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你的命。”
“小郎君若是输了又如何?”
“不如何,”郑小郎轻飘飘道,“你说的没错,也许我是在虚张声势,可是我姓郑,而你是个不明一文的孤儿。”
他说罢仰天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几乎要从竹榻上跌下来。
梁夜对他这狂态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待他笑声戛然而止,便毫不犹豫地挽起衣袖,将手向竹笼里伸去。
就在他指尖触及冰冷光滑如琉璃般的蛇皮时,郑小郎突然道:“慢着。”
梁夜将手抽出来,用问询的眼神看向他。
“戴上手衣,”他从盒子里取出一只羊皮缝制的手衣扔给他,“你的手很漂亮,若是死了,我要切下来玩几日。”
梁夜给左手戴上手衣,随即将手伸进竹笼里。
郑小郎走到竹笼边,抓着他的胳膊将他的手往里塞,直至他的整只手都没入了蛇堆里。
竹笼里的蛇受了惊吓,绷紧了筋肉,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胳膊上,很快便有一条蛇盘上了他的胳膊,接着有更多的蛇发现了这不速之客,更多的蛇盘绕起来,顺着他的胳膊攀缘。
忽然胳膊内侧传来刺痛,终于有蛇张口咬了他,不知是不是血腥气引起了蛇的凶性,更多蛇咬上来。
整条胳膊疼得麻木,一滴冷汗顺着梁夜的脸颊滑落下来。
“啊呀,忘了点香了,”郑小郎勾唇笑着,慢条斯理地从盒子里拿出一支香,又不紧不慢地点燃,“就从此刻开始算好了。”
“但凭小郎君定夺。”梁夜缓缓道,尽可能不让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
他不去看郑小郎拈着的香,他知道那样只会让时间感觉更长。
过了一会儿,他发觉胳膊上的痛楚消失了,蛇皮的触感也没了,仿佛埋在蛇堆里的不是他的胳膊,而是一截木头。
“你的脸色发青了,”郑小郎兴灾乐祸地道,“该不会是被毒蛇咬了罢?不知你这对漂亮的手会不会变青……”
他拧眉思索片刻,眉头又舒展开:“变青了也好看,就像碧玉雕成的一样。”
梁夜已经很难保持清醒,眼前的景物模糊起来,变成一堆或明或暗的斑块,郑小郎的声音也渐渐飘远,仿佛飘到了云上。
“你不害怕么?还是吓傻了,连害怕都不知道了?哈哈!”郑小郎笑得前仰后合,香灰落在他手指上,他像是感觉不到烫,仍然紧紧捏着香。
仿佛过了一百年,香总算燃得只剩他手里的一小段,几乎要烧到他手指,他这才意犹未尽地将残香扔在地上,阴沉着脸道:“你可以将手拿出来了。”
梁夜整条左臂都失去了知觉,只能用右手抓着左胳膊,抖落几条仍旧盘绕在上面的小蛇,慢慢将手抽了出来。
左臂上血迹斑斑,数不清被咬了几口,但肌肤仍旧如白玉般皎然,看不出中毒的迹象。
“你不怕死?”郑小郎问。
“怕,”梁夜摇了摇头,“但竹笼里并没有毒蛇。”
“你如何得知?看一眼就能把二十多条都看清楚么?”
“小郎君不敢杀我。”
郑小郎嗤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怕那女人么?再说就算你死了,也怪你自己为了讨好取悦我,把手伸进蛇笼里,不幸叫毒蛇咬死了,与我何干?”
“仆的意思是,小郎君不敢杀人。”
郑小郎脸一落:“你怎知我不敢?说不定我已杀过人了。”
梁夜摇了摇头:“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敢杀人的,另一种是不敢杀人的,小郎君是第二种人。”
郑小郎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忽然又似云破天开,粲然笑起来:“可惜你猜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木盒里取出另一只手衣戴好,弯腰在竹笼里挑挑拣拣半晌,拎起一条一指来粗,通体碧绿的小蛇。
他用两指捏住蛇,将三角形的蛇头对着梁夜,小蛇盘绕在他皓白的手腕上,宛如上好的翡翠臂钏。
“认得这是何物么?”他得意道。
“竹叶青。”梁夜并未显露出意外之色。
“你说我敢不敢杀人?”
梁夜没有回答他,从他手里接过蛇,捏开蛇口给他看:“毒牙已拔去了。”
郑小郎的微笑僵在嘴角。
不知不觉云层遮住了太阳,他脸上斑驳的光影消失了,只余一片阴霾。
他倾身从木盒里取出一片薄而锋利的刃片搁在石台上,向梁夜道:“把这条蛇杀了,剖出心和胆,剥下蛇皮。”
顿了顿:“你胆子不是很大么?这时候知道怕了?”
梁夜在竹叶青的七寸上用力一捏,原本盘绕在他手腕上的小蛇顿时垂落下来,仿佛一条翠绿的绳子。
他将蛇放在石台上,小心翼翼地剖开蛇腹。
郑小郎坐在竹榻上,一手支颐,阴沉着脸看了会儿,突兀地站起身:“真是无趣。”
瞥了眼竹笼:“你既那么喜欢,里面这些都杀了罢,蛇胆我要用来泡酒,剥下的皮正好做对新的手衣,原来的脏了。”
梁夜的双手都被蛇血染红,他抬起头,淡漠地应了声“是。”
郑小郎冷哼了一声,转身向房中走去。
书僮候在廊庑上,远远看着庭中的动静,见小主人拂袖而去,赶忙迎上去:“小郎君玩得可尽兴了?”
郑小郎高声道:“败兴得很,像个死人一样,还是上回那只小耗子一惊一乍的有意思。叫他明日不必来了。”
书僮有些迟疑:“可这是郎君和那位的意思……要是郎君明日问起来……”
不等他说完,郑小郎厉声打断他:“问也是问我,你是什么东西,也想作我的主?”
书僮连忙“扑通”跪在地上:“是奴多嘴,小郎君恕罪。”
郑小郎回头看了眼梁夜:“等蛇杀完了就赶他走,留在这里碍眼。”
书僮连声应是:“小郎君要去习字么?那院里今日着人送了新写的《孝经》书帖来……”
“烧了。”
“可是……”
“她要告状就让她告去,”郑小郎声音里满是嫌恶,“这不就是她的目的么?孝敬……哈哈……”
他大笑着走进屋子里,癫狂的笑声久久盘旋在空荡荡的庭院里。
第148章 姑获歌(十六) “只有姊姊
郑小郎吩咐书僮看着梁夜杀蛇, 自己去了书斋。
书僮站在廊下,不远不近地看着纤瘦的少年一条接着一条将竹笼里的蛇提出来,不紧不慢地割开肚腹、剖出心脏、剥下蛇皮,苍白微青的小脸上一片漠然, 仿佛他做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活计。
不觉两个时辰过去, 日影偏西, 少年的一双手反复被蛇血浸染, 指甲缝里满是血污, 石台上剥下的蛇皮整齐地堆叠成一摞,蛇血淌到地面,石台四周的草木和泥土都染红了。
竹笼终于空了。
书僮看着少年把最后一张蛇皮仔细叠上, 站起身向他看过来, 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好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俊秀的面容因为太过平静而显得诡异。
他后背上一阵发凉, 心里莫名冒出个年念头:这少年莫不是鬼吧?正常孩子哪有这样的?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 少年开口了:“请你禀报小郎君,蛇已杀完了。”
书僮吞了口唾沫,一张口声音便发虚:“小郎君不想见你,你收拾收拾赶紧走吧。”
他顿了顿:“对了, 小郎君说你明日不用来了。”
那双黑幽幽的眼眸动了动:“可是夫人吩咐我每日来与小郎君作伴。”
书僮暗暗松了一口气,心说到底还是个孩子, “啧”了一声:“这院子里做主的是小郎君, 你就同夫人说,身子不舒服, 头疼脑热什么的……”
少年面露难色。
书僮凑近了些,低声道:“再不济把你那条胳膊给夫人看看,连这都不会么?”
他一边说一边向书斋瞟, 花荫掩映的窗口依稀能看见人影:“小郎君不喜欢你,让他心里不舒坦了,明日指不定还有什么等着你。我要是你,巴不得躲得远远的……我是看你可怜才同你说这些,今天你也算是替我挡灾了……”
意识到自己失言,他立即闭上嘴,想了想又警告道:“你小子要是敢告诉小郎君,我有一百个法子弄死你!懂么?”
少年点点头,神色茫然。
书僮见他这模样反而松了一口气,暗笑自己一惊一乍,心说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小郎君这样的古怪孩子。
就在这时,书斋里传来郑小郎的声音:“松烟,来替我研墨。”
书僮应了一声,向梁夜道:“快些走,一会儿小郎君见着你又要不爽利,到时候带累我们。”
一边说一边转身快步向书斋走去。
梁夜等那名唤“松烟”的书僮消失在书斋的竹帘里,摘了片大叶子擦了擦手上的血,然后挪动了一下左脚,弯腰捡起一直被他踩在鞋底的东西——那是一小截燃剩的香,正是方才郑小郎点来计时的。
他将香藏在衣袖中,走出院子。
刚阖上门扉,他便一个箭步冲到树丛里,扶着一棵树吐起来。一整日粒米未进,他腹中空空,吐出的只有酸水,可他还是弯着腰咳了很久才缓过来。
去附近的小溪漱了口,又反复搓洗双手,直到把指甲缝里的血迹都抠干净,他方才站起身,拭了嘴角和双手,这才往回走。
到得郑夫人住处,海潮和陆琬璎都还未归。婢女将他带到下人房:“你今后就住在这里。”
斗室中有两张床,两个带锁的小木柜,但只有一张床上铺着草席,放着寝具。
婢女道:“这屋子暂且只有你一个人住。”
梁夜问:“还有两个悲田坊的孩子住在何处?”
婢女皱起眉:“他们和其他婢子一起住,你们年纪虽小,男女有别,这里不比悲田坊,什么都讲规矩。”
梁夜“嗯”了一声,微微低头,长长的睫毛如鸦羽般覆下。
婢女不禁生出恻隐之心,安慰道:“不必难过,你们平时还是能一道食饭一道玩耍,夜里也就是回来睡个觉。”
见俊秀乖巧的小小少年露出微笑,婢女只觉天边晚霞都更绚烂明亮了一些:“我去忙了,你可以四处走走看看,只别去后院主人的住处,免得搅扰了娘子的清静。”
梁夜道:“对了,听说夫人这里有个叫做‘椒桂’的姊姊,不知她现下在何处?”
婢女诧异道:“你找她有事?”
“小郎君命我带个口信给她。”
婢女登时如临大敌,自言自语道:“怎么还偷偷和他来往,真是糊涂……”
“怎么了?”梁夜露出不安之色,“可是我不应当给小郎君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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