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71章

“一幅画。”

海潮想问什么画,还未问出口,蓦地明白过来,转头看向梁夜。

梁夜已从袖中取出了从竺慧和尚那里得到的麻纸:“你要的可是此画?”

滳灵点点头。

海潮:“这是……”

“那贼秃说要替我画幅像,画完我还没见着,就被他骗进了石棺里,一直想看看画成了怎么样……”滳灵接过画,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雪白的睫毛轻轻颤动。

有一刹那,海潮以为她要哭。

可她只是轻笑了一声:“不怎么样。”

顿了顿:“如今我心无挂碍,终得自在,也该归去了。”

话音甫落,她将麻纸向河中一抛,转过身向河中走去。

“等等,”海潮叫住她,“最后抓住皇帝同归于尽的,是你还是谢皇后?”

“是我,”滳灵道,“谢蘅薇与我作交易,让我保那男人一世平安,她既毁约在先,我当然也要以牙还牙。”

说罢,她转身继续踏着水波向河心走去。

雾气越来越浓,如一条灰白的褥子覆盖了水面,滳灵的身影却越来越淡,几乎消失不见。

耳边响起女子的哭声,起初是一声低低的啜泣,接着又有一个声音加入,哭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渐渐好似有千万人同时哭泣,声音悲伤痛苦得无以复加,让人的心脏不由自主揪紧。

海潮这时才发现河上的并不是雾气,而是无数个灰蒙蒙的魂影。

魂影随着哭声一起向天边飘去,有个魂影停在半空中,转过身来,海潮看见她怀中抱着个襁褓,虽然看不清面容,海潮却无端觉得那是谢皇后。

魂影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过身加入其它影子,消失在天边。

一切怨恨、痛苦、欲望、执着,都随着清岚消散无踪。

河面再度变得清澈,倒映着四周苍茫的群山和黯淡的晚霞。

枯叶般的泛黄旧纸飘在水面上,画上的女子眉目含情,仿佛在注视画外之人。

温柔的水波将纸页推至岸边。

海潮心头微微一动,俯身将画拾起,纸页在她手中渐渐变成一颗莹润的珠子。

心无挂碍,终得自在。

原来这秘境竟是滳灵的执念。

火门出现在他们眼前。

陆琬璎搀扶着程瀚麟走进门内。

海潮一只脚跨入门中,忽听身后有人唤她“公主”。

她转过身,看见胡人少年站在远处望着她。

“你早该知道我不是公主了。”她笑道。

“于我而言,你永远都是公主。”少年说道,碧绿眼眸中没有戏谑。

海潮不禁也有些难过:“我要回家去啦!”

碧琉璃用力地抿了一下唇:“你还会回来么?”

海潮冲他一笑,挥挥手:“保重!”

说罢转过身,消失在火门中。

待他们离去后,火焰门化为纸页缓缓飘落。

【初,高祖举事,战于博昌,兵败,与十数精骑突围,奔袭至滳水之岸,伤重力竭,为寺僧所救。寺中有灵,号滳夫人,言是河伯之妻,见之者则得偿夙愿,高祖虔心祷祝,灵果见,如好女,柔肤轻体,白发委地,服具略与人同,俄顷失其所在。未旬日,寺僧一夕皆死,高祖及随从亦不知所踪,唯一小僧年可十一二,奉师命入城买酱而得活,归而收葬之,独守空寺十余岁,亦亡去。

一甲子后,顺帝在位,后宫中有灵为祸,多死难者。有高僧远来,言其为滳水之灵,以人牲怨气所化,琢玉像肖其貌厌之,得数岁安宁。后玉像碎,顺帝欲以爱女为人胜厌之,终不能成。

越明年,顺帝崩,京畿地动,山崩川竭,水旱相继,盗贼蜂起,天下遂乱。未十年,天下户口几亡其半。】

纸尾文字渐渐变化,不久连同那泛黄的纸页一起不见了踪影。

【初,高祖举事,战于博昌,兵败,与十数精骑突围,奔袭至滳水之岸,伤重力竭,为寺僧所救。寺中有灵,号滳夫人,言是河伯之妻,见之者则得偿夙愿,高祖虔心祷祝,灵果见,如好女,柔肤轻体,白发委地,服具略与人同,俄顷失其所在。未旬日,寺僧一夕皆死,高祖及随从亦不知所踪,唯一小僧年可十一二,奉师命入城买酱而得活,归而收葬之,独守空寺十余岁,亦亡去。

一甲子后,顺帝在位,后宫中有灵为祸,多死难者。有高僧远来,言其为滳水之灵,以人牲怨气所化,琢玉像肖其貌厌之,得数岁安宁。后玉像碎,皇后谢氏以身就义,为人胜厌之,自焚其躯,与灵共灭,帝亦崩。

翌日京师大雪,有人中夜闻异声,如千百女子共号泣,逾旬遂绝。】

【玉美人】完

第130章 渔村 ”我们也不

鼻端飘来熟悉的咸涩湿润的潮气, 海潮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好端端地躺在床上,晨曦在床边地上投下方形的影子。

她发了会儿怔,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她定了定神, 转头看向屋角, 地铺已经收起来了, 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一旁, 外间飘来淡淡的柴火气味。

梁夜一向起得比她早, 看来入秘境之前正在炊饭。

海潮想起小时候梁娘子说的“黄粱一梦”的故事,有人在梦里过了荣华富贵的一辈子,醒来时店家的粱米饭还没熟。那时候她年纪小, 一心惦记着那锅粱米饭, 不知那故事的意思, 如今才体会到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们在秘境里只度过了七天, 可每次离开, 却好像有一部分自己永远留在了那里。

正思忖着,梁夜掀开蕉布门帘走进来:“醒了?”

海潮点点头,坐起身,头发凌乱地披在肩头。

“小心着凉, ”梁夜走过来替她披衣,“在想什么?”

海潮抱着膝, 自言自语似地问道:“你说我们离开以后, 那些秘境还在么?”

梁夜沉吟片刻,斟酌着道:“无论在与不在, 我们既已离开,便不会再回去,别让这些秘境影响你, 就当做了个梦。”

“不能再回去了么?”海潮托着腮怅然道。

梁夜微微撩起眼皮:“你还想回去?”

海潮回过神来,半开玩笑道:“当然!在那个秘境里我可是个公主!”

她伸了个懒腰翻身下床,环视四周,叹了口气:“在那里有金山银山,钱多得八辈子用不完,回来还得为生计发愁。”

梁夜抿了抿薄唇:“往后你不必再为生计发愁,我会想办法。”

海潮怔了怔,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突然记起七天前离开秘境时她还说过要他搬出去的话,没想到一进秘境就不得不扮作恩爱夫妻……

回想起秘境里纠缠不清的一幕幕,她的心脏怦怦直跳,脑海中一团乱。

这时候再把人往外赶似乎有些不合适,可是他们如今算什么?她也闹不明白。

梁夜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走近了些,望着她的双眼,仿佛能一直看进她心底:“先前你说要想想。”

海潮有些困惑:“想什么?”

随即她蓦地想起来,秘境里有个晚上他们做了些臊死人的事,她好像的确说要想想,之后接连遇险,她就把这些事抛在了脑后。

外头太阳越升越高,梁夜的目光好像也带上了逼人的热意,灼得海潮脸上发烫。

她避开他的视线:“哦……我想起来了……”

“若是还没想好,我可以等,”梁夜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饿了吧?先起来洗漱,鱼汤该好了,我去看看。”说罢转身要去厨房。

“等等。”海潮叫住他。

梁夜顿住脚步,转过身,用问询的眼神看着她。

海潮捋了捋头发,深吸了一口气:“我想问你件事。”

梁夜目光动了动:“是想问谢皇后的事?”

海潮没想到他一下子就猜中了,点点头:“对,我想知道,谢皇后突然赶来灵堂,你有没有做过什么。”

梁夜神色依旧镇定,却似罩上了一层阴霾,仿佛周身有堵无形的墙隔绝了阳光。

“碧琉璃同你说了什么?”他温柔的嗓音里微微沁出寒意。

“他同我说了什么不重要,我在问你。”

“是我让他送了一张字条给谢皇后,”梁夜直截了当地承认,“但我并未逼迫于她,只是让她自己选。”

“可她那么虚弱,却能顺利逃出来,难道你什么也没做么?”海潮扬眉。

“我命人扫清了沿途的障碍,”梁夜直视着前方,“我事先并无把握她会不会现身。”

海潮并不怀疑他的话,那天她能感觉到他的恐惧和绝望,那些都不是装出来的。

想到他颤栗的身体,冰凉的唇,她心头蓦地一软:“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告诉你,你会同意么?”梁夜反问。

海潮一时无言以对,她当然不会愿意让别人替她,如果事先知道,她一定会极力阻止。

不等她回答,梁夜继续道:“我知道你不会同意。”

“可你不能就这样替我决定,”海潮道,“这是我的事,应该由我来选择!”

“这也是谢皇后的事,她并未真的疯癫,也应该有选择的机会。”

海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有些泄气:“我笨口拙舌,吵不过你。”

“抱歉,我不该瞒着你。”梁夜语气软下来。

“你嘴上总是这么说,可是下回呢?”海潮问。

“下回……”

“你想说下回一定和我商量对不对?”海潮道,“你给谢皇后送信前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下次一定不会瞒着你,除非生死攸关。”

海潮都快气笑了:“所以下回碰到这样的事,你还是会瞒着我自作主张!”

梁夜薄唇紧抿成一线,随即承认道:“无论重来几次,我都会这么做。”

海潮看着他,想起从前那个寡言又倔强的瘦弱少年,如今的他和那时候也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