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1章

身在其中,血腥气越发浓得化不开。

海潮借着灯烛跳动的光焰游目四顾,发现屋子里凌乱狼藉,仿佛有狂风刮过。

几案、铜灯、香炉和什物七倒八歪,床前一架屏风倒在地上,上面蒙着的丝帛扯得七零八落,残帛散落一地,露出内里竹编的网架。

这屋子之所以格外幽暗,是因为四壁不似一般人家抹白灰或者白土粉,而是在白地上点缀深色花纹。

花纹也没什么章法,疏密不均,像是胡乱印上去的,透着股不祥的气息。

海潮觉着古怪,不由仔细端详,这一看不打紧,不由“呀”一声惊呼,后背上顿时冷气直冒。

这哪是什么花纹,分明是密密麻麻,重重叠叠的血手印!

不止是墙上,地上也遍布着血手印,就像是有个血做的人,用双手爬遍了整个屋子。

在成年人大小的手印之间,还夹杂着一些小小的足印,只有两三寸长,像是四五岁的幼童。

海潮头皮发麻,连忙将陆琬璎拉到身后,几乎是同时,一道颀长单薄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是梁夜。

他一向是这样,哪怕不会舞刀弄剑,身子骨还弱,但遇上什么事,总是挡在她前面。

“吓到了罢?”他转头看她,低声问道。

从前海潮心里总是喜滋滋、暖融融的,可时过境迁,这举动只显得多余又可笑。

海潮不想承他的情:“没什么好怕的。”

梁夜看了她一眼,道了一声“小心”,没再说什么,转头吩咐赵管事将所有灯烛都点上。

海潮握住陆琬璎的手,担心道:“陆姊姊,你是不是不舒服?去外头等我们罢。”

陆琬璎手心冰凉,不住颤抖,但还是咬咬牙道:“无碍的,海潮别担心。”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程瀚麟的惊叫,声音尖细,变了声调,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海潮赶紧转过身,只见程瀚麟瞪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屋顶,浑身剧烈颤抖,齿关格格作响,仿佛见到了无比可怕的东西。

海潮循着他的目光往上看,房顶上照不到光,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你看见什么了?”她纳闷道。

话音甫落,只见程瀚麟忽然两眼翻白,“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第9章 噬人宅(五) “狗才担心你!”

程瀚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海潮忙跑过去,想探他鼻息,梁夜抢先一步道:“我来。”

他伸手探了探:“还有呼吸,应无大碍。”

又问陆琬璎:“金针可在身上?”

陆琬璎点点头,忙打开药囊,取出金针,小心翼翼地刺程瀚麟的百会、上星和神庭三穴。

片刻后,程瀚麟悠悠地醒转过来,但仍旧颤抖不已。

海潮道:“你看见什么了?”

程瀚麟两眼发直,嘴唇翕动着,却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海潮着急地看向陆琬璎:“陆姊姊,他没事吧?”

陆琬璎切了切他的脉:“大约是受了惊,一时气机错乱,心神摇荡。”

海潮不由犯嘀咕,这些血印子虽然可怖,可也不是真的鬼怪,至于看一眼就厥过去么?

她想起程瀚麟晕倒前的反常,又抬起头往顶上看了一眼,顶上仍是黑黢黢的一片,看不出什么端倪。

李管事不敢上前,伸长了脖子,惊惧地看着失魂落魄的程瀚麟:“这位仙师……没事吧?”

程瀚麟直到此时方才恢复些神智,艰难地抬起胳膊,摆摆手,挣扎着伸长脖子,巴巴地看着门口。

梁夜道:“师兄体质异于常人,易与周遭气息相感,先时连夜书符气海耗竭,又兼此地邪气盛烈,故有此征。离开这屋子歇息片刻即可。”

程瀚麟噙着泪点点头。

李管事:“老奴叫人扶仙师去东轩歇息。”

海潮担心陆琬璎受不了这屋子里的气味,便趁机道:“陆姊姊你医术好,再去给他扎几针定定魂吧。”

陆琬璎感激地望了望她,跟着程瀚麟去了厢房。

待人走后,李管事向梁夜道:“这作怪的东西十分厉害,连洞玄观主持亲自写的符都镇不住,不知仙师可有什么章程?”

梁夜微挑下颌,淡淡地睨他一眼:“洞玄观,不意外。”

李管事道:“仙师莫要见怪,奴只是请仙师示下,好去主人跟前交代一声。”

梁夜:“尊主人若信不过我青云观,不如另请高明。”

海潮差点也被他这副目下无尘的样子骗了去,一个恍惚真以为他是什么世外高人。

李管事连连告罪,好话赔了一箩筐,梁夜方才缓颊:“你去门外守着,我和……”

他看了眼海潮:“我和师妹要在此布阵。”

李管事巴不得离开这鬼气森森的屋子,行个礼,脚底抹油似地跑了。

房中只剩下两人。

梁夜从几案上端起烛台,一边慢慢绕着房间走,一边用烛火照着细细查看,每一寸都不放过,时不时停下来,对着个血印子端详半晌,不时陷入沉思。

海潮抱着桃木剑在一旁看着,只见满墙满地深深浅浅的血印子,凌乱异常,也不知道他能从里面看出什么门道。

若是换了从前,她一定会像条尾巴似地跟在梁夜身后问东问西,梁夜便会耐心细致、条理分明地向她解释,直到她听懂了,恍然大悟,直懊恼自己怎么会对那么明显的东西视而不见。

眼下她自不会去问他。

谁稀罕,海潮想着,心里却像猫抓一样刺痒。

奈何梁夜是个闷葫芦性子,小时候坐在屋门前结渔网,可以从日出结到日落,一声也不吭。

他仿佛看不出海潮抓心挠肝,全没有向她解释的意思。

查看完四壁和地衣,他绕过屏风,走到床榻前,转头道:“海潮,可否帮个忙?”

海潮正要说不帮,想起昨夜答应过他的事,只得走了过去。

床榻周围也遍布着血印,不过要比外头稀落一些。

海潮硬梆梆地道:“什么事?”

“可否帮我举一下烛台?”

海潮伸手接过,心里有气,手便重了些,没想到蜡烛刚巧插得不牢,歪倒下来,融化的烛蜡眼看着就要落到她虎口。

海潮一瞬间便知躲不开,便不躲了,心说皮糙肉厚的大不了烫一下,可预想中滚烫的蜡油却没有落到她手上。

梁夜突然伸出手,替她挡了一下。

蜡烛打在他手背上,接着弹落到地上熄灭了。

火焰灼了他手背,大片蜡油泼洒在他白皙的手背上。

梁夜随了母亲,从小比别人细皮嫩肉,也格外容易留疤。

可他挨了烫也没抽回手,冰凉的手心虚虚地覆在她手背上:“小心。”

海潮只觉心尖被揪了一把,挥开他的手:“不用你好心。”

梁夜收回手,垂下眼帘:“是我疏忽,差点伤了你。”

他一边说一边捡起蜡烛,从油灯上取了火,重新插回烛台上,然后才不以为意地揭去手背上凝结的烛蜡。

海潮瞟了一眼,只见他手背上红红肿肿的一片,也不知道会不会烫出水疱来。

她忍了忍,没忍住:“去凉水里浸一浸吧。”

“不疼,别担心。”梁夜道。

海潮立刻横眉道:“谁担心,狗才担心你!”

烂了最好,怎么没烫脸上呢,破了相,看人还要不要你。

“那就好。”

“对,好得很。”

梁夜不再说话,俯身仔细翻看床榻上的衾枕和褥子。

海潮举着烛台在一旁替他照着。烛火的光晕小小的,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海潮只得不情不愿地靠近他。

分别时梁夜只比她高两寸许,这三年她也高了些,但梁夜长得更快,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虽然比从前更瘦,骨架却长开了,肩膀平直,也宽阔了些,有了大人模样。

昏暗的屋子里静谧无声,梁夜一低头,轻浅呼吸便从她的耳畔拂过。他身上有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很清,又带着一丝苦,好像在一个深秋雾蒙蒙的清晨,走进一片长满青色果实的山林。

海潮有些不自在,脖子发僵,耳朵也痒,便抬手揉了揉。

“怎么了?”梁夜回过头,用问询的眼神望着她。

“没事,”海潮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梁夜便继续低头摆弄床上的被褥,海潮渐渐看出些门道来。

床榻周围的血印稀落些,也更有规律可循。锦衾上赫然是整整齐齐的小儿脚印,从床边一直延伸到枕边,好像有个浑身是血的孩童从榻边爬到床上,一直爬到睡梦中的女主人跟前。

饶是海潮胆大,心里也有些毛毛的,大人鬼她倒不怎么怕,遇上大不了拔剑斗上一斗,可小孩鬼没有道理可讲,更难以捉摸,也就更可怕。

“好了没有?”她搓了搓胳膊,问道。

梁夜侧过脸,撩起眼皮:“害怕么?”

“狗才害怕!”海潮立刻道,“这种小鬼,我一刀能砍一串!”

梁夜“嗯”了一声,便又一声不吭地埋头细看。

检查完床榻,又打开妆奁、箱笼、柜子,彻彻底底查看了一遍。

就在海潮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他终于直起腰,自言自语似地道:“原来如此。”

海潮不由竖起耳朵,等着听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