尔是自私的、早熟的、清醒的。她可以不看过程,她可以麻痹自己只看结果。
自从Freya阿姨去世以后,池樾是安静的,他变得很闷,话也少。对桑嘉佑他们那些男生还好,对他们女生的态度是冷淡的,她以为这是青少年成长过程中的正常现象。
是池樾在避嫌。
她从前是追着池樾跑的,装作大度的样子不去管控他的社交圈,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表现出她也不是非他不可,但心底,总会想着他多在意自己一些,想着他对自己再特殊一点。
可结果就是,池樾谁也不在乎。
池樾不在乎她,也不在乎别人。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伍思尔也觉得可以接受,可他偏偏在黎雾转学来以后追着她跑,并且为了她放弃很多东西。
想到这里,伍思尔闭上眼睛,她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她说:“但是我接受不了男人犯蠢。”
黎雾没想到是这种回答,她愣住:“犯蠢?”
“是啊,”伍思尔轻笑了声,询问:“你认识季风对吧?”
伍思尔突然提及到季风的名字,就像是有颗石子被投掷在湖水里,让黎雾的心脏紧巴巴地皱起来,她还没有回应,伍思尔就用着确定的语气说道:“高考那天,我在车里看见你们在一起的,他给你送了束花。”
伍思尔看着黎雾,那张脸上很平静,漆黑的眼底在这一刻变得警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东西。伍思尔没空管,也没心思管她,她拧开纯净水的瓶盖,仰起脸看了她一眼,讥讽地笑了声:“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季风是小三的孩子,当年他们母子二人想要名分,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室,后来季风跑出去差点被车撞,是池樾的妈妈救下他,池樾的妈妈开车撞上去,她救下季风,自己也因此意外去世。”
“不管怎么说,季风他们都是破坏池樾家庭的人。”
黎雾的唇线抿得紧紧的,这翻说辞和她从前了解的不太一样。季雨舒不是池知岘的初恋吗?不是说当初池家的长辈拆散的他们。
季雨舒和池知岘分开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怀孕,所以她这些年才会带着季风东躲西藏地过日子。
黎雾愣住了,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心脏怦怦跳着,眼前像是流淌了不确定成分的水,她想去触及,可又害怕地收回手,她反问:“你是说季风的妈妈是破坏别人婚姻的小三?”
伍思尔理所当然地瞥她一眼,像他们这种家庭,最讨厌外面有女人带着私生子上门,她光是听着都觉得深恶痛绝。
伍思尔鄙夷道:“婚前一夜情,明知别人结婚了不打掉小孩,抱着来分一点财产的心思留下小孩,找到池樾的父亲母亲,这难道不叫小三?”
她说:“所以我不懂池樾为什么会选择你,我更难懂的是他居然为了追你转去艺术班,放弃从前获得的奖,选择和家里决裂,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伍思尔轻易捕捉到黎雾脸上的诧异和懵逼,好像从前的黎雾总是风轻云淡的,像什么东西都走不进她心里,她总是态度淡淡的,心里想好一切事情的解决想法。
伍思尔和黎雾认识一年多,从没看过黎雾现在这样。
她或许是觉得新奇,出于好心的态度,她挑着眉观察黎雾的状态,语气放慢,多透露了点,“池樾本来可以拿到公司的股份,但因为他转科目,和池叔叔决裂,池叔叔断掉他一切财产和资源,他现在就是个穷光蛋,卡里的余额比脸干净。”
“……”
“走上艺术生的路。”
“……”
“失去最好接触公司的机会。”
“……”
“被池叔逐出家门,前途一片漆黑,以后想做什么事情,只能靠自己。”
黎雾蹭地一下站起来,她的心脏怦怦跳着,那些争执的话都来不及思索,她的脑袋像被酒精烧得短路一样,在此刻,心底像有警钟疯狂鸣笛,她压着那股情绪,慌乱到只能想到关于池樾的话题。她有些难以置信地再次确认了一遍:“你是说池樾跟他家里人断绝关系了?”
“嗯。”
“不过你俩在一起这么久,你到现在还不知道?”
伍思尔问完上面的话,看她的表情也知道答案了,从前心底的阴霾在这一刻似乎开始放晴,她没再继续追问,没有落井下石,态度变得安静平稳,她用着客观的语气给黎雾一个明确的回答。
“池樾当初执意要去学音乐的时候,就被池叔赶出家门了。”
事已至此,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事情都已发生。
伍思尔看见黎雾的眼眶变红,眼底的潮湿被夜灯照得亮晶晶的,似乎比白日的那场雨还要泛滥,她不想耗费心神安慰,也不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她原本想表达的话说完,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
空气里雾雾的,伍思尔掏出手机给司机发了信息。然后拍了拍手,起身,在临走之前,她好心建议道:“失去家族的庇佑,池樾会变成一个普通不能再普通的学生,可能连之后的学费、生活费都会成为问题。再长远点,毕业后工作,他也会在一些不入流的地方,永远回不到正轨。”
“如果你真的是为了池樾的钱跟他在一起的呢,最好还是赶紧换一个。”
她轻笑了声,庆幸自己现在清醒的同时,犀利地点评道:“现在的池樾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就在伍思尔转身之际, 黎雾突然开口:“可是我想说,池樾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伍思尔停住脚步,转身, 借着晚上微弱的灯光,她看见黎雾皱起眉, 一脸认真地反问:“继承公司,按照他家里的要求长大很重要吗?”
黎雾稳住心底那些复杂的, 泛着泡泡的情绪, 就像是在绳子即将抽离的时候,她及时拉住绳索。她就像是怕以后没有机会似的,叫住要走的伍思尔,然后将心底的那套想法全盘托出。
“人是向前走的, 路怎么走都是对的。”
说到这里, 黎雾变得严肃起来, 就像是设身处地站在池樾的角度上, 能够共情他、理解他, 所以在这一刻,黎雾面对与她态度相悖的伍思尔, 她的语言变得犀利起来:“池樾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有错吗?你哪怕是现在不喜欢他, 也没必要把他贬得一文不值。”
伍思尔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静静地欣赏着她的动作和神态, 她垂着眼皮, 俯视地看向眼前,像是不想和她纠缠一样,没有任何和她争辩的欲望。
她剖析自己内心、袒露她和池樾的过去,也是意味着她想明白事情的本质后彻底走了出来。
至于池樾以后发展成什么样,是好是坏, 都与她无关。
黎雾以后能成为怎样的人,也与她无关。
伍思尔哂笑一声,她一副高高在上、事不关己的样子说出结论:“所以我觉得你和池樾还挺般配的。”
“……”
“他明明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即使知道你和季家母子的关系匪浅,但他还是能做到忽视这些,毅然决然地选择和你纠缠在一起,甚至不顾及家里人的反对,把自己搞成一个失去所有助力的穷光蛋。而你也是,足够自私,这半年来和他在一起开心吗?看他为了你转班,全盘接手你的生活,融入你的生活,你应该是开心的吧,开心到漠视他的情况。一边钓着池樾,一边和他最讨厌的人纠缠,两边都要。”
“就像……你明明知道和池樾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你也继续坚持和他在一起。”
“怎么,真爱上他了,所以现在又愿意帮他说话?”
伍思尔的手机震了下,大概是猜到有人在找自己,又或者是司机到了门口,她不想再在黎雾这边耽误时间。她看着黎雾,就当和过去的自己告别,和她、和池樾这种人彻底拉开关系。
“要我说你俩要是真这样一直在一起也挺好的。”
她挑眉赞同道:“你们真的很般配。”
“绝配。”
……
……
黎雾的脑袋里“嗡”的一下,就像是汽车鸣笛,在万籁俱寂的黑夜里突然响起,叫人的注意力被突然拔高,也像是检测心跳的仪器原本平稳地跳动着,但在突然间直线掉落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