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31章

宾客们重新坐好,宾客中有几对夫妻,都相邻而坐,海潮与梁夜也不例外。

许是为了将仇人隔开,魏兰芝的座位与他们遥遥相对,正好在梁夜的正对面。

寿阳公主道:“行什么酒令好呢?急口令?抛打令?联句?”

魏兰芝看了眼对面的梁夜,目光闪动:“不如玩些新鲜的,公主可听过断章取义令?”(1)

寿阳公主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魏兰芝道:“很简单,行令之人从《诗三百》中择一句,描摹席间一人叫众人猜,若无人猜得出,行令之人则浮一白,想不出诗句的,也要领罚。”

海潮一听心里便凉了半截,梁夜阿娘小时候教过她几句诗,她如今只记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八个字。

宋贵妃幽幽地叹了口气:“听你这小妖怪说话,想来肚子里没有几点墨水,还得靠本宫。”

海潮松了一口气。

宋贵妃感慨:“唉,想当年本宫刚入宫时大字不识一个,想着将来母仪天下,不能叫人笑话了,这才悬梁刺股背了一肚子诗文,没想到半路死了。”

说话间,寿阳公主已经备好了传令用的金簪,又令内侍捧来得胜的彩头,除了几段宫锦外,还有玉笔、文石砚台、玉雕玩器之类。

寿阳公主自己担任明府,主持行令,又点了两个女客当录事。

乐工奏起欢快的乐曲,宾客便开始传簪,曲子忽然戛然而止时,簪子传到了一个清客手里。

男子生得俊秀斯文,着一身国子监的白衣,他握着簪子,目光在宾客间逡巡一圈,落在海潮身上,朗声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2)

宋贵妃“啧”了一声:“这是在奉承你呢。”

海潮小声道:“他不是寿阳公主的客人么?奉承我做什么?”

宋贵妃:“你比寿阳公主更受宠,又不像马脸府上乌泱泱的都是人,他要是能攀上你这根高枝,举试不就稳了?”

海潮心里一动,不由想起阿谷曾说过,梁夜在京城的时候经常出入长公主府,他也会这样奉承那些贵女么?

那举子见七公主看着自己发怔,会错了意,拂了拂鬓发,又理了理衣襟,掩饰不住得意之色:“诸位请猜。”

他旁边一个同样学生装束,唇红齿白、男生女相的男子道:“兄台说的自然是嘉宴的主人,寿阳公主了。”

其他举子纷纷起哄,行令的举子又不能反驳,只得讪笑着点头。

寿阳公主笑道:“你这句诗选得不惬当,席间哪位娘子不是诗里写的一样?该罚。”

那举子罚了一杯酒。

宋贵妃轻嗤了一声:“这些举子平常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实则为了攀附权贵,脸都不要,相互撕咬起来和狗儿没什么两样。”

海潮却不能像她一样简单地嗤之以鼻,看着他们竭力阿谀的模样,只觉悲哀。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梁夜,见他神情自若,心口越发堵了。

乐声又起,簪子重新在宾客间传递,乐声再次停止时,簪子传到了魏兰芝手里。

她深深地向梁夜看了一眼:“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3)

众人都知道她说的是梁驸马,但当着七公主的面,没人敢道破。

席间最年长的是常山长公主的驸马,六十来岁,心宽体胖,一团和气,皱着眉佯装苦思冥想:“魏娘子这说的定是在下了。”

众人都笑起来。

魏兰芝却盈盈地望着梁夜:“梁公子以为呢?”

梁夜淡淡道:“梁某愚钝,猜不出。”

魏兰芝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之色,旋即压了下去,美目中似有晶莹闪烁:“梁公子才高八斗,不是猜不出,是不愿猜。”

寿阳公主清了清嗓子:“无人猜对,九娘该领罚了。但是九娘身体欠安,不能饮酒……”

五公主道:“久闻魏九娘琴声清绝,可惜没有机会亲耳聆听,不如为我们弹奏一曲助助兴,如何?”

宋贵妃向海潮解释:“兴致高时宾客起舞唱歌奏乐都是寻常事,但她这样说,是把魏九娘当成伶人取乐,她一定气坏了。”

果然,魏兰芝皱着眉盯着安德公主,像是要把她的脸扎出两个窟窿。

寿阳公主忙道:“五娘是喝醉了么?你这双耳朵,什么好音给你听都是浪费,快别瞎起哄了。”

宋贵妃:“驴脸是故意这么说打圆场,安德公主生母是教坊出身,虽不学无术,但精通音律,她这么说,两边都不得罪。嘁,这马脸真是油嘴滑舌。”

海潮:“……”要是没有宋贵妃注解,那些机锋她是一句也听不懂。

魏兰芝收回目光,冷冷道:“九娘输了,自要领罚。承蒙五公主高看,敢不奉命。”

转头向侍女道:“去取我的琴来。”

寿阳公主想劝阻,但拗不过她,只能道:“我们今日可有耳福了。”

魏兰芝的侍女去取琴的当儿,众人继续行令。

簪子转了一圈,传到万昭仪所出的九公主琅琊公主手中,小娘子有些慌张,磕磕巴巴地道:“绿兮衣兮,绿衣黄里……”

寿阳公主:“这席间没有着绿衣的呀……”

六公主拊掌:“这个好猜。”

她看了眼自己的驸马,笑道:“你六姊夫是六品千牛备身,官袍是绿色,是不是?”

九公主羞涩地点点头。

寿阳公主道:“这可不算,六品官袍虽然是绿衣,但不是黄里,小九该罚半杯才是。”

九公主老老实实地领了罚。

下一回合,簪子传到了五公主手里。

她显然已经等了很久,狡黠地瞟了眼魏兰芝,脱口而出:“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4)

宋贵妃解释:“这句的意思是,男子沉溺于情爱,还能脱身,女子若是如此,可就逃脱不了了。她这是在讽刺魏兰芝。”

众人都看向魏九娘。

魏兰芝脸一落,正要说什么,寿阳公主忙道:“哟,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们五娘也长进了,阿姊以为你只会一首关雎呢。可惜你这句不惬当,席间可没有这样的人,快领罚!”

五公主满脸小人得志的笑意:“阿姊的酒好,我巴不得多喝几杯。”

又行了几轮平安无事的酒令,簪子终于到了海潮手里。

虽然有宋贵妃坐镇,她还是一阵心虚。

“别慌,你跟着我念就是。”宋贵妃道。

海潮跟着念:“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5)

魏兰芝轻轻一哂:“这首诗说的是同袍之谊,七公主可是醉了?”

宋贵妃却是理直气壮:“本宫只管背,哪管这些。别怕,反正那小刁婆本来就不学无术,你说得太好反而容易露馅。”

海潮:“……”话都叫她说完了。

九公主怯怯地道:“我倒觉得阿姊没错……”

见众人的目光都望向她,她赧然低下头来:“这酒令的名字不是‘断章取义’么?”

六公主也道:“九娘说得对,既然是断章取义,单看这几句诗,用在夫妇之间也未尝不可。”

笑着看梁夜:“梁驸马你说是不是?”

五公主酸溜溜道:“七妹都说了‘执子之手’,梁驸马还不赶紧握住佳人柔荑。”

梁夜只是微垂眼帘,淡淡道:“公主说笑。”

任谁都看得出他不想接话。

宋贵妃纳闷地“噫”了一声。

海潮心里一空,虽然她对那几句诗一知半解,但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梁夜是连演一演都不愿意。

众人有些尴尬,寿阳公主救场:“新婚夫妇脸嫩,你们这些做阿姊的就别逗他们了。继续行令,继续行令。”

这回簪子传到了梁夜手上。

他音调平缓地诵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宋贵妃:“这首是《陈风·月出》,以月起兴,前三句说的是皎皎明月照着姣好的女郎,最后一句的意思是苦心忧伤。他说的这个是你吧?”

当然不是,如果是她,哪里用得着苦心忧伤呢?

难道是记起真实世界的侍中千金了?还是虽然想不起来,但心中有个模糊的印记?

寿阳公主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这题太容易,诗中这位月下美人,自然是我们小七了。”

魏兰芝微微一笑:“私以为梁公子这诗引得不甚惬当。今夜风雪,只有美人而无皎月,更何况驸马与公主已是眷属,何来‘劳心悄兮’?”

她那眼角眉梢的得意,就差把“月下美人另有其人,就是在下”写在脸上了。

恰在这时,她的侍女抱了琴回到宴堂中。

寿阳公主连忙道:“九娘不如先奏琴,我可等不及一聆仙音了。”

魏兰芝深深地望了梁夜一眼,款款道:“梁公子输了酒令,该当领罚,公子箫艺卓绝,若得再度相和一曲,九娘此生无憾。”

宋贵妃:“噫,这个‘再’字可真是耐人寻味。”

梁夜道:“在下不识音律,恕难从命。”

端起满杯的酒一饮而尽:“梁某认罚。”

魏兰芝一脸错愕:“梁公子……”

海潮暗暗叹息,心说他的月下美人也不是你啊。

五公主噗嗤笑出声来:“魏娘子真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寿阳公主不满地乜了她一眼,向魏兰芝道:“九娘若是……”

魏兰芝却起身从侍女手中接过琴,置于膝上,弹奏起来。

海潮虽然不通音律,但也听得出她技艺高超,只是琴声中充满了悲愤、不甘和自伤。

宋贵妃道:“看来真是伤透了心,竟然弹错了两个音。”

海潮小声说:“弹错音怎么了?”

宋贵妃道:“魏九娘的琴在京里数一数二,奏的又是最拿手的曲子,弹错音是闻所未闻。”

一曲奏罢,魏兰芝将琴交还给侍女,抿紧了唇,沉着脸,呆呆坐着,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