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79章

廖嬷嬷想叫她去洗把脸,又怕误了大事,只得道:“你排在队尾,躲着点,别污了贵人的眼睛!”

海潮听她这么说就不乐意了:“贵人的眼睛原来那么金贵,见不得脏东西呀,那他们见着你可怎么办?”

廖嬷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望海潮!你给我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海潮吐了吐舌头:“啊呀,我好怕呀。”

有几个孩童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就在这时,郭娘子出现在庭院里:“什么事这么好笑?说来听听。”

孩子们顿时鸦雀无声,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海潮发现郭娘子虽然不像廖嬷嬷那么凶,但她周身弥漫着一股威严,叫人不敢造次。

郭娘子抬了抬手,孩子们排好队鱼贯而出。

海潮从她身边走过时,郭娘子的眼风扫过她的脸颊,脸色沉了沉:“等等。”

海潮做好了挨罚的准备,陆琬璎在一旁紧张地攥紧了衣角,不想郭娘子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素帕,走到廊下水缸边用清水沾湿了,替她将脸上的墨迹擦去,力道不轻不重,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好了,走吧。”她道。

海潮松了一口气,和陆琬璎手挽手跟上队伍。

他们到得早,在山门外笔直站好,过了会儿昭明寺的主持也带着大大小小二十多个沙门在他们对面站着,海潮在队尾看到了和师兄们站在一起的程瀚麟,冲他挤挤眼。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山道尽头方才传来悠远的铜铃和蹄声,是郑家人到了。

郑家主人一共只有五个,跟着的僮仆、部曲却有三十多个,有端木几的,举羽扇的,拿拂尘的,擎画障的,运什物器具的板车一眼望不见尽头,排场堪比天皇贵胄。

车队停在山门外,僮仆侍婢搀扶着郑家主人从装饰华丽的牛车上下来。

海潮想起梁夜的嘱咐,睁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一家人。

先下车的是郑郎君,他年届不惑,生着张瘦长白皙的脸,修眉俊眼,一身文人雅士的清隽气,只是眼神忧郁,好像藏着什么伤心事。

下车后,他走到后面的牛车旁,亲自搀扶妻子下车。

郑娘子衣着素净,头上戴着顶幂篱,轻纱一直垂落到腰际,她身形很纤瘦,但脊背挺得很直,仪态端方,一看便是世家女的做派。

郭娘子上前向两人行礼,海潮注意到她的脸颊微微发红,额头上一层细汗。

郑娘子身旁侍女道:“阿郭这向可好?”

郭娘子看了眼女主人,抿了抿唇:“有劳娘子垂问,奴婢安好。”

郑郎君始终看着妻子,目光温柔。

郑娘子下车时将手递给了他,眼下已经不需他搀扶,但两人的手还是自然的交握着,两人不说话,但好像有一股看不见的暖风在两人之间脉脉地流动。

郭娘子垂眉敛目退到一边,始终没有看向男主人。

接着郑家三个孩子依次下车。

海潮先前便打听到了,郑郎君膝下有一子二女,长女郑大娘十三岁,次女郑二娘七岁,姊妹俩都是发妻所生,唯一的儿子十一岁,是妾室所生,继室嫁入郑家三年,至今无所出。

长女头上也像继母一样戴着幂篱,不过是青纱,因此看不清容貌。

她下车时脚下不知怎么绊了下,趔趄了一下,郑郎君立即松开继妻的手,转过身去搀扶女儿:“没事吧?”

郑娘子的侍女立即厉声斥责:“一向同你们说,伺候小娘子要勤谨仔细些,怎么这么不小心!”

郑郎君抬抬手,向郑娘子道:“有所疏忽是难免的,不必苛责下人。”

郑娘子一脸愧疚,欠了欠身。

她的侍婢立即收声:“郎君恕罪,奴婢生怕小娘子受伤,有些急躁了。”

郑郎君大度道:“你也是关心则乱。”

海潮注意到夫妻两人之间那股无形的脉脉暖风好像不见了,突然被截断了。

让她更纳闷的是郑家娘子始终一言不发,不管是斥责还是道歉,都是她身边婢女开口,仿佛她不会说话似的。

不会说话……她忽然明白了点什么,那郑娘子难不成是个哑巴?

正想着,便看见郑娘子对着侍女打了个挺复杂的手势,侍女连连欠身,一副认错的样子。

还真是哑巴,海潮心想。

郑家长女的反应也很古怪——她的反应就是毫无反应,木雕泥塑似地垂手端立在一旁,好像方才的事与她毫无干系。

郑郎君又问她:“热不热?把幂篱摘了罢?”

郑小娘子轻轻点点头,乖顺地摘下幂篱拿在手上。

迎客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呼,海潮也吃了一惊。

这郑小娘子生得实在美,她经历三个秘境,也算见过不少美人,除却滳水之灵不算,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容貌和梁娘子不相上下的女子。

她的面容也白皙,不过不似梁夜剔透如玉,她更像是细心烧出的薄胎细瓷,透着股人工的精巧。

待看清楚她的眼睛,惊叹便成了惋惜——这少女一双乌黑的眼睛毫无神采,直直地望着前方,显然什么也看不见。

这么美的小娘子,竟然是个盲人。

感到惋惜的显然不止海潮一人,人群中发出“啧啧”声。

郑郎君脸上并无愠色,大度地向众人点点头,让女儿挽着他的胳膊向山门走去,郑娘子姿态亲昵地挽住继女另一只手。

郑家幼女由乳母牵着,蹦蹦跳跳地走在后面,她的相貌比起姊姊来就普通多了,不过双眼明亮,透着股活泼机灵的劲头,父母目光全在姊姊身上,将她完全忽略,她也浑不在意,还想去摘路边的野花,乳母急忙将她拉住。

郑小郎走在最后头,他暂且是郑家独子,也许将来是继承家业之人,但是其他人好像完全将他忽略了,连僮仆也不去殷勤趋奉。

他的五官肖似父亲,只是脸没那么窄长,圆润些,多了分稚气。

海潮注意到他的眼神,那可不是一般少年郎的眼神。

就在这时,他忽然转过脸来,海潮冷不丁与他四目相对。

郑小郎略微偏头打量她,眼中光芒闪烁,海潮没来由一阵心惊,却没有避开视线。

郑小郎扯了扯嘴角,微抬下颌,收回视线,仿佛只是看见路边一块形状怪异的石头。

郑娘子这时终于想起他们这些孤儿,松开继女的手,停住脚步,转过头隔着轻纱扫了他们一眼,向侍女打了一通手势。

侍女问郭娘子:“娘子问你,这些便是悲田坊收留的孩子?”

郭娘子不卑不亢地道是。

郑娘子打了番手势,末了将手按在她前臂上,身体前倾,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侍女:“娘子说你将他们照顾得很好。”

郭娘子将腰板挺得更直:“奴婢不敢辜负郎君和娘子的信重。”

郑娘子无声地一笑,走到孩子们跟前,从队首到队尾看了一遍,停在海潮面前,摸摸她头顶的发揪。

侍女道:“好爱人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望海潮,今年七岁了。”海潮道。

侍女欣然道:“这小女娃口齿也很伶俐。”

郑娘子若有所思地看了海潮一会儿,从腰间香囊里取出一块小金饼递给她。

郭娘子一愕,廖嬷嬷已经跳将起来去推女主人的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小娃顽皮得很!怎么能受娘子重赏!”

郭娘子深深地皱起眉,正要呵斥,郑娘子抬手拦住她,向侍女打手势。

侍女道:“娘子说这位便是廖嬷嬷罢?早听阿顾说起你,照顾这么多孩子不容易,娘子念着你的好,回头要赏赐你呢!”

廖嬷嬷激动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连连点头哈腰。

郑娘子将海潮的小手拉起来,把小金饼放在她手心,然后合拢。

侍女道:“这个是娘子赏你的,你拿着玩,可别丢了。”

廖嬷嬷将海潮一搡:“还不快谢恩!”

海潮看看手里的金饼,咕哝道:“这不能吃……”

郑娘子捂嘴轻笑,伸手捏捏她肉嘟嘟的脸,然后向侍女打手势。

侍女应了是,转身去车里取了个足有七八层的食盒,折返回来,塞进海潮怀里:“这都是娘子赏你的吃食,你慢慢吃去。”

海潮双眼一亮,梁夜生着病,需要吃点好的补补,不能天天喝稀粥。

郑娘子摘下幂篱递给侍女,海潮见到她的脸时着实吃了一惊。

她想不出一个词来描摹那张脸——郑娘子的面容白皙秀丽,是个清秀佳人,不过仅限于右半张脸。

她的左半张脸皮肤皱缩发白扭曲,歪斜的脸上没有睫毛和眉毛,像个妖怪,那是烧伤留下的痕迹。

她似乎对震惊的目光已经习以为常,并不生气,却抬手遮住海潮的眼睛,又揉揉她的脸,然后直起腰,转过身,把幂篱重新戴上,向侍女打了会儿手势。

侍女向郭娘子道:“娘子问你,这里怎么少了两个孩子。”

郭娘子眉头动了动,如实禀报道:“一个孩子喘症犯了,在病坊中将养。另一个……”

侍女挑眉:“另一个怎么了?”

郭娘子道:“另一个孩子今晨溜出去解手,不见了。”

“好好的怎么会不见?”侍女语气有些重了,“你们可派人仔细找了?”

“已加派人手找了,主持也派了人去山间找……”

正说着,有个穿着五条衣的年轻僧人急步沿着旁边一条小径向他们奔来,气喘吁吁道:“郭檀越,那孩子……找到了……在山沟里……”

海潮看那僧人慌张的脸色便知事情不好。

侍女道:“出什么事了?那孩子还活着么?”

僧人有些为难,看了眼郭娘子方才双掌合十唱了声佛号,摇摇头:“贫僧和师兄找到人的时候,身子已经冷了……已叫山中的野兽啃得不成样子了……”

郑娘子颤抖起来,看起来好像要晕倒了,侍女赶紧扶住她:“娘子听不得这些。”

郑郎君注意到妻子这里的异样,同女儿耳语了几句,转身走过来,问顾娘子:“何事?”

郭娘子白着张脸将事情说了一遍。

郑郎君沉吟片刻,命侍女搀扶妻子先去禅房歇下,然后向那僧人道:“先把那孩子的尸首抬回寺里,别声张。”

待郑娘子离去后,那僧人道:“还有一事,贫僧须得向郑檀越说明。”

“何事?”郑郎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