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我尽量哭得小小声 第39章

  裴西洲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神色永远温和。他嘴角牵了牵,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道:“今天我不请自来,希望没有讨你嫌。”

  莫少商没搭理裴西洲,兀自于餐桌主位落座。一旁的佣人抵上消过毒的热毛巾,他接过,垂了眸,擦拭起双手,动作从容不迫,慢条斯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餐厅里鸦默雀静,只有艾瑞转车轮的细微声响。

  察觉到庄园主人身上凌厉而凛冽的低冷气压,所有人的神经不由自主紧绷,大气不闻。

  温意浓不解,微皱眉,余光悄然扫过裴西洲。

  对方端立在餐桌旁边,面色与先前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挂着抹淡如清风的笑意,周身暖意徜徉,仿佛能将冰雪都消融。

  看完裴西洲,她又忍不住将视线投向主位。

  莫少商还在慢悠悠地擦手,金丝眼镜后方的眼眸自然垂低,长睫偶尔轻扇一下,像两排黑色的羽毛。光是那样松弛散漫地坐在那儿,就构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

  温意浓不禁心生疑惑:裴西洲上门是客,于情于理,没有主人放话,他这个客人当然不好自己贸然入座。但这个家的主人……

  是忘记这里还站了个大活人?

  总不可能,是故意的吧?

  温意浓心里琢磨着,眉头也随思绪越皱越紧。

  裴西洲被晾在一旁,却依旧得体地维持风度。

  她看着他,再联想到之前衡叔提起裴西洲和莫少商两人现如今的关系时,脸上欲言又止的微妙表情,心中隐约了然。

  又过了数秒,直到十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全都擦干净,莫少商才淡淡开口,道:“请坐。”

  裴西洲脸上神色如常,没说什么,在餐桌另一侧弯腰落座。

  自从莫家老爷子莫存勋去世后,裴西洲就很少再踏足莫氏庄园。他最近一次来是在三个月前,那时艾瑞刚回京海,正在美国交流学习的裴西洲得知后,特意放下手头工作,千里迢迢飞回,看望这个与他有着特殊缘分的小侄子。

  虽然莫少商和裴西洲之间的关系称不上亲近,甚至有些微妙,但裴西洲毕竟自幼在莫氏庄园长大,受老爷子悉心栽培,衡叔顾念旧情,依然尽心为他的到来做了特别安排。

  晚饭是吃中餐。

  身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训练有素,将各式精美菜肴逐一端上桌。

  温意浓眸光微闪。

  在莫氏庄园任职康复师的这段时日,她观察到,莫家餐桌上的日常菜谱都是清淡系,除了西式餐食外,中餐以注重食材本味的江浙菜和粤菜为主。

  温意浓据此推断,莫少商的口味应该偏向于清淡。

  但今晚的菜肴中,却多了好几道色泽红亮的重口菜:麻婆豆腐红油滚沸,花椒的麻与辣椒的香交织在空气里;水煮牛肉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诱人的红油;还有鱼香味四溢的鱼香肉丝……这几道菜的浓墨重彩,与桌上其他清淡菜式形成鲜明对比,香气扑鼻,勾得人食指大动。

  显然,今晚晚餐菜品的变化,完全源于裴西洲这位特殊客人。

  温意浓心下猜测:这些味道热烈的菜品,应该是裴西洲偏爱的口味。

  看莫少商对裴西洲的态度,不难猜测,这应该是衡叔的安排。

  温意浓思索着,目光落在那些红彤彤的菜肴上,一时有些出神。

  注意到她目光停留的方向,莫少商轻声开口,打破了餐桌上的沉默:“这几道菜,不合温老师胃口?”

  温意浓回神,笑了笑,解释道:“不是的。我奶奶是桐城人,我小时候,她经常给我做麻婆豆腐和水煮肉片,看着这几道菜,让我忽然想起了我奶奶,所以有点走神。”

  “温老师的奶奶是桐城人?”坐在对面的裴西洲忽地接话,语气里带着惊讶。

  温意浓点头,“嗯。”

  裴西洲唇角漾开一抹更深的笑意,说道:“那真是巧了。我母亲也是桐城人,在我很小的时候,她也常亲自为我做桐城菜。”说到这里,他眼底温润的光芒几不可察地微黯几分,流露出一丝追忆与怅惘,随即又笑着摇摇头,语带惋惜,“只可惜我母亲走得太早。”

  落寞从裴西洲眼底一闪即逝。

  联想到他年幼失怙的身世,温意浓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她思索几秒,客气地笑笑,说:“我倒是知道几家京海做得不错的桐城菜,以后如果有机会,我可以带裴医生去尝一尝。那几家店口碑蛮好。”

  裴西洲闻言莞尔,回道:“能让温老师称赞的桐城菜,肯定有过人之处。”说着,他稍顿一秒,语气带上几分玩笑意味,“那我就等着温老师什么时候有空联系我,带我觅食了。”

  这个提议纯粹是客套的寒暄,温意浓也没有多想,弯起眉眼,随口笑道:“好的呀。”

  就这样,温意浓一边细心照顾身边的艾瑞,引导小朋友使用餐具,一边和坐在对面的裴西洲聊天,两人有来有往。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艾瑞手里的小勺子掉在了地上。

  温意浓正要弯腰去捡,坐在外侧的裴西洲动作却更快。他先一步俯身,将勺子拾起。

  候在一旁的佣人立刻接过勺子,快步走向厨房清洗处,片刻后,折返回来,将洁净如新的勺子交还给裴西洲。

  裴西洲眉眼含笑,将勺子举到艾瑞眼前,微微扬高手臂,避开小家伙直接抓取的动作,接着模仿温意浓,轻声引导道:“勺子。我要,勺子。”

  艾瑞仰起小脸,嘴唇嚅动了几下,努力挤出几个字音:“勺……我要勺勺……”

  裴西洲面露赞许,将勺子递出。

  温意浓也为艾瑞的又一次表达而欣喜,弯弯唇,和裴西洲相视一眼。

  相当的默契。

  莫少商脸色沉如寒冰,全程不发一言,沉默地进食。

  不多时,艾瑞吃饱了,开始不耐烦地拍桌子。唐姐见状,习惯性地上前,想把小朋友抱起来,又被温意浓摇头制止。

  温意浓笑盈盈,无声看着艾瑞,眼神里满是期待与鼓励。

  小家伙见拍了半天桌子,没人理自己,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着急,然后便张开嘴巴,吃力地挤出几个音节:“我要、我要下来、下来……我要下来……”

  “太棒了艾瑞!”温意浓欢喜不已,“点赞!”

  小朋友似乎也感受大了她喜悦的情绪,挥舞着小手,跟她拇指贴贴。

  唐姐也笑,伸手抬起餐椅桌板。温意浓起身伸出手,准备将艾瑞抱出来。

  忽地,颊边凉风拂过,一缕清冽而独特的雪松气息,陌生又熟悉,毫无征兆地侵入她鼻息。

  她指尖一颤,转眸,看见莫少商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旁。

  他俯身,弯腰,将艾瑞一把抱进怀里,动作流畅而利落。

  温意浓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莫先生您这是……”

  “我带艾瑞去休息。”莫少商语气漠然,听不出什么情绪,“失陪。”

  说完,他抱着艾瑞,转身朝餐厅外走去。

  温意浓看了眼餐桌主位方向。米饭几乎没动,几样菜也貌似只象征性地碰了点。她不禁脱口而出:“您就吃好了吗?”

  莫少商脚步未停,凉凉留下一个“嗯”,挺拔拔冷峻的背影便很快便消失在电梯方向。

  温意浓重新坐回原位,握着筷子,却有些食不知味了。

  她回想起莫少商刚才餐厅后的种种神态、表情。

  他冰冷的眼神,刻意忽略裴西洲的举动,几乎未动的晚餐,以及最后突兀的离席……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就在这时,一阵压低嗓音的交谈声从备餐间方向传来,隐隐约约,飘进温意浓耳朵。

  是衡叔的声音:“先生头疼,晚些准备一份姜茶。”

  厨师应道:“好的衡叔,我知道了。”

  一丝担忧自温意浓心底悄然滋生,如同细小藤蔓,蜿蜒而上,轻轻缠住她的心。

  头疼?是生病了?还是工作太劳累?

  坐在对面的裴西洲看出她神色间一闪而过的反常,放下汤匙,柔声询问道:“温老师,怎么了?”

  温意浓收敛心神,朝裴西洲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摇摇头:“没什么。”

  裴西洲勾了勾唇,忽而又再次开口,半带揶揄:“和莫先生相处,不是件轻松事吧。”

  温意浓被哽了下,怕隔墙有耳,当然不敢说实话,只能面露微笑很有求生欲地说:“怎么会。莫先生英俊优雅风度翩翩,人也很好。”

  裴西洲被她生动的表情惹得笑:“莫先生从小在国外长大,接受的教育,也是最正统的西式精英文化。”

  说到这里,裴西洲稍停一秒,略倾身,看着她的眼睛,又轻声说:“这样的贵族,和我们正常人相比,总会有些不一样。”

  这句话似乎带着某种弦外之音。

  温意浓没听明白,面露迷茫:“嗯?”

  裴西洲笑:“没什么。”

  闻言,温意浓也没再多问。她低头吃了口青菜,缓慢咀嚼,神色却所有所思。

  *

  晚饭过后,窗外的秋雨非但没有停歇,反而下得更密了些。雨丝斜织,敲打着庄园内葱茏的草木,与光洁的窗玻璃,声响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平添几分料峭的沉寂。

  裴西洲并未久留。

  晚餐过后,他便向温意浓道别,又由衡叔亲自送至门口。

  温意浓站在门廊下,目送裴西洲的车亮起尾灯,驶入雨幕,最终消失在庄园大道的尽头。

  随后,她轻拢了下针织外衣,转过身,拾级而上,去给艾瑞上晚上的康复课。

  经过一段时间系统性的高强度认知训练,艾瑞已经能够指认生活中的许多常见物品,并为之命名,如“杯子”,“小球”,“车”,这无疑是康复路上一个令人振奋的里程碑。

  今晚,温意浓特意准备了一套色彩认知卡,打算开始引导艾瑞辨识基础颜色。

  课程起初还算顺利。

  艾瑞对明快的红色和温暖的黄色表现出兴趣,能在温意浓的引导下进行短暂注视。

  然而,当温意浓拿出一张蓝色卡片时,艾瑞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他几乎是立刻便移开了眼神,小小的眉头蹙起,甚至有些焦躁地挥动小手,试图推开那张卡片。

  表现出了排斥和抵触的情绪。

  将近九点时,课程结束。

  生活阿姨带艾瑞回卧室洗澡。温意浓则留在游戏室,将散落的卡片和教具一一归位。

  她拿起那张被冷落的蓝色卡片,指腹在光滑的卡面上轻轻摩挲,眉心微蹙,陷入思索。片刻后,她翻开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写下了一行文字:「艾瑞对蓝色表现出明显的排斥与抵触情绪,原因未知,需进一步观察并探寻背后缘由。」

  这个发现让温意浓隐隐不安。

  颜色偏好本属寻常,但如此明确且强烈的负面反应,在自闭症谱系孩子的世界里,有时并非偶然,可能会与某些特定的,不愉快的感官记忆或经历相关联。

  温意浓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一发现告知孩子的唯一监护人。

  打定主意后,她收拾好东西,先是去了三楼的书房。

  敲敲门,里面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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