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温意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嘘。”卢卡眼睛明亮,竖起一根手指,虚抵在她的嘴唇前方,“不要跟我说‘谢谢你的好意’或者‘对不起’之类的话,也不要拒绝我。温,未来的事谁也说不清,不要轻易下任何定论。”
温意浓无言。
随后,卢卡退后一步,重新绽开七月阳光般的笑容:“走吧,我送你回家。再晚天就黑了。”
温意浓只能笑笑,朝他点头。
快到公寓楼下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来,叮铃铃。
温意浓掏出手机,看一眼来电显示:妈妈。
她眼睛一亮,连忙接起电话,声音里多出几分撒娇意味:“喂,妈。”
“浓浓,吃饭了没有?”沈玉兰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亲昵地关切,“你们法国那边现在应该是晚上了吧?”
“快天黑了。”温意浓笑盈盈地说,“我刚下班,准备回家做饭。”
沈玉兰叮嘱:“一个人在外面,不能凑合,该吃吃该喝喝,千万别想着节省。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啊。”
“知道啦妈。”温意浓笑着应道,“你和爸还好吗?外公外婆身体怎么样?”
“都好都好。你外公现在能自己下楼遛弯了,精神头好得很。”沈玉兰顿了顿,随后音量压低几分,“对了浓浓,妈妈问你啊,你在那边究竟习不习惯呀?要是有不适应的地方,就跟你们领导说说,让她把你调回来。”
温意浓:“习惯呀,我挺喜欢图卢兹的。”
得到这个回答,沈玉兰似乎有点失落,语气低几分:“行吧。你习惯就好。等外派交流结束,一定要立刻回来呀,不然都把你妈想死了。”
温意浓没有告诉家里自己和莫少商的事,这次来法国,她也只说是星桥派她过来交流学习。听完妈妈的话,温意浓眼眶微热,回道:“肯定的。”
母女两人闲聊了会儿,忽地,温意浓想起什么,嗓音压低几分:“对了。妈,最近……家里确实一切如常吧?没有人来找过你们,也没有什么可疑人员在咱们家附近出没吧?”
“没有啊,会有什么可疑人员?”沈玉兰似乎有点迷茫,纳闷儿道,“奇了怪了。这一个月你隔三差五就问这个问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温意浓连忙说,“我就随口问问。”
沈玉兰:“苏菲最近也好着呢吧?”
“挺好的呀。她昨天还给我送了自己做的可露丽,甜得我牙疼。”
沈玉兰被逗笑:“那你得好好感谢人家,帮了你那么多忙,还给你送这送那,这么照顾你。”
“我知道。”温意浓笑回,“您老人家不用操心。”
又聊了几句家常,沈玉兰这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温柔洒下,温意浓握手机的手垂下来,五指略微收紧,有些出神。
这段日子里,她最担心的是就是父母亲人遭遇什么意外。
以那个男人的冷血和狠戾,居然这么轻易而举放过了她的家人?
不,不可能。
或许是裴西洲暗中的帮助,化解了可能发生的危机……
正琢磨着,耳畔响起卢卡的声音。他语调关心,问:“是你母亲打来的电话?”
温意浓回神,笑笑,语气半带无奈:“嗯。我来图卢兹一个月了,我妈妈还是不放心,怕我在这里不习惯,经常要问几句。”
卢卡哈哈笑了两声,声音爽朗如南法的阳光:“和我妈一样。我当初去巴黎参加棒球队集训,她也是每天都要打电话问我吃的什么、睡得好不好。唠叨得很。”
温意浓眉眼弯弯:“看来全世界的妈妈都一样。”
“是啊。”卢卡随口附和着,之后便伸出手,指了指她身后的公寓楼,表情促狭,“你到家了,快回去休息吧。否则我会越来越舍不得的。”
“好的。”温意浓感激道,“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明天见?”
“……明天见。”
温意浓转身,走进公寓楼。
*
街道对面,一辆黑色宾利安静停在咖啡馆门前。
暮色中,车内的男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只戴着百达翡丽的手,骨节分明,瘦削修劲,搭在窗沿上,修长指尖夹着一支正在燃烧的香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公寓楼的门口,看着那个法国男人站在原地,目送女孩,良久才转身离开。
片刻,男人掐了烟,重新升起车窗。
黑色玻璃映出一双蓝黑色的眸,深邃,压抑,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潮。
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深海。
*
温意浓的公寓离学校很近,步行只需十五分钟。
四十来平的小空间,被她布置得格外温馨:单人床靠墙摆放,上面铺着暖橘色的纯手工编织毯;窗边摆着一张小圆桌,铺着碎花桌布,上面的玻璃花瓶里插满在集市上买的各类小花;墙角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书柜,塞满各类法语绘本和小说。
厨房虽小,五脏俱全。
在图卢兹的一个月,温意浓已经学会了自己烤简单的法棍,配上从超市买回的奶酪和火腿,就是一顿像模像样的晚餐。
回到家,温意浓洗了个手,将法棍面包和奶酪火腿摆上餐桌,然后打开手机短视频,边刷边吃。
这就是她在图卢兹的一天。
这一个月来,她的生活简单而规律。早上七点起床,步行十五分钟去特教学校,上午辅助主课老师上课,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一顿午餐,下午继续上课。傍晚回家,自己收拾着吃点东西,坐在窗前看一会儿书,然后早早睡下。
苏菲曾经打趣温意浓,说她现在的生活状态太清苦了,和现在的年轻人格格不入。仿佛一个小修女。
温意浓听完只是笑,不以为意。
在莫氏庄园的那段奢靡时光,如今回忆起来,就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现在这种平凡朴实的生活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让她频繁回忆起那个庄园,回忆起那个危险致命的男人。
没有人再于深夜敲响她的门。
没有人再在她耳边用意大利语低语。
没有人再用那双蓝黑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温意浓想,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总有一天,自己会慢慢忘记,走出来,接受新的人事物,新的感情。
夜渐渐深了,晚风吹拂,远处传来夜莺的鸣唱。
温意浓看了会儿书,困了,熄灯入睡。
窗户里只剩一片漆黑。
楼下街角。
西装革履的林恪坐在驾驶座上,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试探性地询问:“先生,需不需要我去查一下那个法国人的信息?”
“不必。”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像从冰层之下碾出。
林恪不敢再多问。
后座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后座的男人再次开口,嗓音平静:“走吧。”
“是。”
宾利悄无声息没入夜色。
*
两天后,傍晚。
为庆祝男友所在的球队赢了比赛,苏菲张罗了一个小型聚餐会。
地点选在加龙河畔,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据说做的南法菜十分地道。
餐厅面积不大,但装修布置颇有格调:厚重的石墙,深色的木梁,烛台在每张桌子上跳跃出暖色光晕,极具南法风情。
橄榄油的清香和普罗旺斯香草的味道相交织,浮动在空气中。
几个年轻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苏菲和她的男友相邻而坐,两人腻歪又亲密,时不时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笑得前仰后合。
卢卡坐在温意浓对面,替她倒饮料、夹菜、讲球队训练时的糗事。
温意浓配合地笑着,努力让自己融入松快的氛围,心里却莫名有些空。
这时,苏菲注意到卢卡对温意浓的殷勤劲,不禁挑挑眉,用法语打趣地说:“诶,卢卡,你这家伙有点不给力啊。这么久都没打动美人心?”
卢卡听后,故作忧伤地叹息,“还需要继续努力。”
苏菲拍了把卢卡的肩,鼓励道:“加油,我看好你。”
晚饭后,天色完全暗下。图卢兹今晚的夜空不见月亮,唯几粒稀疏的星,在云层后若隐若现。河水黑沉沉,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
卢卡坚持要送温意浓回家。
“天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他说,“我送你吧,反正也顺路。”
温意浓见拒绝不管用,只能随他去。
两人沿着河岸缓步前行,夜风忽起,带着喝水的湿和初冬的寒。
卢卡看着身旁纤细柔美的东方姑娘,担心她冷,脱下自己的外套,顺手就想披在她肩上。然而下一秒,却被姑娘下意识地躲开。
空气忽而尴尬几分。
温意浓回过神,也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对不起,我……我不冷。”
“哈哈,这有什么对不起的。”卢卡收回外套,故作轻松地笑起来,“你不冷就好。”
温意浓没有再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气氛愈发微妙。
片刻,卢卡忽然再次开口,一副完全闲聊般的语气,道:“记得我中学时期有一个好友,他是我们学校高尔夫球队的球员,英俊高大,热情活泼。”
温意浓听他说起高中的事,注意力也随之被转移。她转过头,看向他,认真听他讲述。
“那小子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他的外形出众,性格也好,吸引了许多女孩子的关注。还记得那时候,我每天都会替他收很多情书,各种告白的小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