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08章

她双手抱着继女不能打手势,百濯也被遣去屋外等候,但那愤怒谴责的眼神任谁都能看懂。

昙远张了张口,到底没忍心继续问下去,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声“抱歉”。

郑夫人仍旧怒视着他们,腾出一只手,使劲挥动着,显然是勒令他们立刻出去。

昙远犹豫地看着梁夜,已经做好了起身离去的准备,大娘子这副模样实在不适合继续问下去。

没想到梁夜却一动不动,只是凝视着那对抱作一团的母女。

昙远暗暗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向大娘子道:“我无意令你想起这些可怖的经历,奈何令尊出事时,在场之人中只有你一人神志清醒,要将杀害令尊的恶人绳之以法,只有靠你的证词……”

就在这时,百濯听见动静奔了进来,郑夫人立即对她打了一串手势。

百濯道:“早就告诉你大娘子受不得刺激,你不能再问下去了!别逼我叫奴仆赶你们出去!”

昙远不去理会她,只是对着大娘子道:“早一日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们,我们就能早一日擒住真凶……”

大娘子紧紧抱着头泣不成声。

忽然,一道沁凉如水的声音响起:“当时房中除了你和令尊之外,还有没有第三个人?”

顿了顿:“请务必尽力回想。”

大娘子抱着头,紧紧闭着双目,剧烈震颤着,牙关格格作响,看起来痛苦至极。

“你可曾听见什么异样的动静……什么声音,或是只言片语……”梁夜继续道。

百濯一边高声呼喊其他奴仆,一边来拉扯梁夜,声音都因愤怒变了调。

大娘子忽然猛地推开抱着她的继母。

这一推显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推得郑夫人跌倒在地。

她用难以置信又愤恨的眼神看着继女,喉间发出意味不明的声响。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见郑夫人的声音,粗嘎而高亢,犹如某种怪异的禽言兽语,叫人心底生寒。

“我……我听见父亲……父亲说……”大娘子颤声道,“他说……他说九娘不要……”

第162章 姑获歌(三十) 二合一

此言一出,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只有梁夜仍旧神色平静,仿佛早有所料。

郑夫人还坐在地上,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睁大了眼睛, 双唇不住地哆嗦, 脸颊不由自主地抽搐, 那半张残面越发显得扭曲狰狞。

她将两手举到胸前, 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随即便无力地垂落下来。

百濯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主人扶起来, 转头对着大娘子道:“大娘子, 做人要讲良心, 娘子平日怎么待你的, 你自己难道不知道?竟然听了别人挑唆便来诬陷娘子……你, 你这……”

郑夫人连忙捂住她的嘴,摇着头,百濯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只道:“大娘子, 你快告诉官差,你是叫奸人挑唆才瞎说的, 还娘子一个清白!”

大娘子说完那句话好像就耗尽了所有力气, 呆呆地坐着,眼泪不断地滚落。

昙远将几人看了又看, 向大娘子道:“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大娘子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咬了一下嘴唇,点了点头。

百濯张嘴想要说什么, 昙远抬起手,语气中带上了点威慑:“我问的是大娘子。”

他直视着大娘子无神的双眼:“无论你与夫人私下关系如何,可有龃龉,但此事事关人命,不可儿戏,你可明白?”

大娘子又点了一下头。

“你确定这句话是亲耳听见的,不是错觉,也没有旁人的挑唆?”

大娘子的脸色已经白得像只一样,可她还是颤声道:“是我亲耳听见的。”

她咬了一下嘴唇:“如有半句虚言,有如皦日。”

昙远皱起眉,他从这少女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然。

“除了这句话,令尊可还说过别的什么?”昙远又问。

“只有这句……”大娘子道,“说完这句,父亲……父亲就一直在惨叫,很久很久……”

她颤抖着泣不成声,这回却没有人将她抱在怀中拍抚。

昙远点点头:“我明白了。你还有没有别的事要告诉我们?”

大娘子脸上现出迟疑之色,不过只是转瞬即逝,她坚决地摇了摇头:“没有了。”

梁夜道:“大娘子知道方才的话意味着什么?”

大娘子紧紧抿着嘴唇,微微垂下头,没有回答他的话。

“你可是要指认郑夫人当时在场,而且是操纵鸟妖杀害令尊的凶手?”梁夜继续追问。

大娘子摇了摇头,两串泪珠掉落下来:“我也不知……我只是说出我听到的,你们可以仔细查问……”

“我们会再找其他人询问,但是当时在场之人中只有你清醒地听见了案发经过,你的证言分量极重,”梁夜语气平缓,仿佛只是将事实陈述分明,“如果官府最后凭这句证言将你继母定罪,她的下场是斩首弃市。”

大娘子捂着脸啜泣起来。

梁夜顿了顿,少年的声音如寒泉般冷透心扉:“你还要坚持原来的说法,把她送上死路么?”

大娘子抖得好似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夫人似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站起身快步走到继女面前,鸟爪般细瘦的手指紧紧握住她的双肩,像是要嵌入她的皮肉里,喉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像是某种威胁,又像是哀求。

大娘子抬起手,似乎想要推开她,却使不出力气。

昙远道:“请夫人放开大娘子,莫要干扰我们问话。”

郑夫人仍旧紧抓着大娘子不放,还将她肩头用力晃了晃。

昙远的声音里带上了点警告之意:“郑夫人,恕在下直言,你眼下身具嫌疑,若再干扰在下询问证人,在下可以将你羁押起来……”

“是真的!”大娘子像是再也承受不下去,尖声道,“我听见的!父亲就是那样说的!你们为什么要逼我——”

她捂住耳朵放声尖叫起来。

本来在外头等候的郑管事终于忍不住打起帘帷:“大娘子这是怎么了?”

昙远道:“正好要劳烦郑管事。叫人带大娘子回房歇息罢。”

郑管事点点头,神色复杂地看向郑夫人:“夫人她……”

昙远道:“根据大娘子的证词,夫人有控制妖物杀害郎君的嫌疑。”

郑管事脸上空白了片刻,随即才转为惊骇:“怎么会……夫人和妖物……一定是弄错了罢!”

昙远道:“是不是弄错,还须待我盘问查证清楚,有劳郑管事把昨夜在大娘子院外值守的护卫、院中的奴仆都叫来,稍后我要问话。”

“自然,自然,老奴叫他们在廊下候着,”郑管事皱着眉头,犹豫不决地看向郑夫人,又飞快地收回视线,“若……若夫人真是……主家又没有做主的人在,这可怎么是好……”

昙远道:“过几日桥便能修好,若是郑夫人有嫌疑,自当槛车押解回建业,由官府裁断,再行处置。”

郑管事欲言又止片刻,小声道:“会稽郡郡守是郎君的从叔父……”

昙远明白,这是家丑不愿外扬,想让郑家人私下处置的意思,他五味杂陈地看了一眼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郑夫人,向郑管事道:“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案,其他的事再说罢。”

郑管事道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四人。

昙远向郑夫人道:“方才大娘子说的话可是真的?”

不等郑夫人抬起手,百濯先“腾”地站起身,柳眉倒竖,连珠炮似地道:“当然不是真的!娘子嫁进郑家这些年,对这二女一子视若己出,结果呢,一个两个都是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娘子真是命苦……”

郑夫人对她摆了摆手,百濯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用袖子偷偷抹着眼中汹涌而出的眼泪。

郑夫人待她收了泪,方才抬起手打手势:“我不知道大娘为何这么说,但昨夜我一整夜都在自己房中,并未离开过。”

“冒昧问一句,平日郑郎君私下是如何称呼夫人的?”昙远又问。

百濯吸了吸鼻子,不情不愿地道:“郎君称娘子为‘九娘’……”

“那么府上可还有别的‘九娘’?”

百濯摇了摇头。

郑夫人也打了个手势,百濯道:“娘子说了,这里并无别的九娘,郎君也不会如此称呼别人,大娘子说的九娘只能是她。”

梁夜若有所思地看了郑夫人一眼:“大娘子为何这么说,夫人可有头绪?”

郑夫人的双手在胸前停留了片刻,随即打起手势:“她忽然这么说,我也很震惊,但大娘不是会说谎的孩子,所以我想一定有什么缘由罢。”

停顿了一下:“许是半夜遭遇如此惊吓,一时出现了幻觉,或者对我这继母有什么成见,故而有什么误会……”

“夫人不觉得可能有人伪装成你的样子么?”梁夜好奇道。

郑夫人双手顿住,愣怔了片刻方才继续:“我倒是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

梁夜带着点天真的纳罕道:“郑夫人也说了大娘子不会说谎,何况她还指天誓日,郑郎君也不会无缘无故说出那句话,而郑夫人当时不在房中,那么比起幻觉、错听,最大的可能是有人冒充郑夫人的样子。”

郑夫人道:“郎君与我数年夫妻,我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不至认错。”

“当时是深夜,房中昏暗,郑郎君又在与鸟妖搏斗,命悬一线,”梁夜道,“若是穿上郑夫人的衣裳,仿造郑夫人脸上的伤疤,要骗过郑郎君的眼睛应当不难。”

“对啊!”百濯喜出望外,“这孩子说得对!一定是有人冒充娘子,身量与娘子相仿的人这里可不少呢,这人好歹毒的心!”

郑夫人却蹙着眉若有所思,看起来并不如婢女那样欣喜。

昙远不置一词,只是接着问:“昨夜郑夫人整晚在自己房中,可有什么人证?”

“奴婢就是人证!”百濯激动地道,“还有院子里值夜的奴仆,有好几个呢!”

“你整夜未眠,一直守着夫人么?”昙远问。

百濯瞬间语塞:“奴……奴婢虽然在榻边睡了一会儿,可是奴婢觉轻,娘子起身一定会察觉的,再说又不是只有奴婢一人,又不是那起小门小户,哪有半夜出门一院子人都察觉不到的……”

“若是那妖物果真如传闻中那样能令人入眠,值夜的奴仆也许都睡着了。”昙远道。

“怎么会有那么怪异的事!”百濯否认。

“大娘子院中的奴仆不是对屋子里的搏斗一无所觉么?”昙远一句话就让她哑口无言。

正说着,忽然有人在门外道:“他们在说谎!奴婢看见了!”

昙远转过身一看,只见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婢女搴帘进来。

“你是谁?”他问道。

不等那婢女开口,百濯跳将起来:“她是娘子院子里的椒桂,但向来吃里扒外,巴结着小郎君,整天妄想着飞上枝头做凤凰呢!”