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温意浓心下一喜,立刻抓住时机,用相对简单的短句,柔声说:“老师牵手手,陪艾瑞一起,去那边,做蚂蚁城堡,好不好?”她抬起手,指指不远处相对安静的人造沙滩。
艾瑞没有出声,浓密卷翘的睫毛颤动着,像是在艰难地理解处理这句话。过了好半天,才轻轻地点头。
温意浓弯起唇,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袋草莓果泥,打开,小心地喂给小朋友。作为他接受提议,并且尝试沟通的正面强化。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再次牵起手,朝人造沙滩走去。
莫少商将温意浓这一系列专业的处理方式尽收眼底,目光沉静而专注,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他冷不防开口,吩咐道:“包给我。”
唐姐怔了下,反应过来先生是在对自己说话,连忙将背上装着艾瑞备用物品的背包卸下,恭敬递出。
莫少商接过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包,单手拎在手里,淡淡说道:“你们在这里等候,不必跟着。”
话音落地,陈劲和唐姐相视一眼,眼神里都流露出一丝惊诧。二人虽心有不解,但也不敢有异议,很快便恭敬地点头:“知道了,先生。”
*
微风轻拂,日光柔和,人造沙滩的沙粒细腻干净。
温意浓牵着艾瑞,找了个相对空旷的角落,坐下。之后又拿出准备好的小铲子、小桶和玩具挖掘机等工具,引导艾瑞一起制作“蚂蚁城堡”。
她先做示范,把沙子一铲一铲地堆起来。
艾瑞起初只是看着,过了一会儿,竟也开始模仿她的动作——他伸出小手,笨拙地抓起沙子,往“地基”上放。两人合力,没一会儿,一座小小的“山丘”就成功堆起。
见城堡的主体初具规模,温意浓又找来一根纤细的小木棍,开始在小沙丘上戳出一个个小洞,模拟蚁穴隧道。
第一个洞戳下去,艾瑞清澈如湖泊的蓝眼睛忽而一扇。他拍拍小手,嘴角极细微地牵了牵。
温意浓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变化,旋即又戳出第二个洞。
艾瑞的眼睛更亮,甚至还主动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温意浓一眼,眼神里闪烁出新奇的光。
发现艾瑞对“戳洞洞”这个行为产生了浓厚兴趣,温意浓抓住这一宝贵的突破口,开始加大互动力度。
她故意做出各种夸张表情,并配合拟声词的输出:“咻!咻咻!戳洞洞!小蚂蚁回家啦!”
这一次,艾瑞直接被逗得咯咯笑出声。
笑声清脆而短暂,却像一缕阳光,瞬间驱散温意浓所有疲惫。
她再接再厉,把手里的那根小木棍递到艾瑞面前,鼓励道:“艾瑞,来,该你了。”
艾瑞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接过小木棍,然后便学着温意浓的样子,在沙丘上戳来戳去,玩得投入而专注。
看着艾瑞精致的小脸和手上认真的动作,温意浓满眼温柔,只觉眼前这个来自星星的小小少年,实在可爱得让人心头发软。
她忍不住伸出手,捏捏小朋友粉软的脸蛋。
就在这时,身旁一片阴影笼罩而来,将斜上方的阳光遮挡,带来丝凉意。
温意浓滞了下,转过头。只见莫少商不知何时也走进了这片人造沙滩。
没有在意昂贵的裤装可能会沾上沙粒,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弯下腰,屈起长腿,半蹲下来,高大挺拔的身躯来到和她们齐平的高度。
莫少商眼帘垂低,看向那座小小的“蚂蚁城堡”。几秒后,他拿起旁边的闲置的小铲子,铲起沙砾,往艾瑞做的城堡上又添了些沙。眨眼之间,城堡规模扩大,“城墙”也变得更加坚固。
温意浓眼睛睁圆,诧异地看着莫少商。
秋日阳光下,男人的侧颜轮廓分明,高挺的鼻梁投下小片阴影,薄唇微抿,下颌的线条利落而优美。
加固完城堡,莫少商又拿起另一个小模具,舀起沙子,轻扣在城堡旁边,形成一个附属的“小房子”,通满童趣。
偶尔,他会抬眼留意艾瑞的反应,严格遵照平行游戏的技巧,先参与,再尝试引导。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只用行动陪伴。
艾瑞似乎也感受到了“城堡”的变化。他停下戳洞洞的动作,瞧瞧扩建后的成果,而后竟咧嘴一笑。
莫少商也弯唇,揉了揉艾瑞柔软的金发。
之后,孩子的注意力被玩具挖掘机吸引,又开始专心致志地挖沙、运沙。
看着眼前一幕,温意浓禁不住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你学习能力好强。”
莫少商闻言,转过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
温意浓朝他笑了笑,解释道:“刚才你和艾瑞互动,运用了很多我课上教你的技巧和方法,比如平行游戏、跟随孩子的兴趣、给予非语言回应……你做得很好,非常自然。”
这语气温柔友善,带着浓浓的鼓励意味,嗓音也甜而暖。
就像她平时夸奖小朋友一样。
莫少商挑了下眉,漫不经心地回道:“谢谢温老师夸奖。”
“不客气。”温意浓拿起小铲子,随手在旁边的沙地上划拉着,想起一直以来的一个疑问,又道,“对了莫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莫少商:“什么?”
温意浓抬起晶亮的眸子,望向他,神色探究:“之前来面试的时候,我就发现,您问我的那些关于ASD干预的问题都很专业,几乎个个切中要害。加上刚才看见你和艾瑞互动,那些技巧也用得自然熟练……我猜,你之前应该系统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对吧?”
莫少商沉吟数秒,随后平静地点头。
果然。
猜测得到验证,温意浓瞬间明白过来——艾瑞父母双亡,在这个世界上,莫少商是他唯一的直系亲人。
反过来,莫少商在这个世界上的至亲,恐怕也只剩下艾瑞了。
对于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侄子,这个男人心里一定有着极深的情感与羁绊。所以,纵使平日工作再繁忙,公务再重,他也从未疏忽过对艾瑞康复治疗的关注和学习。
他一直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想到这里,温意浓心尖发紧,不由对这个看似冷硬、强大到无所不能的男人,生出了一丝同情心。
须臾,她轻声唤道:“莫先生。”
莫少商侧眸,视线落在女孩恬静明媚的小脸上。
此刻,阳光正好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向大地,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光里,肌肤白皙通透,眼眸清澈如水,连脸上柔软的细绒都清晰可见,美得近乎失真。
莫少商的喉结极细微地动了下,神色平静无波:“嗯?”
温意浓看着他,说:“我们一起努力,艾瑞会好起来的。”
莫少商注视着她,蓝黑色眼睛里仿佛有暗流涌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忽而道:“温老师呢。”
温意浓不解,眨了眨眼睛:“我?我怎么?”
莫少商:“为什么,你会选择成为一名特教老师。”
听见这个问题,温意浓眼底的光瞬间黯淡几分、像是被触动了某段尘封的回忆,她怔怔地出了神,目光飘向远处嬉闹的孩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但很快,她又强迫自己恢复常态,脸上重新挂满笑:“机缘巧合罢了,没什么特殊的原因。”
*
挖完沙子,两大一小又一起走向旁边的无动力设备区。
在经过一架色彩鲜艳的秋千时,艾瑞不自觉地转过小脑袋,目光落在轻轻晃荡的秋千上,似乎带着些向往的意味。
温意浓敏锐捕捉到小朋友这一细微的眼神变化。她弯下腰平视艾瑞,柔声问道:“艾瑞想玩秋千,对吗?”
艾瑞清澈的蓝眼睛依然有些飘忽,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两只小手不安地绞着衣摆。
温意浓微微一笑,没再追问,轻柔牵起艾瑞的手,走向秋千。
秋千稍有些高,艾瑞努力踮起脚尖,尝试几次,始终没办法自己坐上去。
温意浓伸出手,正准备弯腰将孩子抱起来,不料眼前人影一晃,再定睛细看时,只见莫少商已抢先一步,动作轻柔却利落地将小朋友抱起,放上了秋千座椅。
艾瑞似乎颇觉新奇,转动小脑袋左右张望。
接下来,温意浓和莫少商便默契地分工合作,轮换着推动秋千。
秋千缓慢而有节奏地荡起,带着微风拂过艾瑞的脸颊。小家伙非常享受,脸上的表情放松到甚至能称得上愉悦。在秋千荡到落回最低点时,温意浓抓住时间,停下推秋千的动作,轻声引导:“推,秋千。推,秋千。”
终于,在第七次尝试后,艾瑞也仿说出了一个模糊的小短句:“推……千千……”
温意浓欣喜不已,立刻给予热烈的表扬和鼓励。
救灾这是,旁边不远处忽然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两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年轻女孩。
“哇,你看那边,这一家人颜值好高。”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女孩轻呼出声。她眼神里满是惊艳,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同伴。
“真的耶。”另一个同行的女孩也小声附和,目光在莫少商、温意浓和艾瑞身上流转,啧啧感慨,“爸爸是混血吗?好帅!妈妈也好漂亮……哇,他们的宝贝也太可爱了吧,像个洋娃娃。”
……
听着耳畔毫不掩饰的窃窃私语,温意浓骤然面红耳赤,心跳都漏了一拍。
心想:糟糕。她和莫少商、艾瑞这个康复三人组,被路人误会成了一家三口。
温意浓条件反射就想出声解释,告诉她们自己只是康复老师。可转念又一想,对方只是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过后便各奔东西,被她们误会一下,好像……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特意去解释,反而才奇怪。
琢磨着,温意浓眼风一转,不自觉地偷瞄向身旁。
莫少商推着秋千,神情平静,松弛自若,像是完全隔绝了外界。
温意浓的视线收回来,定了定神,悄悄呼出一口气。
雇主压根没听见那些话。或者说,听见了也丝毫不在意。
还是算了。
解释的念头被彻底打消,温意浓将微微发烫的脸颊转向一侧,注意力也重新回到艾瑞身上,不再多想。
*
下午五点多,夕阳开始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一行人从森林公园打道回府。
经历了一下午高强度的玩耍和感官刺激,艾瑞早已累得筋疲力尽,走回停车场的路上,就开始揉着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欲睡。
莫少商见状,弯腰将孩子一把抱起,而后调整姿势,让艾瑞的小脑袋趴在他宽阔坚实的肩膀上。
似乎感觉到了无比安全的气息,艾瑞的小手无意识收拢,抓住莫少商肩部的衣物,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浓密卷翘的睫毛安静掩住眼帘,呼吸均匀绵长,甚至还打起了小呼噜。
温意浓拎着装挖沙工具的小桶,跟在两人旁边。
视野中,高大冷峻的男人,小心翼翼抱着怀中熟睡的孩童,夕阳金辉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温意浓内心蓦然感到一阵柔软的触动。
这位雇主,虽然平日里总是不苟言笑,拒人千里,还养了好些冷血动物做宠物,但在照顾小孩子时,倒是出乎意料地耐心和温柔。
她悄悄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