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83章

“梁夜!”海潮惊呼一声,声音不觉变了调。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他被怪物拖拽着,后背摩擦着地面,却还安慰她。

海潮竭力想要爬起来,可落地时受伤的脚踝似乎又扭了一下,伤上加伤,越发疼得钻心刺骨。她只能用双手撑着奋力向前爬,可是哪里能赶得上脚步轻捷的怪物!

她眼睁睁看着怪物已经拖着梁夜走到门边。

就在怪物想要将他拖过门槛的刹那,他忽然用手扒住门框不放。

那怪物抬手照着梁夜脖颈间重击,他瞬间脱力,双手软软地垂了下来。

怪物抓着他的腰将他提起来,仿佛提着一捆没有生命的货物。

海潮眼前一片模糊,不知是泪还是晕眩。

她从未有一刻这么痛恨自己的弱小和无力,要是有刀就好了,只要有把刀,或者哪怕是她刚学会用的弓箭,然而她只有一把弹弓。

且不说杀伤力有多大,她手中只有弹弓而没有弹丸,病坊中除了床铺之外空无一物,连颗小石子也找不到。

海潮抓着弹弓的手又垂了下去。

眼看着那怪物已提着梁夜跨过了门槛。

海潮看不见他的脸,不知他此刻是否还清醒着。

难道就到此为止了?难道天意让他们重逢,就是为了让她亲眼看着梁夜死在面前?这个念头像是怪物湿黏的指爪攫住她的心脏,令她浑身发冷。

这一切实在太荒谬了。

就在这时,室内一暗,是那颗眼珠的红光消失了。

海潮明白过来,眼珠子的作用大约是预示危险,姑获鸟抓走了梁夜,她就安全了,所以眼珠子就恢复了正常……

眼珠子!她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用手肘支撑着全身的力量快速爬到床边,抓起眼珠子,然后奋力往门口爬去。

衣袖磨破了,双臂磨出了血,火辣辣生疼,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打中,一定要打中!

她只有一次机会,一颗弹丸,一次机会,如果打偏她就再也没机会救出梁夜了。

那怪物已经走出很远,只剩暗夜中一个黢黑的影子。

海潮用手背擦去眼睛里的水雾,举起弹弓,瞄准影子的后脑勺,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弓绳拉到极限。

第140章 姑获歌(八) “血!血!

曜石眼球飞出的瞬间, 海潮就知道偏了,她的力气太小,又经过一番搏斗挣扎,手也不够稳。

眼球画出一道弧线, 她的心脏好像也跟着飞了出去, 接着直直地往下坠落,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然而就在她几近绝望的时候, 只听一声钝响, 眼球不偏不倚打中了怪物的右肩。

怪物发出一声闷哼,将手里提着的孩童“扑通”一声扔在地上。

但它显然不想就这样放弃猎物,换了完好的左手去拉扯不省人事的梁夜。

海潮心中刚燃起的一星希望转瞬又被扑灭, 她想奔过去与那怪物拼命, 可手脚并用、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出两步, 脚踝处便传来钻心的痛楚, 让她两眼一黑跌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 草木间忽然有星星点点的火光一闪,随即响起男人的声音:“什么东西在那里?!”

有人来了!他们有救了!海潮体内仿佛刮起一股狂喜的飓风。

她浑身发抖,竭尽全力大声喊道:“救命!救命!有妖怪!妖怪抓小孩了!”

那怪物转过身来,虽然海潮看不清它的脸, 但能想象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里射出如有实质的目光,她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什么!你等等, 我这就来救你!”那男人大愕, 树丛间的沙沙声陡然变快了。

怪物与海潮僵持的片刻,蓦地回过身, 朝着反方向急奔而去,窜入草丛间,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不多时, 那男人终于到了跟前,手中举着的松明火把照出一张年轻亲和的脸。

海潮见他有些面善,略一回想,认出是程瀚麟那位法号昙远的师兄。

昙远见到她也是吃了一惊:“你不是师弟认识的那个小童么……你不在悲田坊好好睡觉,怎么会在这里?”

似乎想起这时候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不待她回答,接着又问:“妖怪呢?”

海潮:“妖怪跑了……先别管妖怪,我朋友受伤了,求阿师救救他!”

昙远这才发现不远处的草丛里还躺着个孩子。

他急忙奔过去,俯身探梁夜的鼻息。

海潮浑身僵硬,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别怕,这小檀越还有气。”昙远道。

海潮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一瘸一拐地挪到梁夜身边。

少年人事不省,下巴颏尖尖的小脸在月光下透着不祥的青白,浓密的长睫覆在紧阖的眼睛上,像是沉沉睡着了一般。

“他怎么会晕过去的?”昙远问。

“妖怪把他打晕的,”海潮用手对着后脖颈比划,“打得可重了!”

想起当时的情形,她鼻子便酸起来,眼泪又开始往外涌,变成小孩以后,她好像变得和小时候一样爱哭鼻子了。

昙远闻言皱起眉:“不知有没有内伤,我得把他带回寺里找师叔医治,我去叫人帮忙……可是把你们留在这里又怕有危险……”

海潮道:“你抱着他,我能自己走。”

昙远看着她的伤脚:“你的腿脚不要紧么?”

“不要紧。”

昙远摸摸她的发揪:“真是好孩子。”

说着便让她举着火把,把少年打横抱起。

海潮趁他不注意时,捡起落在草丛里的曜石眼珠,跟在昙远身后向僧寮走去。

她心中焦急,奈何腿脚不争气,昙远顾虑她脚伤,也放慢了脚步。

“你怎么会在病坊?”昙远问。

海潮看了看他怀里的梁夜:“郑家娘子赏了我糕饼,我来给小夜送些,太困了就睡着了。”

小孩困了倒头就睡也是常事,昙远并不起疑:“没想到你这小小孩童还挺有心。”

“小夜是我朋友,他又病了。”海潮道。

“那妖怪是怎么回事?”昙远问。

海潮将妖怪半夜闯进房中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昙远听得连连咋舌:“你这小娃娃胆子也真大,不怕妖怪把你一起捉去?怎么不跑去找大人帮忙呢?”

或许一个人跑出去呼救才是上策,但当时的情形,无论是她还是梁夜,都不可能把对方留下独自面对妖怪。

“对了,那妖怪长什么模样?你们看见了么?”

海潮做出含胸驼背的样子,比划着说:“它脸上都是黑色的鸟毛,长着只铁钩一样的鸟嘴,缩头缩颈的。”

昙远一听“鸟”字,便露出沉吟之色:“你看清楚了?那怪物真的长着张鸟脸么?还是谁用鸟妖的故事吓唬过你……”

这个年纪的孩童时常分不清真事和妄想,也难怪他不相信。

海潮眨眨眼:“什么鸟妖的故事?”

“没什么,都是吓唬小孩的……”

海潮道:“我记得从妖怪脸上揪下几根羽毛,阿师要是不信,可以去屋子里看看。”

昙远点点头,未再说什么。

两人默默走着,夏日夜晚的山间凉风习习,树木和山石的影子不时从视野边缘闪过,仿佛黑暗中探出爪牙的怪物。

海潮说不清是因为冷还是没来由的怖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阿师怎么会到病坊来?”

昙远的声音沉下来,仿佛变了个人,缓缓转过头:“你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海潮如坠冰窟,浑身僵直:“你……”

“哈哈哈,吓到了吧?”昙远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海潮:“……”

昙远止住笑,解释道:“今日轮到我和昙生师兄一起巡夜,小师弟央我来病坊看看他生病的小友,我就来了。”

顿了顿:“没想到听见你喊救命。”

原来是程瀚麟,海潮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谢谢阿师相救,回头我得谢谢那小师父才行。”

昙远“扑哧”一笑:“你们这些小孩说起话来怎么都煞有介事的,像大人一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海潮生怕露馅,不敢再多言。

好在僧寮离病坊不远,两人走了不到一刻钟,便看见了佛堂中长明灯隐隐绰绰的灯光。

昙远将梁夜和海潮安顿在一间清净的禅房里:“你们稍歇片刻,我去禀报师父。”说罢便匆匆离开了。

海潮见屋子里有水缸和铜盆,便舀了水,将帕子沾湿,轻轻擦去梁夜脸上和手上的脏污和血迹。

不多时,昙远带了一个面容清癯、年约六十上下的老和尚回来。

海潮对这老和尚有些印象,白天去山门外迎接郑家人时,带领众僧的就是他——原来昙远口中的师父便是昭明寺的方丈慧觉禅师。

老和尚蹙着眉打量了海潮一眼,并未理会,径直走向床边,拉起梁夜纤细的手腕替他把脉。

“师父,这小檀越怎么样?”昙远急巴巴地问道。

老和尚瞟了他一眼:“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顿了顿,将梁夜的手放回床上:“无有大碍,我写张房子,你去抓药,然后连药带人一起送回悲田坊去。”

昙远和海潮都是一愕。

“这就送他们回去?”昙远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这小檀还在昏迷,不知伤势会不会有变化,不如等他醒来……”

慧觉禅师白眉一耸,厉声打断他:“叫你送回去,何须多言!”

昙远欲言又止,到底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弟子遵命。”

禅师见徒弟驯顺,缓颊道:“悲田坊虽立在寺中,到底不是寺中产业,若是他俩在这里出什么事,你我怎么向郑家交代?你就不该将他们带回来,直接送回悲田坊便是。”

海潮听得目瞪口呆,都说出家人慈悲心肠,虽说实际上并不尽然,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连装都不屑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