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似乎在生气。”他说了个陈述句,语气平淡。
温意浓的脸红成熟透的石榴,火辣辣的。她紧抿唇瓣,没有搭话,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尴尬到让人脚趾抠地的空间。
然而,莫少商却在此刻站起身。
他身形极高,站起来时自成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迈开长腿,慢条斯理朝她走近过来时,身上雪后松林般的雾凇气息也随之弥漫开,逐渐充盈温意浓的鼻息。
冷冽,清新。
很好闻,熏得她有些晕乎乎。
须臾光景,莫少商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处,站定,然后低下头,朝她靠近,呼出的气息几乎拂过她敏感的耳廓,轻声问:“温老师觉得,是我潜入了你的卧室。”
两人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近到温意浓能看到他镜片上细微的反光,看到他浓密乌黑的睫,以及那双蓝黑色眼睛里,自己慌乱无措的倒影。
小心思被戳穿,她更觉尴尬,想也不想便矢口否认,声音微颤:“不是的,我没有这么想。”
莫少商注视着她漫开娇红的脸颊和耳尖,淡淡地问:“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这种近乎亲昵的氛围,让温意浓头昏脑涨,几乎无法正常思考。她下意识后退一小步,试图拉开一点距离,躲开他,口中底气不足地辩驳:“我没有不高兴。只是,只是想知道是把花送到我房间而已……”
莫少商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眸,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脸上,眼神深晦难辨。仿佛审视,又仿佛在欣赏她的慌乱。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过了会儿,温意浓想起什么,又忍不住低声道:“昨天我提起自己喜欢玫瑰花,只是无心之言。莫先生没有必要放在心上的。”
莫少商:“可我已经记住,无法装作全然不知。”
“……”
温意浓心尖蓦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撞击了下,漾开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他注视着她,目光缓慢描摹过她眉眼,继续道:“看见这支玫瑰的第一秒,我就想到了你。”
闻声,温意浓心跳的速度瞬间失控,如同密集的鼓点擂在胸腔。
她脸烫得快失去知觉,心头又慌又乱,不知是怕被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出卖,还是别的什么,竟瞬间失去了跟他共处一室的勇气。
“谢谢你的花。我先下楼吃早餐了,失陪。”温意浓低眸,匆匆说完这番话便迅速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朝门口走去。
不料,手刚触到门把手,背后便再次响起莫少商的声音:“温老师。”
温意浓脚下步子一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狂乱的心跳,转过身,看向他,眼神流露出不解。
莫少商眉眼间的神色平静无澜,仿佛刚才那段引人遐思的对话从未发生。他只是对她说:“今天,艾瑞要请半天的假。”
温意浓听后有些意外,下意识担忧道:“艾瑞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莫少商摇了摇头,回答:“我要带他外出,有点事。”
“哦。”温意浓明白过来,虽困惑但也没有过多追问,笑笑应下,“好的,我知道了。没问题。”
*
上午的课程因为艾瑞的心不在焉而比平时困难些,但总算顺利结束。
午餐时,温意浓没看到莫少商人。午后光景,是林恪助理回到了庄园,准备接走艾瑞。
温意浓帮着生活阿姨一起,给艾瑞换好外出的衣服,然后跟着他们来到别墅大门前。
黑色的阿斯顿马丁静静等在那里。
把艾瑞放上安全座椅后,温意浓弯下腰,与艾瑞平视。
小家伙紧抱着他最喜欢的小汽车玩具,低着头,浓密卷翘的睫毛垂着,遮住了那双与莫少商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清浅的蓝色眼睛。
“艾瑞,出去玩要乖乖的哦。”温意浓面含笑意,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边说,边伸出手,捏捏艾瑞软乎乎的小脸蛋。
艾瑞没有任何回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玩具世界里,手指转动着小汽车的轮子。
一旁,林恪看着这一幕,笑道:“看得出来,艾瑞很喜欢温老师。”
温意浓直起身,抚摸过艾瑞柔软的卷发,柔声道:“他们只是活在自己的星球上,不代表感受不到外界的善意。他们的灵魂干净纯真,是能感觉到谁真心对他们好,谁真心爱他们的……”
说到这里,她顿住,转头看向林恪,笑道,“好了林助理。你们出发吧,早去早回。”
“再见,温老师。”
“路上小心。”
车门关上,隔绝开内外。黑色的轿车平稳驶离,穿过庄园巨大的铁艺门,很快消失在蜿蜒的林荫道尽头。
今天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秋高气爽,晴空万里如洗。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温暖而不灼人。
温意浓和衡叔站在香樟树下,默然目送轿车离去。
过了会儿,温意浓笑了笑,收回目光,像是随口提起般说:“艾瑞好像还挺喜欢出去玩的,对出门一点也不排斥。之后的课程,我们可以多增加一些户外活动。大自然很治愈。”
衡叔但笑不语。
温意浓转头看衡叔一眼。
老管家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标准的中山装制服,站姿笔挺、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也赋予了他沉稳内敛的气度。
她心念微动,突发奇想,低声试探性地问:“衡叔,您在莫家工作很多年了吧?”
“嗯。”大概是被年轻女孩温婉明媚的笑容感染,衡叔也难得地放松,目看向远处花园的景致,随意道,“我二十几岁就跟着莫先生的父亲。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我都很熟悉。”
温意浓听着,忍不住又道:“那你应该也很了解莫先生?”
衡叔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察觉到什么。他转过头,眼睛平静地看向温意浓,询问:“温老师想知道莫先生什么事?”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温意浓有种被看穿的心虚。她连忙避开这道视线,干咳一声,否认道:“哦,没有。我只是随便跟您聊一聊,没想跟您打听莫先生什么事。”
衡叔面上的神色不见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带过:“既然没有,那我就先去忙了。温老师您自便。”
“好的,衡叔您忙。”温意浓暗自松了口气。
告别衡叔,温意浓独自在花园中散步。
秋日的园景依旧不乏色彩,各色菊花竞相开放,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然而,温意浓的心思却完全沉浸进这片宁静。
那个关于玫瑰花的误会,以及莫少商那双沉郁的蓝黑色眼眸,总不经意间闯入她脑海。
心头的纷乱无法消散,索性回卧室。
进了门,温意浓往床上一趴,玩起手机。正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叮叮几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微信收到两条新消息。
她点开绿色图标,看到聊天列表最上方,一个备注为“江述”的名字跳出来。
江述:【温老师,在忙吗?】
江述:【这几天我在外地出差,刚回京海。】
看着这个名字,温意浓刚开始还有点茫然,脑子里空白了几秒,根本没反应过来这是谁。
手指下意识往上划,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才想起:这位是好友苏婉欣之前介绍给她的“优质对象”。
不知道回什么,她思索几秒,礼貌性地给对方回去一个表情包。
不到两秒钟,江述的消息又回过来:【我出差的地方是晋城,那边刚遇上寒潮,大降温,回到京海我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
温意浓瞥了眼屏幕,出于客套,随手回过去:【我两年前也去过一次晋城,那有一家老字号的盐焗鸡很出名。蛮好吃的。】
江述:【哈哈,是吗?那看来是我攻略没做好了。我这次去行程太紧,整天都在开会,都没来得及逛一下,品尝当地美食。】
江述:【下次有机会的话,希望能跟温老师一起再去一次。】
这条消息,意图明显,丝毫不掩饰对她的热情和好感。
温意浓看着屏幕,顿时觉得有些尴尬,又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才不至于让对方误会。犹豫再三,只能再次祭出万能法宝:表情包。
两人就这样不痛不痒地瞎聊了几句,江述切入主题。
他问:【温老师今天晚上有空吗?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意大利餐厅,环境很不错。】
温意浓整个人都陷在柔软的被窝里,脸颊蹭了蹭柔软的棉被,思考片刻,找了个借口拒绝:【不好意思,晚上我有课。】
江述:【理解,工作重要。】
但他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弃,紧接着又问:【那明天晚上呢?或者周末?你哪天方便,我们可以提前约。】
温意浓无奈,只能继续她善意的谎言:【应该都没有吧,最近课程排得比较满,很忙。】
江述:【那你方便给我一个收货地址吗?我特意从晋城带了特产回来,是当地很有名的梨花酥。】
温意浓:【好意心领^_^,你自己留着吃,或者送给长辈朋友吧。】
江述;【只是一点小心意。希望温老师不要推辞。就当是朋友间的伴手礼也好。】
江述态度坚持,执意要把梨花酥寄给她。
温意浓握着手机,有些无奈。
她不想占人便宜,也不想这样模糊不清地纠缠下去,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敲打,字斟句酌:【江先生,再次很感谢你的青睐和心意。但是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可能不太合适。非常抱歉。】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江述回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高兴了吗?如果是我说错了什么或者做得不够好,请你告诉我,我可以改。】
这人将问题都归咎到自己身上,这种行为反而让温意浓有些过意不去。她连忙回复:【不是你的原因。你很好,只是我觉得性格或者感觉方面,可能不太契合。】
紧接着又补充:【不过,能认识就是缘分,以后做个朋友也不错,不是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对面陷入了更长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聊天框顶端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最终,只回过来一个字:
【嗯】
总算是把这件事说清楚了。
温意浓如释重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切出对话框,继续看短剧,江述却又发来一条消息。
江述:【温老师拒绝我,是因为那晚来接你的人?】
这句话如同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温意浓一下。
一股莫名的心虚感迅速蔓延开来。她指尖都在隐隐发颤,快速打字否认:【不是的】
收到她斩钉截铁的否认,江述那边没有再多言,只回复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对话到此,终于彻底结束。
温意浓丢开手机,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拒绝江述,和莫少商有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