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34章

虽是奴仆,他脸上倒是没什么奴相,说话不卑不亢, 一笑两个酒窝, 很是讨人喜欢。

漂亮的人总是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海潮也不能免俗。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她随口问。

“贱命恐污了公主之耳, ”少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因这对眼睛的缘故,寿阳公主唤奴作‘碧琉璃’。”

他的眼睛可比琉璃明亮剔透多了。

“看你刚才的招式,手底下有些功夫?”

“公主好眼力,奴略会些骑射拳脚, 刀剑也会一些。”少年扬起眉毛,绿眸闪着光, 越发像宝石般流光溢彩。

海潮这时才想起他手中还端着木盘, 便道:“你把药放下就回去吧,替我谢谢阿姊。”

少年依言放下托盘, 却并未离去,却从袖中抽出一个纸卷:“三公主命奴侍奉公主,这是奴的身契。”

绿眸中有猫儿般的光一闪, 转瞬即逝,让人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海潮这才明白过来,寿阳公主说要送她一份大礼赔罪,原来大礼就是这少年。

她慌忙摆手:“阿姊弄错了,我这里不缺人侍奉,你回去吧。”

话未说完,一边榻上的宋贵妃不乐意了:“同那驴脸客气什么!你不要可以给本宫么,本宫看这孩子挺好。”

海潮:“……”早上还说要回去找程瀚麟呢!这就变心了。

少年跪了下来,从下往上看着她,眼眶和鼻尖微微晕红,衬得肌肤越发雪白晶莹,一双绿眸中泪光闪动:“三公主将奴送给公主,奴便是公主的人了,奴什么地方惹得公主嫌弃了?奴可以改。求公主莫要把奴赶回去……”

宋贵妃:“看,多可怜呐!你忍心让这可人儿回去伺候那驴脸么?我同你说,那婆娘尽会糟蹋人……”

海潮转头瞪了她一眼。

少年趁她不注意,膝行上前,将手轻轻搁在她膝上,作出卑微乞求之态:“公主……”

本是十分做作的姿态,但由美人做出来,却只叫人真心觉着他可怜。

海潮一个老实本分的采珠女,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少年得寸进尺,缓缓侧过头,将头伏在她膝上:“公主,可怜可怜奴吧……”

就在这时,门帘“唰”地一阵响。

海潮心头一突,抬头望去,只见沐浴一新的梁夜站在门口,濡湿的发梢往下淌着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莫名一阵心虚,忙将膝盖挪开,对那胡人少年说:“知道了,你……你先退下,明天我自己找阿姊说。”

少年似是察觉了什么,转头看了眼梁夜,轻轻抚了抚方才搁在海潮膝头的脸颊,又拨了拨高高的发辫,这才若无其事地俯首行礼:“奴拜见驸马。”

梁夜仿佛压根看不见那少年。

少年脸上也没有丁点羞臊之色:“奴伺候公主就寝。”

海潮叫他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忙说:“不用伺候,你快出去吧!”

少年一脸遗憾,以额触地行了个礼:“公主早些安歇,奴就先告退了,明日再侍奉公主。”

海潮恨不得推他出去,绿眸少年却似浑然不觉,不紧不慢,迤迤然地退了出去。

梁夜向侍女道:“你们也退下吧。”

侍女几乎喜极而泣,连忙退了出去。

没有人说话,空气仿佛要凝结成冰。

梁夜撩起眼皮往榻上扫了一眼,宋贵妃立刻道:“啊呀,本宫差点忘了,小程公公还在等着本宫呢,我先去找他了,顺便问问他和那小娘子今日可曾查到些什么。”

梁夜颔首:“好。”

连鬼魂也走了,房中只剩下两人。

海潮有些忐忑:“刚才那个……寿阳公主她……”

梁夜脱下披在肩头的鹤氅,坐在床沿上:“夜深了,睡吧。”

“哦。”海潮悄悄觑了他一眼,只见他神色如常,眼眸平静得好似无风的湖面,仿佛刚才的事根本激不起一丝涟漪。

她本想解释一句,她打算明天一早就把他送回去,可对上他漠不关心的眼神,便把话咽了回去。

也对,她根本不必解释,就算她收下那少年,也用不着同他交代什么。

海潮没有多少庆幸之感,心里反而有些发堵。

梁夜撩起眼皮:“怎么不睡?”

他转头向床上扫了一眼:“是因为只有一床被褥?”

不等海潮回答,他已站起身走出卧房。

海潮听见他吩咐侍女再去取一床衾被来,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不一会儿,侍女抱了熏暖的衾被,麻利地铺好,逃也似地退了出去,全程眼观鼻鼻观心,压根不敢向两人多看一眼。

“可以了么?”梁夜问。

海潮点点头,钻进里面的被窝,把眼一闭:“睡吧。”

她感到眼前一暗,知道是梁夜熄灭了榻边灯树上的蜡烛。

接着床褥轻轻下陷,脸上有掀动衾被扇起的微风,鼻端飘来带着微潮和澡豆的香气,梁夜在她旁边躺了下来。

这张床不如她公主府的那张宽大,但也足够两人井水不犯河水。

海潮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梁夜留了一盏烛灯未灭,微光透过厚厚的床帷,堪堪能分辨出枕边人的轮廓,却看不清他神色。

“睡不着?”梁夜忽然道。

海潮忙闭上眼:“没有。”

梁夜温和道:“尽量睡吧,明日还有许多事。”

原来他真的不生气,海潮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却像个泄了气的鱼泡,慢慢瘪下去。

“在想什么?”梁夜问。

“我在想魏兰芝的事,”海潮随口道,但是旋即真的纳闷起来,“你说魏娘子生得也不像那玉像,何况万昭仪的女儿也在,为什么玉像会找上她?”

“也许我们弄错了,玉像不挑长相;抑或玉像杀她是为了别的缘故;抑或玉像本意是杀别人,但她因为自身原因受了影响,”梁夜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再或者是为了灭口……太多可能。”

海潮总觉他的态度中透着些许敷衍,不禁想起替她包扎伤口时,那句“死就死了”,她忘不了那种淡漠的眼神,还有淡淡的嫌恶。

魏兰芝不对劲,连她都看出来了,梁夜一向心思比头发丝还细,他当真一点也没看出来么?还是说,明明看出来了,却放任魏兰芝出事?

海潮心头一跳,不敢往下想。

不会的,一定是她多心了,魏娘子只是幻境里的一个陌生人,与他无冤无仇……

难道因为她侍中千金的身份,让他想起了什么?

“先睡,明日再说。”梁夜冷泉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还是睡不着,许是身体累过了头,许是错过了入睡的时辰,她睡意全无,这念头盘亘在她脑海中,怎么也赶不出去。

她咬了咬牙,索性道:“睡着了么?”

梁夜侧过身,朝向她:“怎么了?”

海潮迟疑了一下,抿了抿唇:“你今天看见魏兰芝……有没有记起什么?”

梁夜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为何这么问?”

海潮肚子里一阵痉挛,竭力装出轻松的语气:“也没什么,就是想着两个都是侍中千金嘛,说不定有什么联系呢……”

“别多想,”梁夜道,“魏兰芝只是幻境中的人,与现实无关。”

“哦。”海潮道。

旋即她意识到,假如梁夜完全记不起来现实里的侍中千金,又怎么知道魏兰芝与她无关呢?难道……

她呼吸一窒:“你是不是……”

“想起了一些。”梁夜承认道。

海潮感觉心脏皱缩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那样就能抵御扎来的利刃。

“你想起她的样子了?”

不等梁夜回答,她又补上一句:“你实话实说,别骗我。”

一阵沉默,梁夜轻声道:“只有个模糊印象,和魏兰芝不一样。”

“哦。”海潮觉得心口好像呼呼漏着风,被子里很暖和,但她却想蜷缩成一团。

是因为那位“真”侍中千金,所以才嫌恶幻境里的“假”千金么?

她喉咙有些干涩:“那你们是真的定亲了么?”

“还是不记得。”梁夜道。

海潮木木地点了点头:“要是哪天想起来了,能不能告诉我?”

“好。”

她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身子蜷缩成一团:“不早了,睡吧。”

身后传来梁夜歉疚的声音:“海潮……”

海潮打断他:“别说了。”

梁夜借着昏暗朦胧的光望着蜷缩成一团的少女,她睡觉一向是四仰八叉,只有父母相继去世那两年才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想如从前那样摸摸她的后脑勺安慰她,可是指尖刚触碰到她冰凉的发丝,便缩了回来。

他一动不动地倾听着她的呼吸,起初有些乱,大约是在啜泣,过了一会儿,渐渐变沉变缓,大约是睡着了。

梁夜又听了很久,直到确定她已经睡着无疑,这才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脑勺,将她凌乱的头发理整齐放在枕上,又替她掖了掖衾被,方才闭上眼睛。

自从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叫做西洲的地方,他便很害怕睡眠,他直觉梦境的暗影里蛰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像是一头伺机而动的凶兽,时时刻刻用冰冷的眼睛盯着他。

可他需要恢复精力,不能整夜不睡,于是他只好睡得断断续续、如履薄冰,每次察觉到即将滑入凶兽腹中,他总能及时醒来。

今夜许是太累了,他有些许松懈,等到想要逃的时候,凶兽已经一口将他吞没。

周遭变得明亮,水雾里闪着粼粼的波光,穿过柳丝的和风轻软,仿佛被柳叶染成了新绿,鼻端弥漫着花香、脂粉香,若有似无的水腥气,柳絮如雪片般漫天飞舞,扑进遍身绮罗的男男女女的襟怀里,落在曲江池边望不到边际的锦帐上。

耳边人声嘈杂,车马喧嘶,很吵。

梁夜不想听,可远远近近的声音还是如潮水般往他耳中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