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12章

海潮脸上又烫起来:“你先把衣裳穿上。”

“好。”梁夜说着下了床。

她被子蒙着头,等了半晌,方才听见帐外梁夜道:“好了。”

海潮道:“你先出去,我穿衣裳。”

“好,”梁夜停顿了一下,又道,“衣裳在榻边。”

说着走到屏风外。

海潮撩开帐幔下了床,先叫那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屋子惊了一下,然后赤足踩在柔软的红丝地衣上,从榻边拿起衣裳。

光是这堆衣裳就叫她头昏脑胀,一层层的简直数不清,有的薄如蝉翼,有的却绣着金丝,缀着宝石,沉得压手。此外还有腰带、玉佩、香囊之类一大堆。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穿,胡乱把衣裳一件件披到身上,系好腰带,套上足衣。

绕到屏风外,只见梁夜穿了一身绯红的圆领袍,长发用玉冠一丝不苟地束好,越发衬得人丰神俊朗,像是画里走出的仙人。

海潮走到妆镜前照了照,万幸五官几乎没变,只是肌肤白皙,脸蛋也丰润了些——养尊处优的公主,和每日风吹日晒的采珠女,自是有些不同。

“我替你梳发。”梁夜打开妆奁,拿出一把嵌着金银平脱和螺钿的檀木梳子,绕到她身后,从镜中望着她。

“我自己……”海潮说着便要去夺梳子。

话音未落,梁夜俯低身子,在她耳边轻声道:“帘外有人。”

海潮往重重的帘外看了一眼,果然看见有不少人影移动。

连县令家的娘子都有许多奴仆伺候,何况是公主,何况这么大的屋子——该叫宫殿才是。

她只得松了手,由着梁夜替她梳发。

就算是梁夜,也不会绾那些花里胡哨的发式,将长发梳顺后,他便叫来侍女替她绾发和插戴法式。

两个侍女十五六岁的年纪,海潮听出是方才那两人,可见是贴身伺候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中流露出笑意。

一人打趣道:“驸马对公主真是体贴。”

海潮生怕露馅,抿着唇绷起脸,轻哼了一声。

那两个侍女只当她余怒未消,不敢造次,只低下头默默地替海潮绾发。

侍女替她梳妆时,梁夜便站在一旁看着。

两个侍女配合着,手指翻飞,变戏法似地在她脑袋上堆出了宏伟的景观。

待他们梳完发髻,梁夜走到海潮身后,两个侍女识趣地退到一旁。

梁夜轻扶着她双肩,往镜中认真端详了片刻,从奁盒中拿起一支珊瑚簪,小心翼翼地插在她发髻上,温声道:“这支衬你。”

海潮不禁有些脸热,心下又佩服他,即便她知道这么主和驸马是恩爱夫妻,也没法演得像他这般自然。

好在他很快收回了搭在她肩头的手。

海潮暗暗松了一口气,晃了晃满头珠翠:“真沉。”

一个侍女大着胆子问:“公主今日要入宫,可要薄施些脂粉?”

“什么时候?”海潮道,“怎么不早提醒我?”

她发现要假充人上人,最要紧的是理不直气也壮,明明是她的问题,但只要一质问,那两个侍女便满心惶恐,哪里还有闲心怀疑她?

侍女果然诚惶诚恐,眼见又要告罪。

海潮生怕他们跪来跪去伤了膝盖,板着脸道:“我最讨厌别人动不动下跪赔罪,以后不许这样!”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越发无措。

“我有些犯懒,今天不想去宫里。”海潮道。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露出惊惧之色。

一人软声劝道:“这是贵妃入主临仙宫后第一回 设宴款待内外命妇,公主若是不出席,恐怕惹得圣人不虞……”

另一人也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公主不喜那位,可毕竟是圣人心尖上的人……”

海潮轻嗤一声:“我是阿耶亲生的,怕她什么!”

第一人道:“话虽如此说,驸马刚升任大理寺少卿,朝中许多眼睛盯着咱们公主府……”

海潮本是随便套几句话,没想到套出不少有用的消息。

这么主不是贵妃生的,而且和那贵妃不对付,而梁夜假充的这个驸马挺有出息——她不知道大理寺少卿是什么官,管什么,但看他们的神色,应该是个挺大的官。

她虽不懂,梁夜一定知道这官是做什么的,不至于露出马脚。

她佯装不情愿:“那就去吧。”

正说着,有宫人急步走来,向海潮和梁夜分别一礼:“启禀公主,驸马,圣人请驸马立即入宫。”

“何事?”梁夜道。

那宫人道:“听说是临仙殿……”

“难道是贵妃出事了?”海潮问。

那宫人点点头,压低了声音:“贵妃叫人杀了,死状……有些古怪……”

第84章 玉美人(二) “他不是

刚提到贵妃, 人就死了,海潮诧异道:“怎么个古怪法?”

那宫人说:“来传话的中贵人并未详说,只说请驸马即可入宫。”

梁夜若有所思:“知道了,安排车马。”

海潮道:“我也去。”

宫人面露难色:“公主与贵妃一向有些小龃龉, 出了的这等事, 还是避嫌为上。”

海潮见这宫人三十上下, 相貌端严, 衣饰比近身伺候她的那两人更华丽, 品级应当也更高,或许是个女官,对她劝诫时态度也更直截了当。

她斟酌着道:“贵妃死了, 阿耶心里不好受, 做女儿的不去安慰两句, 不是显得我不孝么?”

梁夜也说:“既然圣人传召我入宫相商, 便没有要么主避嫌的意思。”

顿了顿, 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备车吧。”

宫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到底没再说什么,吩咐人去准备车马。

一刻钟后,车马准备停当, 海潮和梁夜并肩走出寝殿。

出了殿外,她才发觉正是隆冬时节, 琉璃瓦和草木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白雪映着晴蓝的天空、朱红的阑干,阳光一照真像仙宫一般。

而方才在室内, 炭火熏暖,竟丝毫不觉外面天寒地冻,案头甚至还摆着盆娇弱的兰花。

宫人及时递上两件狐裘, 梁夜接过火狐裘,抖了抖,替她披在肩头,系上锦带,又整理了一下脸颊两侧红似火焰的出锋,指节免不了轻轻擦过她脸侧。

海潮不自在地偏头躲开,落在旁人眼中便是羞态毕露。

梁夜收回手,披上自己的白狐裘:“走吧。”

公主的车驾自是海潮前所未见的隆重,单那车就比她见过的高许多,她也不以为意,伸手便要去扒车门边沿借力。

侍奉左右的宫人不知所措,梁夜及时托住她的胳膊,温声道:“臣知错了,公主别气坏了身子,臣扶公主上车。”

左右松了一口气,原来公主今日的反常,全是因为同驸马置气。

海潮这才想起公主这样的贵重身份,大约不需要自力更生爬上车。

可公主该是什么样的做派,她却一无所知,好在有梁夜在一旁描补。

她顺势冷哼了一声,将手递给他。

梁夜握住她的手,另一手在她腰上轻轻一托,将她扶上车,自己紧随其后。

放下织锦车帷,海潮松了一口气,抬手揉揉脖颈,轻声嘟囔:“这样过七天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随即她便发现两人挨得有些近——再怎么华贵,车厢也不会太大,梁夜虽瘦,个子却高,肩也宽,一个人就占了大半。

两人坐在里面虽不至于拥挤,却也有些局促,连呼出的白气都缠缠绕绕的。

“有点热……”海潮拍了拍发烫的脸颊,欲盖弥彰地解释了一句,往一旁挪了挪,整个人贴到了厢壁上。

车厢虽用炭熏暖了,毕竟不比室内,其实根本不热。

梁夜偏过头看了她一会儿:“嗯,是有点。”

海潮干脆闭上眼,佯装犯困:“我再睡会儿,到了叫我。”

“好。”

海潮本来只是为了避免尴尬装睡,没想到马车轻轻一颠簸,真的睡着了。

一个激灵醒来,马车已经停在了宫门外,她睁开眼睛便看见梁夜正看着她。

“到了?”她悄悄擦擦嘴角的口水。

“嗯,”梁夜道,“正想叫醒你。”

海潮坐直身子,有什么自肩头滑落,她低头一看,发现身上盖着梁夜的白狐裘。

“多谢……”海潮看着车厢壁,“没有别人在旁边的时候不用这样。”

“只是怕你着凉。”

“你自己当心就是,我身子骨好得很。”话音甫落,她便打了个喷嚏。

梁夜递了素帕过来,海潮有些气馁,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塞进袖子里。

她早就发现这具身躯虽然和她本人长得差不多,体格却要逊色不少,毕竟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四体不勤也是理所当然。

她不禁怀念起自己原来的身体,也不知道这秘境里的妖怪厉不厉害,要是厉害一些,这金枝玉叶的身体怕是不好应付。

她心里盘算着,车轮又动起来,梁夜解释道:“方才宫里的侍卫验过了公主府的令牌和皇帝的诏书。”

“可以往外看看么?”她压低声音道,“我还没见过皇帝住的地方呢!”

梁夜点点头,探身将车帷撩开一角,海潮便好奇地往外张望。

皇宫比她料想的大得多,说是宫,简直像个小城,房子造在高高的基台上,光是台阶都要爬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