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5章

程瀚麟立刻道:“子明的伤还未愈,海潮妹妹武艺高强,正好可以照应一二。”

海潮一挑眉毛:“我乐意照应你和陆姊姊,别人可和我没干系。”

梁夜不见丝毫愠色,温和地解释道:“我无需照应,不过有事要劳烦你。”

海潮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又没法发作,只得不情不愿地跟着他走了出去。

两人走出院子,迎面遇见李管事。

“两位是要回房歇息?”李管事问,“要不要找个人给两位提灯照路?”

梁夜道不必。

李管事拱拱手:“那两位自便,老奴先去伺候郎君娘子了。”

梁夜等他走出两步,忽然叫住他:“你身后……”

李管事立即转过身:“老奴身后怎么了?”

梁夜道:“无事,许是我看错了。”

便即向海潮道:“我们走。”

李管事呆愣片刻,突然回过神,连忙追上去:“仙师,仙师留步,老奴怎么了?请仙师留步。”

梁夜微微蹙眉:“人各有命,妄加干涉有悖天道。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说罢提着灯,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管事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直到听见东厢房里苏廷远喊他,这才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赶紧奔了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打起帘子闪进屋,只见烛火昏暗,帘帷低垂,屏风里没什么声息,女主人大约已经睡下了。

苏廷远张着腿坐在胡床上,两手撑着膝盖,一脸疲惫:“明日一早,去账房支几吊钱,打发那几个道士走。”

李管事正心不在焉地想着方才的事,冷不丁叫主人戳中心事,不由一惊:“这……这是为何?”

苏廷远道:“这些人自己找上门来,说是道士,却问东问西,打探别人家的私隐,不知安的什么心。”

李管事踌躇:“那姓梁的,看着倒不似江湖术士,看着像有几分真本事……”

苏廷远笑起来:“李管事主意正,看来我是使唤不动你了。也是,李管事在苏家伺候几十年,深得信任,劳苦功高,连我和玉儿都要叫你一声‘李叔’,怎么甘心受我一个小辈驱使呢……”

李管事忙道:“老奴糊涂了,郎君是老奴的主,老奴时刻不敢忘。”

苏廷远冷笑了一声:“李叔没忘就好。”

李管事:“明日一早老奴便遣走那些人。只是……这宅子里的怪事,放着不管也……”

苏廷远一哂:“又不是只有他们一伙道士,洞玄观来的人呢?不是叫你去请他么?”

李管事:“小吉本来是去请他的,那道长没应门,倒是惊动了那帮人……小吉年纪小不会办事,老奴已经教训过他了……”

苏廷远挥挥手:“不用替你那宝贝干儿子找补,我不耐烦听这些。”

李管事道:“老奴这就去请洞穴观的道长?”

苏廷远瞥了眼屏风内卧着一动不动的倩影,想了想道:“人来了又是一场折腾,等天明吧。”

他端起茶碗,将残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我去书斋歇会儿,你着人在这门口守着,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李管事看了眼屏风,里头的人大约睡得很沉,没有一丝声息。他不敢多说什么,弓着腰送主人出了门,安排好守门的仆役,正要回自己住处,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他停下脚步,转身一看,原来是那姓程的青云观道士。

这小郎君弯眉笑眼,为人和善,不似那姓梁的道士高高在上,让人发怵。

李管事提了提灯,发现那程道士的额头上肿起一大片,吓了一跳:“哟,仙师这是怎么了?”

程道士哈哈一笑,没心没肺地道:“方才一不留神叫鬼上了身,撞了柱子。”

李管事这时候最听不得的就是“鬼”字,声音都虚了:“仙……仙师不害怕么?”

“见怪不怪了,”程道士道,“我等修道之人,常跟魑魅魍魉打交道,难免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没什么大碍,倒是李管事……”

他说着说着,脸上宽和的笑意渐渐隐去,变得沉肃起来。

李管事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头突突直跳:“仙师可是看出了什么?”

程道士摸了摸下颌:“李管事,请恕我直言,你是不是做过什么亏心事?”

第12章 噬人宅(八) 这辈子都不用见了,干干……

“老奴一个下人,本本分分地伺候主人,能做什么亏心事?”李管事使劲挤出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可嘴唇却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程道士道:“比如害过什么人,或者亏待过什么人,尤其是已死之人。”

“自然是没有,”李管事不等他说完,便道,“老奴胆子没有针尖大,连只鸡都不敢杀,哪里敢害人,仙师莫要拿老奴取乐……”

程道士摇头叹气:“贫道看你印堂有鬼气萦绕,是夙怨纠缠,若不禳除,恐怕有性命之虞,这才多说了几句。”

他苦笑了一下:“难怪师弟总怪我滥做好人,多管闲事,平白给人背了因果,还未见得有人领情,罢了罢了……”

说着一甩袖子便要走。

李管事听到此处,哪里肯放他走,情急之下扯住他衣袖:“仙师等等……还请仙师搭救……”

程道士转头:“这么说,你确实做过亏心事了?”

李管事支支吾吾道:“不敢欺瞒仙师,老奴胆小怕事,伤天害理的事是不敢做的,不过前些年确实是……亏欠过别人……说不定就被怨上了……但是老奴没害过人,罪不至死啊……”

程道士点点头:“鬼是怨气所化,只知道找仇家报仇雪恨,既是报仇,又怎么会跟你讲道理,更不会给你升堂量刑。现在你那仇家已经盯上你,怨气大得很,看样子是不死不休了……”

李管事腿一软,顺势跪倒在地:“求仙师给老奴指条活路……”

程道士迟疑片刻,终于招架不住他连连哀求,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给他:“你将这辟邪符贴身带在身上,切勿遗失。”

李管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好,好。”

程道士又道:“符咒只能暂时保你性命,但治标不治本,那鬼魂怨念深重,看样子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管事瞬间如坠深渊:“那可怎么是好……仙师帮人帮到底,救救老奴,老奴必定吃斋茹素,给仙师供奉长生牌位,日日叩拜……”

程道士一脸无奈:“贫道又不是图你这些,罢了罢了,这府上可有那人的旧物?”

李管事摇摇头,含糊道:“没留下什么……”

程道士:“能用旧物最好,没有也无妨。你回去用绢帛剪个人形,写上那人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和贫道给你的符一起装在红色锦囊里。

“然后准备点纸钱香烛,今夜……”

他觑着眼睛,掐着手指,口中喃喃,片刻后道:“今夜寅时四刻,去西北方找个僻静的地方化了,一边化一边叩首,向那冤亲债主诚心忏悔,求其原谅。最后把锦囊整个烧化了,庶几能化解仇怨。

“往后四时八节,都别忘了祭奠亡魂,日常也要多行善事,远离是非,莫损阴德。”

李管事小心翼翼把符揣进衣襟里,仔细放好:“自然自然,老奴胆小如鼠,哪里敢作恶呢。”

程道士笑了笑:“福生无量天尊,但愿李居士化险为夷,平安渡过此劫。”

李管事微微躬身,待他离去,方才掏出帕子抹了抹额头。

听那程道士的意思,得赶紧祭奠一番,可府里才出了事,人多眼杂,避人耳目可不容易,万一传到苏廷远耳朵里……苏廷远刚敲打过他,知道了又得发作一场,得找个隐蔽的地方。

他回头往后花园的方向望了一眼,越过重重的围墙,可以看见园子里黑黢黢的树影,随风轻轻摇摆。平日里看惯了不觉得,眼下看着却仿佛森森的鬼影。

李管事咽了口唾沫,有些发怵。

他摸摸胸口,也不知是不是一股暖意透过衣服传至手心,真有法力似的,叫他心下稍定。

横竖自己也不是罪魁祸首,李管事心说,要找也不该先找他……

李管事一边琢磨一边沿着竹径走,那股紧张劲过去,他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腰背也酸疼不已。

年纪大了,大半夜的忙前忙后,一身老骨头都快散架了,得趁着天未亮赶紧回去躺一躺。

不一会儿到了三岔路口,往前穿过客房,可以抄近道回下人房,右手边的岔路通往后花园。

李管事抬脚便往前走,也不知怎的,后背上虚汗直冒,心脏仿佛吊在半空,总觉背后好像有什么跟着似的。

他快步走到竹林尽头,枝叶渐渐稀疏,云开了,明晃晃的月亮洒下凉水似的光,将一切照得分明,背后有东西的感觉越发强烈。

李管事一时没忍住,咬牙猛地一回头,空的。

他长出一口气,揩了把脸,正要继续往前走,冷不丁瞥见地上有异样。

他定睛一看,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方才他看得分明,周遭只有他一个人,可月光照出的影子,赫然有两条。

李管事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哪里敢耽搁到天明,径直往库房奔去。好在府上最近怪事多,最不缺的是香烛纸钱。

……

梁夜提灯在前面走,颀长而有些单薄的身影,披着一肩银霜,灯笼的光晕融在黑暗中。

海潮一声不吭,远远地坠在后面。

梁夜腿上有伤,走得本来就慢,还时不时地停下脚步,转身等她。海潮是个急性子,一点耐心很快磨没了,快步走上前去,打个呵欠道:“走快点,再磨蹭下去天都亮了,还睡不睡了?”

梁夜嘴角浮现浅浅的笑意,与她并肩走着:“方才害怕么?”

海潮一扬眉:“有什么好怕的。”

梁夜道:“你以前最怕这些,也怕黑。”

海潮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嘴里有些发苦:“以前是以前。”

她捋了捋头发:“一个人早习惯了。”

阿娘刚死时,她夜里睡不安稳,醒来屋子里黑洞洞的,家什的黑影好像都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鬼怪,一有什么响动,她便瑟缩成一团,生怕有怪物来捉她。

梁夜只得睡在地上陪她,这么一睡就是几年,直到她十三岁,梁夜离开合浦去州学读书,她再害怕也只能一个人硬撑了。

“抱歉。”梁夜低声道。

“有什么好抱歉的,”海潮无所谓地笑笑,“你有好前程,倒是受我拖累,耽搁了几年。”

梁夜聪明绝顶,虽然母亲不许他读书认字,他还是偷偷学会了,不但能读,还学着自己作诗。

十来岁时有个贩珠的客商偶然见到他的诗,一时惊为天人,把那些诗稿买了下来,连同珍珠一起带到州府,梁夜神童的名声便传开了。

恰逢文坛泰斗杜尚书贬官岭南刺史,见到他的诗后,特地遣了人来村里找他,要举荐他上州学,他却一口回绝了。

海潮后来一琢磨,他那时候大约是想去的,只是受了她阿娘临终前托孤,不得不照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