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脆生生地道“好”:“昙远师兄最好了,难怪昙生整天夸你呢。”
昙远又要伸手去捏的发鬏,梁夜道:“开门吧。”
他只好悻悻地收回手,用钥匙打开院门,将两人放了进去。
里面房门未上锁,海潮和梁夜推门进去,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郑郎君的尸首还留在原地没有收敛,保持着死时的姿态,只在上面盖了块白布。尸身上的血液已经凝固,没在白布上留下多少痕迹。
梁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白布。
看到尸首的刹那,海潮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尸首的模样惨不忍睹,完全看不出生时那温润如玉的好皮相。
他的头脸、四肢和躯干上都布满了爪痕,锦缎衣裳被抓成了碎布条,肚皮被撕开了,肠子淌了出来。
海潮见过不少尸体,对血腥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了,但看见这么狼藉的现场,还是禁不住毛骨悚然。
“是被猛禽活活抓死的,”梁夜淡淡道,“死的时候还在尽力把肠子往肚子里塞。”
海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是姑获鸟?”
“无论是不是姑获鸟,这伤不可能是人类所为。”
“昨晚我在隔壁院子,确实听见了姑获鸟的歌声,”海潮道,“可是郑郎君怎么会在女儿房里?”
“这要问郑大娘和她院中的奴仆。”梁夜道。
“对了,姑获鸟的歌声能催眠,郑郎君是睡着的时候被抓死的么?”
梁夜摇了摇头:“从他身上的痕迹看,被攻击时应该醒着。”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尸首的右臂,轻轻转过来,给她看手臂内侧的爪痕:“从伤口交错的状态看,他双臂内侧的爪痕是最早的,这是受到攻击时抬手抵御留下的爪痕。”
“原来是这样,”海潮纳罕道,“别人听见姑获鸟的歌声都睡着了,为什么就他醒着?”
“不得而知。”梁夜一边说,一边仔细查看屋内的痕迹。
大娘子的闺房与妹妹的房间格局布置都差不多,只是为了方便目盲之人行动,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和小玩意,几榻屏风之类也多是靠着墙摆设。
“有什么发现么?”海潮问。
梁夜点点头,指着落在郑郎君脚上的木屐:“这个。”
海潮蹲下身凑近了打量这双半旧的木屐,这显然是主人长穿之物,鞋底磨损了不少,青色的织锦带子也磨花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花纹。
“这双木屐就是旧了点,有什么不对劲的?”海潮问。
“屐齿上沾着泥土,还有草茎,”梁夜道,“从郑郎君所住的前院,到这里都铺了石板,按理不该沾上这么多泥土。”
“会不会是他白日里去山里走动过,回来没换鞋?”海潮忖道。
梁夜摇摇头:“门口的鞋印上也有泥土和碎草茎,只有湿泥才会留下那样的痕迹。”
“所以这代表什么?”海潮眉头蹙起,“郑郎君来这里之前去过外面?”
梁夜仍是摇头:“从院门到这里有一段路,都是石板路,按理说木屐上即便沾了湿泥,一路走来也会蹭掉大半,不应该留下这么明显的鞋印。还有别的地方也不自然……”
顿了顿:“这里随时可能有人来,我们先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白布拉起来,依照原样把尸首盖好。
两人出了屋子,轻轻掩上门,快步出了院子。
昙远连忙把院门锁上,一边半开玩笑地问梁夜:“尸首好不好看?没把我们的小诸葛吓哭吧?”
梁夜并未理会他的戏谑,只道:“有劳师兄帮个忙。”
昙远挑了挑眉:“什么忙?”
梁夜:“去询问郑大娘和她院中的奴仆,昨夜事发时究竟是怎么回事。”
昙远皱起眉:“我在查,但是我只是昭明寺一个沙门,又不是官差,怎么直接去问话?”
“你可以是官差,”梁夜道,“你为了查城中孩童失踪的案件,这才假扮和尚来到昭明寺,为的便是两年前女童溺水、变成鸟怪的传闻。”
昙远大吃一惊:“这怎么可以?”
“有何不可?”梁夜道,“郑夫人在建业可曾见过你?”
昙远摇了摇头:“可是……”
“郑家无人见过你,通往山外的桥又断了,”梁夜淡淡道,“眼下能证明你身份的就只有一张度牒。”
昙远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让我伪造度牒?可是……”
梁夜打断他:“要伪造得以假乱真不容易,但要骗过郑夫人和管事不难。你的师弟昙生就能做这件事。”
昙远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海潮已经拖着他袖子往前走:“你不是想查出真相么?听小夜的不会有错,就这么办吧!”
第155章 姑获歌(二十三) “是你们小
程瀚麟家中做的是古董买卖, 伪造一份度牒不在话下。
昙远找来质地差不多的旧绢布、笔墨、刻刀等物,程瀚麟照着真本度牒的模样用甘薯刻了几个假印章,仿造原本的书体写好文字,钤上印章, 一份可以以假乱真的度牒就完成了。
他又按着昙远的描述, 伪造了官府文书。若是与真的一起比, 自然能看出端倪, 但好在眼下与城中道路断绝、音信不通, 糊弄一下管事和郑夫人应当不在话下。
程瀚麟手脚麻利,驾轻就熟,加上找材料的时间, 统共也就用了一个时辰。
昙远叹为观止, 看了师弟半晌, 嘴唇动了动, 到底没有多问什么。
海潮拎起绢布“呼呼”朝墨迹和印尼吹了会儿气, 悄悄向程瀚麟道:“你家卖的那些古董,该不会也掺了假吧?”
”海潮妹妹可不能这么说,”程瀚麟连忙道,“我们家的铺子不卖赝品, 童叟无欺,只是做这一行的, 对那些伎俩略有所知, 正所谓知己知彼……”
待那些文书干透之后,再故意弄上些污损和磨痕, 就更自然了。
昙远一个“官差”带着两个孩子太惹眼,几人商量了一番,便决定由昙远和梁夜去问话, 海潮和程瀚麟继续去各处打探消息。
昙远和梁夜先找到郑家管事,说明了来意,管事自然心存怀疑,昙远便将度牒和官府的文书交给他过目,老管事皱着眉头端详了半天,谨慎道:“此事老奴做不得主,还须问过娘子。”
又狐疑地看了眼梁夜:“这孩子……”
昙远忙轻描淡写道:“我需要个人替我书记,这孩子识文断字,聪明灵慧,又和这些事没什么关涉,就带他来了。”
郑管事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但并未多说,只转身去向郑夫人禀报。
等了一会儿,那管事折返:“大娘子服了药还在歇息,娘子请客人先过堂中说话。”
昙远和梁夜对视了一眼,点点头:“先见夫人也好,我们正好有些事要问夫人。”
说着便跟随管事向堂中走去。
郑夫人已换上了素服,毫无血色的脸颊衬得一双眼睛越发红肿,本来是我见犹怜的凄楚模样,但因那烫伤的半张脸,只显得诡谲怪异,像是画卷里的妖鬼现身世间。
她由那名唤“百濯”的婢女搀扶着站起身,盈盈一福,徐徐地打着手势。
她那纤细白皙的手指仿佛也变得沉重,仿佛也浸透了哀伤。
百濯替她说道:“老仆已将郎君之事相告,未亡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怠慢,还请见谅。”
昙远连忙客套了几句:“夫人多礼,还请节哀顺变。”
郑夫人看了一眼梁夜,微微侧了侧头,露出纳罕之色。
不等她打手势,百濯已明白了她的意思,替她发问:“这孩子不是在小郎君跟前伺候么?怎么在这里?”
昙远便将方才向管事解释的话又说了一遍。
梁夜道:“小郎君今日并未传仆去侍奉。”
婢女一脸了然,脱口而出:“他不喜欢你?也不奇怪,是娘子选的人么……”
郑夫人看了她一眼,她立即闭上嘴。
郑夫人打了几个手势,百濯向侍立一旁的另一个婢女道:“蘼芜,娘子叫你去向小郎君报信,叫他过来一同商议郎君后事,他怎么还没来?”
那名唤“蘼芜”的婢女有些委屈,连珠炮似地诉起苦来:“回禀娘子,奴婢没敢耽搁,立刻就跑着去了,书僮说小郎君昨夜染了风寒还在房中睡着,不许任何人打搅。奴婢就说出了天大的事,怎么也得叫小郎君知晓,那书僮方才不情不愿地带了奴婢到房门口。”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那书僮叫奴婢在门外等着,自己也不敢进去,隔着帘子禀报,小郎君半晌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叫奴婢先回去,他一会儿就穿衣起来,仿佛出事的不是自己父亲。
“奴婢多一句嘴,天底下哪有这样为人子的……”
郑夫人打手打断她,她才不情不愿地把满腹牢骚憋了回去。
昙远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颌,这院子里上到主人,下到奴仆,都很不待见那位郑小郎。
郑夫人打手势吩咐道:“你再去一趟,看看小郎君过来没有,若是他还在院中,就再请他一请,告诉他此事非同小可,即便他对我这继母有什么成见,眼下也不是闹脾气的时候,还请他以大局为重。”
那婢女领了命离开,郑夫人待她出去,又回头看向昙远,继续打手势。
“郎君突然驾鹤西游,偏巧桥梁断绝,妾身不知所措,幸好有这位郎君相助,不知勘验过尸首之后,能否容妾身先将郎君遗骨收殓?天气如此炎热,就这么放着恐怕不妥。”
昙远点点头:“夫人不必担心,在下虽不是仵作,但此事也略有经验,待在下勘验完毕,写就文书,郑郎君便可以入殓。”
顿了顿:“不过在那之前,在下得先将郑郎君的死因查明。”
郑夫人扬起眉毛,一脸讶异,打了一串手势,不知是不是惊讶的缘故,速度比方才快了许多。
婢女道:“郎君不是被妖怪害死的么?阁下想必已经看过尸首了,那伤口怎么也不像是人能弄出来的,莫非还有什么疑问?”
“那些伤口的确不是人所能为,”昙远道,“不过此案尚有一些难以索解之处,需要劳烦夫人帮忙。”
郑夫人点点头:“阁下尽管问,妾一定知无不言。”
昙远道了谢,便开门见山道:“夫人可知,为何郑郎君会在大娘子房中?”
郑夫人眉头一松,仿佛早已料到他会这么问,不疾不徐地打着手势:“阁下是为了查小儿走失案来的,想必对姑获鸟的传闻有所耳闻。”
昙远颔首:“悲田坊连着两个小儿丧命、失踪,也和那传闻有关。”
郑夫人继续道:“那不知阁下是否知道,我们举家仓皇离开建业,躲到这会稽山寺的原因?”
“莫非也是因为那传闻?”昙远佯装不知,露出惊诧之色。
郑夫人颔首,婢女解释道:“不瞒阁下,建业姑获鸟的传闻甚嚣尘上,弄得人心惶惶,前些时日乳母意外在小女身上发现三个血点,郎君便说要来会稽山中避祸,寺庙中有佛祖保佑护持,兴许能让小女逃过一劫。”
昙远:“不知是哪一位小娘子?”
“是长女,”郑夫人苦笑了一下,“不想才至会稽,便听闻悲田坊中有孩童出事,郎君本想立即返回建业……全怪妾……不然说不定郎君就不会出事……”
她黯然地低下头,双手垂下落在膝上,仿佛难过得说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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