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来不及看她,甩了甩刀身上的粘液,回身应付再度袭来的怪物。
“就算最后我要亲手一刀杀了你,也不能让你遭这种罪。”她寒声道。
她不知道夏眠值不值得救,她只知道不该再有人遭遇这种事,她必须阻止。
夏眠抿了抿唇,低下头不说话。
那些触须仿佛无穷无尽,砍断一条又补上更多,更多的触须还在源源不断地从洞窟中冒出来,怪物甚至还没有露出全貌,谁也不知道它的身体究竟有多长。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海潮咬着牙道,“这种怪物是从哪里凭空钻出来的!”
“不对啊……怎么会凭空出现呢?”程瀚麟扔出一张火符,他手里原本厚厚一沓符咒只剩下寥寥几张。
他搔了搔头,自言自语似地喃喃道:“世上没有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梁夜眼眸一动,若有所思道:“这村子里所有东西都和蚕桑有关,山洞里不会凭空冒出另一种无关的怪物……是桑树。”
“桑树?”海潮纳闷,“什么鬼树长这样?”
说话间梁夜已经从地上拾起一截砍断的“触须”:“是树根。”
海潮蓦地想起第一天进村时,树干空洞里的那尊马头娘娘雕像,顿时恍然大悟:“是那棵五色桑!”
“五色桑不是在村口么?”程瀚麟惊诧道,“离这里有几里地呢!”
梁夜:“地面上的桑树只是表枝,地下的根系说不定绵延方圆数里,整个村子周围都是它的地盘,而且它是活的妖物,可以任意伸展。”
他想了想:“秘境不会无法可解。地上的桑树与树根互为表里,既然地下根系无懈可击,它的弱点和要害多半在地上的部分。”
海潮精神一振,简直如绝处逢生,向梁夜道:“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
“五成够了,值得试试看!”
她一转头:“程瀚麟,我们在这里拖住怪物,你赶紧带着火符去村口烧树!”
“好,好!”程瀚麟不敢耽搁,从怀里摸出红布包的金簪便往外跑,“子明和海潮妹妹千万小心!”
他们在商量时,那怪物也放慢了攻击,仿佛也在侧耳倾听。
程瀚麟一动,几十上百条触须便向他追去。
海潮横刀拦在怪物和程瀚麟之间,向他道:“快跑!”
程瀚麟关键时刻毫不含糊,向着石门发足狂奔,几乎跑成了一道残影。
就在这时,怪物身上发出“喀嚓”一声轻响。
海潮循声望去,只见怪物触须上的一个虫茧破了一个孔,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探出头来。
那东西通体灰白,展开生着皮膜的双翼,露出形似婴儿的身体,惨白泛青的肚皮鼓突着,小而干瘪的手脚蜷缩起来,弯曲尖锐的指甲泛着铁色的光。
最古怪的是婴儿的脸,整个从中间横裂成两半,乍一看就像生着两个下颌,覆着白膜的眼睛相距甚远,一看便是个畸形儿。
一股寒意顺着海潮的脊椎往上爬。
又是“喀嚓”一声,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伴随着一声声脆裂轻响,数不清的怪婴从茧子里探出头来。
第74章 茧女村(三十一) “看来真要
畸形怪婴一个接一个破壳而出。
有的生着两个头颅, 有的腋下多出一条手臂,有的脑子生在头外,有的脖子上生着硕大的肉瘤,还有四肢特别短小……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而其中大部分是男婴。
成百上千的怪婴钻出茧壳, 扇动着灰白的双翼, “扑棱棱”的声响响彻了整个洞窟。
程瀚麟正朝着石门狂奔, 冷不丁听见身后动静,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不打紧,差点没吓得他丢了魂。
他发出一声凄厉而悠长的尖叫:“这这这些什么东西?!”
夏眠颤抖着声音道:“村里人会把夭折的婴孩埋在神桑下,这也是自古传下来的规矩……”
茧女村至少有千年历史, 这一千年里村人很少与外人通婚, 不知生下多少畸形婴孩, 都被树吸收, 成了它的一部分。
海潮忍不住骂道:“你们这个破村子到底还有多少破规矩!”
顿了顿又喊:“找个洞躲进去, 有多远跑多远,别给我们添乱!”
夏眠咬了咬下唇,什么也没说,转头便向一个狭窄的溶洞跑过去。
说话间, 成群的怪婴已扑扇着翅膀向程瀚麟扑去。
程瀚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登时吓得面无人色。偏偏洞窟地面崎岖不平, 他一个不慎脚下一绊,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刹那间,已有五六个怪婴飞到了他面前, 有一只已向他胸膛伸出尖利的指爪。
“符!”海潮急忙冲他喊,“快点扔符!”
“对!对!”程瀚麟仿佛从噩梦中惊醒,慌忙从怀里摸出一张符朝那最近的怪婴扔去, 谁知他忙中出错,摸到的是张风符。
那几个怪婴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发现只是一阵小风吹过,登时觉得受了骗,张大嘴,发出一声声响亮的啼哭。
寻常婴孩的啼哭就够人受的,而这些怪婴的嗓子仿佛压扁捏细了一般,那声音格外尖细锐利,仿佛利锥刺入耳膜,贯穿头颅。
怪婴们一边尖声嚎哭,一边迅猛地向程瀚麟俯冲过去。
程瀚麟捂着耳朵闭上眼睛,口中“嗷嗷”惨叫,仿佛要跟那些怪婴比比谁的嗓门大。
好在这时梁夜扔出一张雷击符,洞窟里电闪雷鸣,怪婴们唬了一跳,顿时踟蹰着不敢上前,有胆小的干脆钻回了茧壳里。
海潮趁机提着刀,如一阵疾风冲到程瀚麟跟前,挥刀猛然向离得最近的一个怪婴砍去,将它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这些怪婴虽数目众多,幸而胆子不大,见到同伴的惨状,近处的几个立刻撤退到五步之后,悬停在半空中扑棱着翅膀不敢轻举妄动。
海潮趁机将程瀚麟从地上一把拎了起来,抡起胳膊将他甩出几步:“快跑!别回头!”
程瀚麟不敢耽搁,咬咬牙拔腿便跑,一鼓作气地跑到石门边,只听身后怪婴的利爪与刀刃相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金簪,隔着红布将簪子一一插进对应的孔洞中。
正要插最后一支簪子的时候,脑后忽然传来扑棱翅膀的声音,甚至能嗅到那怪婴吐出的腐臭气息。
“别管,有我呢,”海潮在他身后道,“你继续!”
话音未落,只听“嗤”一声如同裂帛,海潮吃痛抽了一口冷气。
“海潮妹妹你怎么了?”程瀚麟心脏重重一跳,却不敢回头看,声音变了调。
“没事!”海潮道。
恰在此时,石门訇然打开,程瀚麟只觉后背被人一推,一个趔趄便出了洞外。
“快跑!”海潮在他身后道,“我们和陆姊姊全靠你了!”
“好!”程瀚麟从心底涌出一股豪迈之气,“放心!杂家一定不辱使命!”
石门很快在他身后阖上。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想起方才情急之下摸出那把符咒中还有两张可以令人健步如飞的吉皇符,正好可以用上。
他赶紧找出来全贴在身上,深吸了一口气,便朝着洞外全速奔去。
…………
海潮背靠着石门,不知多少次举起长刀。
她的肩膀方才被一个怪婴的利爪抓破,撕去了一块皮肉,疼得她两眼发黑,涌出的鲜血洇湿了衣裳。
可比起疼痛,更难以忍受的是那些怪婴的哭声。
只要有几个开始哭,其余的怪婴便也跟着哭起来,方才的雷击符更是雪上加霜。
现在啼哭声此起彼伏,比雷声还响,海潮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头仿佛要从中间裂成两半。
她举起刀左劈右砍前刺,不计其数的怪婴被她斩落,但那些东西大约是已经死过一次,不能再死,即便被斩成两半仍旧在地上爬来爬去,或者痛苦地扭动,发出越发刺耳的啼哭。
不管她斩落多少,洞窟里的怪婴却总不见少,一直有新的怪婴源源不断地从茧壳中钻出来。
海潮不知自己第几次将长刀举起,手臂从起初的酸疼到几乎麻木,只是刀变得越来越重,刀锋也钝了。
就在她快要举不动刀时,一道电光划过。
趁着怪婴被雷符吓得四散逃窜,海潮斩落几只散兵游勇,跑到梁夜身旁。
他身上也受了不少伤,白衣被血染了一大片,几乎成了深色。
海潮与他背靠背:“还有多少符?”
“十来张火符,两张雷符。”平静的声音穿过怪婴魔音般的啼声,如一道清泉涌入她耳中。
梁夜的声音里仍旧听不出惊惶:“方才那些怪物对程瀚麟群起攻之,可见五色桑是它命门。我们能撑过去。”
海潮“嗯”了一声,这妖树连这些养了上千年的怪婴都放出来了,可见已经是狗急跳墙,就看谁撑得久了。
她心中略微振奋了些,然而他们两个应付那怪树根团已经够吃力了,还有这源源不断的怪婴,外加一个夏眠不知是敌是友,不指望她帮忙,不添乱就已经谢天谢地。
海潮看着蜂拥而上的怪婴,心中直打突,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他们当真能撑到程瀚麟把五色桑烧死么?
正思忖着,雷符失效,怪婴群再次袭来,海潮双手握刀横扫,几只怪婴被她拦腰切成两半,她又左右接连挥砍,又有几只应声而落。
她提了口气,再接再厉竖起刀锋向着一个怪物劈砍。
那怪物比一般婴孩大不少,似有五六岁,除了胳膊上的肉瘤外没有别的畸形,那灰蒙蒙的眼睛里甚至还透着几分狡黠。
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扯过身旁一只怪婴挡在身前,待刀锋将同伴劈成两半,趁着海潮还来不及收势时,猛地挥出利爪,用力往薄薄的刀身上一击。
只听“当”一身脆响,长刀断成了两半。
海潮耳边“轰”一声响,原本已经左支右绌,现在连刀都只剩下半截,还怎么打?
难道今天真要折在这里了?
不行,她不是一个人,等着她去救的陆姊姊,全力以赴的程瀚麟,还有背后的梁夜……她的背贴着他,感到若有似无的暖意。
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她还挥得动刀。
方才那狡猾的妖物“咯咯”笑着,在半空中扑棱着翅膀,仿佛在看她好戏。
海潮气不打一处来,忽然高高跃起,抓住那怪物一只肉翅将它拽了下来,将它摁在一旁的岩柱上,将断刃重重刺进它肚子里,“斯拉”一声划开它的肚子,然后“嘎嘣”两声,徒手将它两个翅膀掰了下来。
那怪物再也笑不出来,在地上爬动着,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脏污的泪水一串串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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