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 第78章

黎雾眼前变得白茫茫的,雾雾的。灯光发雾,人影也发雾,眼前所有的景都变得朦胧,让人看不清楚。

伍思尔走了以后,这一片休息处的凉亭只剩下黎雾。

周边的灯光是暗的,雨后吹来的风像是被空气中的水汽阻挡,潮湿的风静悄悄的,风一吹过,周围的树叶在半空中沙沙作响,就连远处行人的脚步声也是有着规则和顺序。

黎雾在这种安静的、无人在意的角落的,将伍思尔方才说过的话碾磨,反复消化。

她说池樾被赶出家门,是真的吗?黎雾之前看他没怎么回家,她问过他,当时池樾给的说辞是:搬出来住,上课方便。

可是他搬出来住以后,再也没回去过一次。

那些曾经接送他上下学的车没了,每日搭配的营养师不再为他负责,曾经他最喜欢的工作室再也没去过,就连考完试放假以后,他的时间全留给了黎雾。

那些黎雾曾经没有细想的点,在此刻就像被抽丝剥茧一样,将那些深层次的东西直直地摊在她面前,让她难以忽视,难以忘怀。

她想到池樾转到音乐班后问她:“他们都说我是为你来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黎雾当时觉得他这种人会很聪明,会懂得怎么选择才是对自己最好的道路,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她也觉得他背后的金钱和资源永远都会是他做任何事情的底气。

事实上池樾确实非常热爱音乐,可在当时,黎雾回答问题的方式却是并不关心的、草率的状态。

比起这件事情,更让她觉得崩溃的是她曾经答应季雨舒来找池樾的麻烦。

季雨舒说当初是池樾看不惯季风,于是狠心将他推下楼,害得季风这些年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跳跃,害得他的人生变得多了阴雨天。

黎雾起初也是这么以为的,可就在她什么都做了以后,现在却有人告诉她,事实的真相和她了解的相悖,这无疑相当于在湖面上投掷巨石。

黎雾摇了摇头,就像是想要抓住手边最后一根稻草似的,找出手机拨通了季雨舒的电话。

她丢了礼貌和教养,失去所谓的边界感,来不及顾虑到国外现在是几点,心里唯一想的是能快点听到季雨舒的声音。

电话声嘟嘟地响着,网线接进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国家,没一会儿,那些忙音消失,黎雾不死心地又拨出去一次。

呼叫的提示音滴了几次,这一次,电话接通成功。

季雨舒那边像在睡觉,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色,但在看清楚来点人的时候,又打起精神,“雾雾,这个点打过来有什么事吗?”

她刚问完,像是又想到什么似的,猜测她的来意,“是不是因为和小风吵架的事情呀?”

“我知道小风这些年被我惯坏了,在很多事情上心智不够成熟,也说了一些恶语重创到你,但是他只是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本意不是想事情发生成这样……”

“阿姨。”黎雾深呼吸平复着情绪,她不是想听季雨舒再次维护季风的话的,她只想还原事情一个真相。

黎雾问:“我想问您,季风当初腿部受伤,真的是因为池樾将他推下楼的吗?”

电话那端的声音嘎然而止,片刻以后,季雨舒尖锐的嗓音穿过听筒,“当然是他!要不是他我儿子也不会遭受现在这些不平等的生活,如果不是他的存在,小风根本不需要承受现在这么痛的截肢手术!”

季雨舒还是过去的那一番说辞,她哭诉完,话音反转,“雾雾你什么意思?你好端端问这个做什么?”

“是因为小风态度差了点,你生气了,所以在怀疑阿姨,”不同前一句充满苦难的酸楚,她的语气里带起指责,“还是说你现在经常和池樾在一起了,变得心软了,想要维护坏人?”

黎雾平静地开口:“我刚才听住在颐和公馆的同学说您是破坏已婚家庭的罪魁祸首,她还告诉我,季风当初出去遭遇车祸,是池樾的妈妈救下的他。”

季雨舒语气沉下来,她压抑着情绪,有种暴风雨即将来临的诙谐:“你信了?”

黎雾眨巴了下眼睛,她的眼眶变得好酸,眨眼没有什么知觉,也缓解不了任何酸痛,她就这么机械性地眨着眼皮,有一滴雨水滴落在她眼皮上,她无力地垂下眼,轻眨:“我只想要一个真相。”

随着黎雾转学,随着她接近池樾,接触到池樾周边的朋友,那些真相迟早瞒不住。

季雨舒意识到这一点,扯下往常那些和善的面纱,她震怒道:“能别给自己脸上贴金吗?如果不是那个女人开车撞上去,小风的腿怎么会被碰到?”

“我的儿子怎么会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如果不是他们母子二人,小风怎么会小小年纪站不起来?”

“……”

“……”

电话那端的季雨舒似乎还在讲话,但黎雾的耳边就像是被安装上消音键一样,她听不清任何声音了。

此刻季雨舒说的那些控诉和指责,无疑是变相承认她这些年就是在骗黎雾,诱导她来一中,要求她拍下对池樾不利的一切,让她抹黑池樾,让她毁掉池樾。

黎雾的手机从耳边滑落,可她对此毫无知觉,她的眼神放空虚焦,变得行尸走肉,她不再有力气站直,整个人顺着重心跌倒在石凳上,不像往常那样体态端正地坐着,她像没骨头一样地往石桌上倾倒。

黎雾的世界里,打了一阵非常响亮的雷声。

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流水,怎样都控制不住,她绝望地闭上眼,眼前黑漆漆的,温热的眼泪还是忍不住地掉落,整张脸都被这股潮湿晕开。

黎雾再也控制不住了,崩溃地用双手掩住面,瘦弱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黑夜里,隐忍的、呜咽的哭泣声在这一片传开。

过往的那些回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浮现,回忆调出来的越多,她就越发崩溃。

老天爷,她这段时间到底都做了什么啊?

她一直以为的正义到底是什么?

她初见时对池樾的那些恶意和重创又算是什么?

是她收获别人的真心,践踏别人的真心,玩弄别人的真心吗?

是她明知道和他走不到最后,却还要为了她心底的正义去哄着池樾和她在一起。

是她在之后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坦白,可她偏偏为了手中的那点温暖,将自己的恶行一点点掩饰。

她怎么能,怎么可以这么坏。

黎雾不知道她待在原地哭了多久,眼睛很痛,视野被泪水糊住,可她远远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好像是桑嘉佑的声音,不远处的脚步声变得急促,桑嘉佑的声音也变近,可是现在的黎雾太狼狈了,她下意识在桌上胡乱地抓,拿起一片柠檬,张嘴在上面咬了一口。

酸涩的液体刺激味蕾,她整张脸都皱起来。

桑嘉佑迈下台阶靠近她,还没看见她的脸,但确认是黎雾了,他松了口气说道:“黎雾你怎么在这儿啊,你男朋友看你那么久回去,一通好找。”

他话音刚落,视线里捕捉到一张皱起来的,眼泪糊满脸的黎雾,他心里一惊,人都傻了:“我去,姐妹,你咋了?”

黎雾眼泪还是抑制不住地流,她不想和任何人接触说话,可也不至于平白无故地把自己的坏脾气撒出去,她别开脸,躲着他的视线,就像是给自己的眼泪找借口一样,依旧哭着,但却嘴硬道:“我就想尝尝柠檬的味道。”

“可是柠檬太酸了。”

她的声音已经泣不成声了,断断续续的声音像在哭诉着柠檬的恶劣,黎雾自己也能听出来,她努力平复呼吸,想要找回稳定的声调,“你能。”

“你能先离开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桑嘉佑看着黎雾的样子, 很担心。

可他又觉得女生面子薄,兴许是爱漂亮,又或者是完全拿他当外人的, 不想让他看到她此刻的脆弱。

桑嘉佑完全能理解黎雾的想法,他挠了挠脑袋, 看着面前的场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要不, 我先走了,你缓一缓再回去?”

黎雾没能给出回应,她别开脸,重新掩上面, 无声地拒绝桑嘉佑。

桑嘉佑屁滚尿流地跑了。

晚间的光线很暗, 他跨上台阶的时候差点被绊倒, 桑嘉佑连忙站稳, 找回平衡, 他扭头看了眼身后肩膀颤抖的女生,一边往另外一个出口, 拱形门的方向走, 一边手足无措地点开和池樾的对话框。

他点开录音键, 就像是在说小秘密一样, 怕黎雾听见, 把声音放得很低:“池樾,我找到你女朋友了,她在这家店后院这边休息,我刚碰见她了,就是她状况看起来……不太好, 有点像被人欺负了,哭得很惨……要不就是撞到脑袋,居然突发奇想地生吃柠檬,我看她桌上柠檬片乱七八糟地摆一桌,纯纯给自己找虐,虐完自己后坐在那哭……”

桑嘉佑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抵达拱形门出口的时候看到一道峭拔的身影,瘦高的身影堵在门口,还没声音,桑嘉佑被这个人吓了一大跳,他刚要不耐烦地说两句,结果下一秒发现这个人有点眼熟。

他像是担心影响到里面的黎雾一样,依旧用着很小的声音叫他:“池樾?”

池樾没应他。

桑嘉佑感受到他的状态也不对,仰起头,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看见他面颊上也闪烁两道泪痕,那双浅棕的眼睛在这一刻像个装满水的小池塘。

他也在哭。

潮湿的空气中像有什么东西碎掉,碎片一片一片掉落,像是什么东西坏掉,透着一股浓烈的悲伤感。

桑嘉佑在这一刻彻底察觉到他们之间的不对劲。

他的那条长时间空白的语音还被按着,不知道录进去多少秒的空白声,音频超过60s自动发过去,手机里传来“咻”的一声,那条语音提示发送成功,但桑嘉佑此刻来不及去细究什么,也来不及撤回,他收掉手机,一脸紧张,“我靠!”

“你们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池樾显然在这里站了好长时间。

他听见桑嘉佑的声音,注意力从里面挪到他的脸上,就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似的,率先离开,桑嘉佑看他这个动作,有些担心地看了眼后面还坐在石凳那边哭的黎雾,他急忙跟上池樾,提示道:“你女朋友在那儿哭,你不过去?”

他一个没谈恋爱的都知道这会儿得低头哄女朋友。

有什么事情先把人的情绪哄好,再去讲道理,池樾没道理不知道这个事。

池樾走路的动作明显变慢了点儿,他扭头看了眼石桌旁抽噎的黎雾,看着她一口喂一口柠檬的动作,那双眼底变得暗淡下来,少年的嗓音不知道是被酒精烧的,又或者是什么其它原因导致,他的嗓音变得很哑。

池樾否了桑嘉佑的建议,他说:“不了。”

桑嘉佑觉得他很奇怪,他皱起眉,纳闷起来:“你们在玩什么新鲜的东西?”

结合两个人表面状态来看,他俩像是吵架,难道池樾和黎雾也捱不住毕业就分手的恶魔诅咒吗?

他试探道:“你俩分手了?”

他循着记忆分辨池樾和黎雾两个人的状态,两个人在此刻看着都很狼狈,脆弱、敏感、像一触即碎的布娃娃。

比起池樾的状态,黎雾的状态更差一些,眼睛很肿,说话声音也是泣不成声!桑嘉佑看池樾不回答,凑到他面前狐疑道:“难不成是你变心辜负人家了?”

雨后的空气清新,带着湿漉漉的水意,这个炎热的夏天难得清凉一阵。

清凉到,让人的骨血里都泛着一股凉气,池樾看了眼黎雾的方向,他垂下眼皮,长睫和黑夜的暗色将他整个人都笼罩着,身上的那层具体的情绪被模糊,他说:“我现在过去,她会哭得更厉害。”

他回的是桑嘉佑前面问他的那句:“不是,你女朋友在那儿哭,你不过去?”

桑嘉佑挠了挠脑袋,“哈?”了声。

池樾回答问题的反射弧有些久远,中途桑嘉佑接连抛了好几个问题,池樾这么一说,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池樾回答的是哪一句。

夜晚潮湿的冷气扑在脸上,桑嘉佑彻底醒了酒,看着自己的好朋友现在变成这幅鬼模样,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焦虑到只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店里这会儿很忙,露天的室外藏了太多绿植,似乎随便站在一个地方,都是一块天然的安全地方,桑嘉佑跟着池樾走到一条长廊上,他上前拍了拍池樾的肩膀,企图通过这种方式给他一些力量。

桑嘉佑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池樾你直接说,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这条路很偏僻,距离店里的包间都很远,周围没什么人,就连照明的灯光都没有。

池樾站在昏暗的环境里,依靠在身后的木质门板上,他仰头,看着天空被雨雾朦胧过的月亮,柔和的,看不见它原本的模样,他不知想到什么,兀的开口自嘲道:“其实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挺窝囊的。”

桑嘉佑很少看他这种苦大仇深的样子,也从没听他说这种丧气的话,他听完心里不太舒服,皱着眉纠正他:“你哪儿窝囊了,我告诉你啊池樾,出啥事儿咱就平啥事儿,能有什么大不了的,最难走的关卡你都过来了,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上一篇:诱青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