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56章

顿了顿,向碧琉璃道:“刚才那火是你放的?”

碧琉璃笑着点点头。

海潮虽然已经猜到,不过还是感激道:“多亏你机灵,不然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多谢。”

“公主客气了,”碧琉璃道,“这是奴分内事。公主和驸马要办的事可还顺利?”

海潮点点头。

“那便好。”

“刚才没人看见你吧?”海潮又问,他那双绿眼睛实在显眼,一旦叫人看见,便会查到他们头上。

“公主放心,”碧琉璃道,“奴从那人身后下手,没叫他看见形貌。”

三人继续踏着厚厚的积雪穿过林子,绕回山道往山上走。

天色越来越亮,走到坡顶时,阳光已经洒遍了山谷。

海潮手搭凉棚俯瞰来处,只见峡谷中晨雾弥漫,不见火光,那几处着火的地方应当已经被侍卫们扑灭了。

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发现昏迷的皇帝了吧?

正要回头继续往前走,海潮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

她停住脚步:“等等。”

“怎么了?”梁夜微微蹙眉,疑惑地看着她。

“我好像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梁夜和碧琉璃也停住脚步,顺着她的目光向峡谷中望去。

山林、溪流和房舍在迷蒙的晨雾中若隐若现,看不清全貌。

海潮脑海中忽然仿佛有一道电光划过,指着下方的溪谷:“你们看那块谷地的形状,是不是有点像个人形?”

她正是因为想到了宫中那尊玉人像,所以才感到异样。

碧琉璃觑起眼睛:“公主这么一说,的确有些像……会不会是巧合……”

梁夜沉吟片刻,摇摇头:“不是巧合,园墙的形状、林子的轮廓都是刻意为之,引水的沟渠亦是人工开凿,山峦的起伏也与人体线条吻合。且那眼泉池的位置正好在人形的心脏之处,应当也是有意的布局。”

顿了顿,若有所思道:“不但如此,地下宫殿的墙壁也不是平直的……”

他闭上眼睛回忆:“若我猜得不错,宫殿的轮廓也是一个人形。”

海潮心脏剧烈地一跳,她也记得地下宫殿的墙壁不是横平竖直,整个呈狭长形状,转角多是圆弧形,但身在其中,很难注意到全貌。

如果梁夜猜的不错,岂不是一个大人形里套着个小人形?

山谷不可能天然长成那样,要挖水渠改变溪流方向、栽种树木、堆土或者深挖改变山势地貌,凿出人形的地下宫殿自然也不简单。

她不知道这么做背后的意义,但她可以确定,费这么大的劲肯定不是为了好玩或者好看。

梁夜捏了捏眉心:“先回去吧。”

海潮点点头。三人将“借”来的外衣脱下,打成包袱扔下山谷,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住处天光已经大亮。

好在梁夜对下榻汤泉馆舍的布防了如执掌,又有碧琉璃这个会开锁的能人异士,他们从后花园一扇废弃的角门悄悄回到住处,然后从卧房西侧耳室的后窗爬进去,躺回床上佯装无事发生。

直到此时,海潮方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不过她很快又担心起来:“这会儿皇帝应该已经被抬回去了吧?不知道他醒了没有。”

“不管有没有醒,他身边的内侍和侍卫一定已经开始暗中查探。”梁夜道。

“我们不会露馅吧?”

“应当没有人见到我们,不过七公主是皇后所生,脱不了嫌疑,一定会查到我们头上。”

今晚发生了太多事,走马灯似地在海潮脑海里转悠,她只觉脑袋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怎么也抓不住游走的思绪。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脑袋里好乱,想不明白……”

“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先阖上眼睛休息会儿。”

海潮点点头,忙活了大半夜,她已经疲累至极,只想闭上眼睛睡上三天三夜。

梁夜料得不错,两人只歇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有皇帝身边的内侍来传话,道皇帝有事,召七公主和驸马立刻去觐见。

海潮和梁夜见那内侍神色看不出异样,也不多问,起来简单梳洗一番,换上衣裳便坐上辇车向御汤去。

到得寝宫,照例是冯宦官在殿外相迎。

老太监一见两人,便露出讶异之色:“公主和驸马无恙?怎的脸色这样白?”

海潮微露愠怒之色:“我正要去向阿耶禀报呢!”

梁夜解释道:“昨夜有人行刺公主。”

冯太监大惊失色:“公主可伤着哪里?”

海潮抬起下颌,指指脖颈上的瘀伤:“差点叫人掐死。”

梁夜道:“幸而公主吉人天相,刺客已经被侍卫尽数剿灭,但公主受了惊吓,一夜未敢阖眼。”

“难怪,难怪,”冯太监喃喃道,“公主受苦了。”

“对了,阿耶找我们有什么事?”海潮问。

冯太监目光微微一动:“圣人昨夜睡得不太安稳,醒来说心口发闷……”

“怎么样?”海潮佯装关切,“叫医官看过没有?阿耶没事吧?”

“公主放心,随行的医官已替圣人诊过脉,无有大碍,许是做噩梦受了惊吓,”冯太监道,“不过圣人心里不安,便格外想念公主,这才急召公主与驸马前来。”

海潮点点头:“我们进去看看阿耶。”

皇帝靠在榻上,耷拉着眼皮,脸色比昨日还黯淡枯黄,越发像是干枯的老树皮。

海潮露出关切之色:“阿耶好些了么?”

皇帝他撑开眼皮,无精打采道:“小七和子明来了。”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了一会儿,向海潮道:“你的脸色不太好,眼里还有血丝,怎么,昨晚没睡好?”

海潮看了一眼冯宦官,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怎么了?”皇帝问。

“女儿不知道该不该说,说出来怕阿耶担心。”

皇帝虎着脸道:“你这样说一半藏一半,朕岂不是更担心?”

海潮便将遇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皇帝皱起眉头,看向梁夜:“刺客没留下活口?可知是什么人?”

梁夜道:“从衣饰和配刀看不出身份,但看手上胼胝的位置,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弓马娴熟的侍卫,平日惯用陌刀。”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色一沉:“这么说来,是宫里或者哪个王府、公主府的侍卫了。”

梁夜既不附和也不反驳,接着说:“不过其中一人公主和臣曾经见过。”

“哦?”皇帝抬起眼皮,“在哪里见过?”

“是在寿阳公主别业的夜宴上,”梁夜道,“此人是寿阳公主府上的清客。”

海潮也是直到此时才听说那人的身份,顿时恍然大悟:“我就说掐我脖子的那个人看着眼熟呢!原来是那晚看见过!”

她对那人有些许印象,因为行酒令时那人也在,还对着她念了几句诗。

皇帝闻言,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用力一拍床榻:“又是那业障!”

“圣人息怒,”梁夜平静道,“那刺客虽是寿阳公主府上之人,却未必是公主授意。”

“对啊,”海潮道,“阿姊要是真想害我,怎么会派个我见过的人来,一定是有人想嫁祸她。”

皇帝怒气丝毫不减:“你们不用替那业障说话,就算不是她授意,她也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为什么不嫁祸别人,就嫁祸她?还不是因为她荒淫无度,成天胡闹?”

顿了顿:“你放心,阿耶一定会命人彻查此事,严惩那业障,给你一个交待!”

海潮又替寿阳公主说了几句话。

皇帝道:“你们折腾了一夜,回去歇息吧,刺客之事,朕会立刻命人去查。”

海潮故作担忧:“阿耶不要紧么?女儿还是在这里陪阿耶吧……”

皇帝摆摆手,慈蔼地看着她:“朕知道你有这份孝心就够了,朕说了这会儿话也有些累了,再阖会儿眼。”

海潮和梁夜便即告退。

登上辇车,海潮吐出一口气,拍拍心口,低声道:“真是吓死我了,我装得像不像?会不会叫他瞧出来?”

“不会,”梁夜道,“他没有确证,只能试探。何况昨夜遇刺之事千真万确。”

顿了顿:“我们无须尽力撇清自己嫌疑,那样反而着相,只要增加有嫌疑的人,把水搅浑。不过昨夜你遇刺之事,倒是给了他一个大肆搜查的绝佳借口。”

海潮往车厢上一靠,拧眉陷入沉思。

“怎么了?”梁夜道,“可是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那个刺客……”海潮将双手放在自己脖颈上,一边说一边比划,“他昨天掐住我脖子的时候只要下死力,直接把我的颈骨折断,我就死定了,可他却没有这么做……”

“嗯。”

“除非他不是当真想杀我,可是也不对,他明明就是想杀我,我看得出来……”她还清楚地记得那人凶戾的眼神,狰狞的表情,仍旧心有余悸,“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梁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一个可能的解释。”

海潮惊讶地抬起眼:“什么解释?”

“那人要杀你,但是又不能破坏你的躯壳。”

海潮脊背发凉:“那是为什么?”

“只是猜测,”梁夜道,“那人,或者应当说幕后的人或东西,想要你的躯壳。”

有人想要这具躯壳,不管用来做什么,总之不会是好事。

海潮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抗拒,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别担心,”梁夜将手叠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包覆住,“这不过是猜测。”

海潮半晌才将心绪平复下来:“玉像要我的躯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